《沐阳百里千日照》扫眼追花

4、九鹤金鸣，鸾凤盘曲 顾遗爱，你

　　我和微生涧渊在街上随步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由着有些日子没有回京都，路过九鹤楼的时候，我嘴馋得不行，没忍住就多看了几眼。
　　“九鹤楼膳食多奢侈繁复，没想到第五小姐也和朝中那些个纨绔有同好。”微生涧渊的声音虚浮，却有些掩不住的鄙夷，说着偏头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
　　我此生有两个誓愿，一是网罗天下奇珍，二便是享受天下美食。这九鹤楼可是闻名遐迩的中原名楼，菜品贵是贵些，不过都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上乘美味，怎容得他这般的口头糟蹋。还有，我堂堂江湖名士，怎是那些朝堂皇家蜜罐里长大的纨绔子弟能比的？我脸皮一挎，朝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兴许你微生大人家便是粗茶淡饭、天下表率。”说罢还重重哼了一声。
　　“表率自是当不得的。不过，我们微生家一向比他人是要节俭许多。”微生涧渊眯了眼微微一笑，苍白的脸有了些淡淡的血色，“这九鹤楼一餐少不了几十两，我家的确是从未享受过。”我虽未结识过多少官宦子弟，但是猜想他们常年食君禄，肯定也是家财万贯的。想着，正要反驳他几句，却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了。
　　我们齐齐抬头遁声望去，只见九鹤楼的二层有个大红衣裙的女子站在阳台的栅栏之上，衣带临风，颇有些羽化登仙之感。我细细看着她的模样，忽觉得有些熟悉，后又看到她那水灵灵动的双眼，我便想起来了。这不是那日我在长生街见到的红衣女子么。她的柳眉微皱，一脸的苦凄，脸上还有断断续续的泪痕，看得我都一阵心疼。我抬手推了推身边的微生涧渊，小生建议道，“我看她是动了轻生的念头。你此时若是救了她啊，她怕是会青眼相加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倘若她真是不要命，我不会见死不救。”微生涧渊抬眼依旧静静地看，“只怕，又是女人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他话未落音，那女的便带着尖锐地哭腔开口，“颜良哥哥，你既不要我，我也没脸回去了！我，我死了算了。”我倒抽一口冷气。虽然，那个叫做颜良的男子的确是绝世的美貌，可是，任何美貌都不值得一个女子光天化日寻死觅活。我时常鄙视自己喜好男色，如今我才晓得什么叫做小巫见大巫。我扶额轻叹一声，感慨万千，竟有些佩服微生涧渊，比女人还了解女人。
　　“不要胡闹。你也晓得，你若下了决心，我也决计不会拦你。”一阵浑厚却动听的声音穿破了空气从九鹤楼里传了出来，闻声便晓得他内力了得，但此间，他的冷清我也是听得出来的，为那红衣女子深感不值。
　　害怕她当真想不开，我不禁走近了几步，微生涧渊也缓步跟了上来。九鹤楼周围围观人士越来越多，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个女子面色愈发的赤红了，洁白的小虎牙一下下啮着自己的下唇，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水晶一般，楼下自然有登徒子喊叫了，什么姑娘下来我娶你啊，什么哥哥比那薄情男温柔多了啊……五花八门，有的甚至不堪入耳。那女子我本就瞧着是不好惹的主，她果然悲中带怒，扬手便从袖口取了些不知名的暗器往楼下一扔。接着楼下噼里啪啦一阵，仿若除夕放炮仗。我和微生涧渊慌忙躲闪，楼下的人也大都抱怨着匆忙散去。
　　“小姐息怒，小店利薄，每位食客都是生身父母啊。”一阵不男不女的声音立刻从九鹤楼里飘了出来，我一听便知是那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九鹤楼老板官杨。只见他一身淡黄色的长袍，手里还捧着一柄黄金算盘，急匆匆地从内堂跑了出来。利薄？鬼都不信。他常年长发披肩，面相体格也皆像个美貌女子，说话也是像女子一般时常没有底线的装软示弱。
　　那红衣女子本就心情不好，看她刚刚使的暗器便也必定是江湖人物，于是立刻和来劝场的官杨剑拔弩张。
　　“顾遗爱，你且适可而止。官兄大量，不需与小妹计较。”那个叫颜良的男子淡然的声音近了几分，随即一个暗红的身影飞窗而出稳稳落在了九鹤楼牌坊的戗柱上，他的长发迎风扬起，背影都让人心旷神怡。
　　“原来是桦凉坞的顾大小姐，难怪如此跋扈。”微生涧渊也不晓得是哪根筋出了问题，支着自己那病怏怏的身子上前便吼道。
　　被他这么一搅和，这三人齐齐投来目光。我心想这下完蛋了。这二人功夫皆为上乘，凭我一人之力哪能应付。至于那官杨，江湖人都叫他不二黄金眼，向来认钱不认人，虽我是他的常客，他也断不会白白帮我。我张了张嘴哭笑不得，只得悄悄扯了扯微生涧渊的袖口。
　　“表哥？涧渊表哥！”那女的不仅没有生气，甚至有些转悲为喜的征兆，挑着眉头连连叫了两声。原来是一家人，白白吓得老娘一身的冷汗。那女子飞身直下，狠狠地扑到了微生涧渊的怀里，边哭边闹，“涧渊表哥，我师兄他不愿娶我。”我听着，不禁又多瞅了那个叫颜良的男子几眼。暗自又叹，的确是挺好看的。
　　“不娶便不娶，你顾家千金，还怕找不到如意良人么。”微生涧渊温尔一笑，淡淡安慰着。我怎么听都觉得，他的语气中，总是暗藏了轻视啊。
　　“哇哦，我的福星大小姐，你总算从边关回来了。”这时官杨似是发现了躲在一侧的在下，乐得像枝花一样，我当然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您去这两个月，我家松花鱼可是少卖了至少二十份、桂枝烧鸡足足少卖了四十只啊。”
　　我总觉得，他仿佛是那花楼的老鸨，说的是，‘大爷几日不来，我家女儿都瘦了一圈’这样的话，于是，只有默默地干笑了几声讪讪应道，“下次一定捧场。”
　　但是，没法的是，他这些话太有杀伤力了，现下不仅是其余三人定定地看着我，就连门口招揽的小二也配合地咽了口水。我发誓，他的话和他家的酒一样掺了水！我不过是隔天去吃一两顿罢了，要晓得被父亲教训了女子要勤俭持家之后，我就鲜少来吃了。
　　“在下知错了。”微生涧渊扶着自家表妹讽笑着轻声说，“纨绔，也没几个比得上第五小姐的。”他的俊脸竟一时好生讨打。
　　“第五小姐？”那个叫做颜良的男子一愣，修长适宜的眉毛轻轻挑起显得有几丝玩味，“在下墨颜良，在贵庄侧曾与小姐有一面之缘。”幸好他会说话，没有提到长生街的事，但没想到他竟记得我，让我好一阵的心花怒放。
　　“我也记得你。还记得红衣服的顾妹妹。”我露齿一笑，竟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讨好，连忙闭了嘴，果然看到了那个顾小姐冰刀子一样的眼神，弄得我在艳阳高照下还打了个寒颤。
　　“自是，第五姑娘生性就好翩翩美男子。”微生涧渊像是想起了我娘亲早晨说的话，有些不屑地拉长了声音调笑，“像墨公子这般的，肯定过目难忘。”
　　“呵呵，好家伙，小姐还好这口？怎么不见你和我搭讪呢？”官杨挑眉看我，表情滑稽得很，他本就油头粉面，活像是唱戏的小生。
　　“你你你，你个色胚子！颜良哥哥是我的，你休要想去沾惹半点！”那顾家小姐很是护食，从微生涧渊怀里蹦跶起身，三步两步就跑到了墨颜良身前。墨颜良微微皱眉，并不言语，一双带了蓝色光晕的冰冷墨瞳竟是微微缩了缩。我本就是出了名的嚣张，她一个江南来的丫头，竟然敢在京城和我叫板，我怎能甘心。
　　“嗯，我看这墨少爷当真是绝世的美色，将我们顾大小姐迷得五荤七素的。”我打量了墨颜良，瞪着她露齿笑开，“我正是垂涎公子的美色，你又待如何？张口闭口颜良哥哥，人家要是看得上你啊，你也不用寻死觅活的了。”说罢，我还抿着嘴哼笑了一声，心中顿时爽快许多。那丫头面色一僵，而后又一红，表情煞是好看，尖叫一声拉着微生涧渊便要和他回微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