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06
记得我小时,有一年元宵,父皇为让太后高兴,在宫中办了上元灯会。
那一晚,宫中同庆,无论是正得宠的后妃,还是冷宫中的弃妇,皆各凭才智亲手做了灯笼,并在灯笼上题了灯谜。宫人们在锦华殿前拉线布网,将那些匿名的灯笼一一挂上,待得入夜点上灯笼,父皇与太后就坐在锦华殿中赏灯会。
后宫佳丽上至翠微宫贤妃,下至百姝园八十一采女,不分地位身份,全部盛装游了灯会。
母妃带着兴高采烈的我,也去参加了那十年不遇的热闹。
灯会上接踵磨肩,不少女人为了显示特异,以便更多地获得坐在殿中的皇上和太后的关注,穿上了男子的服装或异族的装束。
一眼望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真到了民间的灯会呢!
牵着母妃的手,我跟母妃在人群中东看西逛,可那混杂了各种香气便不能再称之为香的气味不在我预料之中,我沉浸在这氛围里,哈啾哈啾地喷嚏不断。
母妃淡淡地笑着看那些灯谜,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笑容越浓,直至最后在一个写着“宰相肚里能撑船,泼妇街骂必备式”的六角宫灯前笑出了声。
“母妃,您怎么笑了?”我不解地问。横看竖看,我都看不出那狗屁不通的灯谜有何好笑。
“尘儿,做这灯笼的人可是个妙人。”母妃笑意盎然,拉了我走前一步,回身抱起我看那写在灯笼另一面的谜底——“茶壶”。
宰相肚里能撑船,泼妇街骂必备式。
我凝眉反复念叨,却仍旧看不出这和茶壶到底有何关联。
看我皱起小小眉头的样子,母妃却不说话,只是在那大庭广众之下,在那众目睽睽之下,风华绝代的母妃左手叉腰右手抬平前指,还撩撩地勾起了兰花指,眉眼一挑看向我,顿时听得周遭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街骂必备式……果然是像茶壶……
我立时对写出那灯谜的女子钦佩不已,偏偏母妃还收手拢袖笑赞道,“那人真是妙不可言。”
一阵欢笑后,牵了我母妃再没心思看灯谜,可我兴致正酣不想回去,母妃便将注意力转向了灯会上的人。
看来看去,母妃俯身在我耳畔低语,“尘儿,你看,那人今后必被你父皇重用。”
随着母妃的指引看去,母妃说的那人并不是任何一位嫔妃,却是正站在旮旯阴影里负责戒备的侍卫。
魁梧的身材,方正的脸孔,除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比较吓人外,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一个相貌平平的人,怎么到了母妃眼里就前途无量?我不懂,反正母妃说的就是对的。我点头默记,那个平凡的大内侍卫竟是我记住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内侍卫!
他就是——后来的大内侍卫统领孔岩。
=====================================
火光煌煌,人影憧憧。
画晚侍侯着我草草穿了衣,拢上外袍能见人了,便听得门外来人声如洪钟。
“殿下千岁!末将大内侍卫统领孔岩奉旨缉拿刺客。”
画晚缓缓开了门,我站立正中,领头模样的戎装男子抱手低头矗立门前,屋外院中早已列了手举火把的大内侍卫数十人,个个手扣腰间配刀严正以待。
见这阵势,我早一片茫然,抬起脚来却不确定是否该跨出这门槛,一时尴尬地单脚僵立,堪堪危矣;幸得画晚聪慧地跪到我跟前,双手捧了我那半空中的脚佯装给我整理鞋面。
“殿下。”看了画晚一眼,孔岩方正的脸上两道浓眉间稍稍拧出沟壑,“请允许末将手下彻底清查一番。”
原来是要搜人啊。我颔首,不知顶着一颗猪头装高深会不会吓死人,犹自学独孤冶模样要笑不笑。
“住手!”
一声清喝,出乎意料之外,孔岩很是诧异,却抿了唇并不说话,只是扬手示意手下人等稍停片刻,转了视线看向我等我回应。
我是太子,我都没喊停,是谁这么不给面子啊?不过,不用想也知道,除了实际上听令于小堂弟的东宫大总管外,在这里的人还没谁够格喊停。
“画晚。”我重重地道,希望在外人面前,他还维护我太子的威严——虽然貌似也没什么“威严”了……
“此地目前是太子的居所,形同东宫。孔统领带人来搜,却无圣旨吗?”画晚挺直腰板,微微昂首,双眸清明,厉声正色。“这并不合规矩,倒有些像逼宫了。”
画晚此言一出,在场的宫人顿时围到我之前,十数名阉人宫女挡了人数远超他们的戎装侍卫,却并无惧色。
形势急转,从配合大内侍卫缉拿刺客变为双方对恃不下,我只觉得头脑开始发晕,大滴冷汗冒了出来。
怎么办?要是打起来,我们绝对是敌不过大内侍卫必然落败的。看那些侍卫抽出一半的明晃晃的大刀,我捧着猪头心下急得团团转。
幸好,大内侍卫许是想不到这番变故,一个个缄默原地面露异色。
孔岩却并不急于说话,只沉沉盯住远比他纤细的画晚暗自打量,又思虑了片刻,才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金牌。金牌在手扬起以示全场,明亮的火光清晰地照出金牌上的“御”字,孔岩如同天降神兵气势慑人,我胆小,立刻吓得跪伏在地,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御赐金牌,如朕亲临。
全场众人跟着我跪下,异口同声直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瞥了画晚,跪伏在地的他模样温顺地敛了眉眼,不知他在想什么,这次却是孔岩传令彻底搜查也不见他阻拦了。
孔岩收了金牌在怀,跪地上的人纷纷起身,我顺势偷偷拽了画晚的袖角,画晚抬头,我对他安慰地一笑。
“殿下,让您受委屈了。”画晚却自责地淡淡蹙眉。
“委屈?”我一时不明白画晚所指的是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揪着他的袖角静默地瞧着他,凝视他眼角那点淡淡的泪痣。
搜了良久,大内侍卫仍未散去,孔岩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身形如山般坚毅。我与画晚挨近在一起,别人看不到的阴影里,我一手紧紧拉了他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画晚不着痕迹地暗暗扯了几回,挣不开去,便只得无法地随了我,面上却有丝顾虑。
“殿下!”辛儿跑过来,拉了我的衣皱起娇俏的小脸,不满地小声嘟哝,“这些人好讨厌,都欺负到您头上来,您是太子爷,可别软了脊梁给他们戳。”
自进了凤藻宫,我哪还有脊梁那东西,早被人戳得麻木了。我笑笑,不以为意地摇头,“他们有父皇的金牌。”
辛儿气恼地瞪我,“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算了算了,你这人就是脑子不好使,便宜了别人。”
瞧她气臌臌地甩头走了,我想这回怕是又得连着几天去讨好她,无奈地犹自低首笑笑,却听得大内侍卫搜完来报。
“禀大人,没有发现可疑人事。”
这望瑶宫地处偏僻,刺客怕是迷路也找不上这儿来,自然没什么可疑。
画晚稍稍加力收回了袖子,退开两步去挡到孔岩面前,却不说话,只是笑着,那笑眼温柔也有种咄咄逼人的意味。
“殿下,恕末将冒犯了。”孔岩一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招手集合带来的侍卫,一行人整齐有序地迅速撤离。
孔岩绕过画晚,画晚静静地站立在那儿直至来人走得干净。
“把门关了,各自回屋睡吧。”
画晚低声吩咐,似乎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上我一眨不眨的眼,那瞬间他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我只是,静静地笑着。
=====================================
给我掖了被,画晚一躬身便要退下,我急急抓住他衣袍,他回头,我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收住了脚步,画晚低头道,模样态度都很温顺,却也陌生得咫尺天涯。
撇撇嘴,手指慢慢松开,心下的失落让人很郁闷,我翻身拿屁股对着他,气恼地哼了哼,“下去!”
他当真不客气,一阵细微的声响,屋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想来想去,我自觉没什么地方惹恼了画晚,怎么洗了澡后他就这么对我?他本是一个好温柔的人呵!
亏我还老想着如果他是女儿身就娶回家做老婆……
恨恨地咬着被角,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不知不觉被大内侍卫闹起来的众人都睡静了,就我还大睁着眼睛比弃妇还哀怨。
屋子里又响起嘁嘁倏倏的声音,我以为画晚也发现自己的不对,来向我道歉了,心里乐不可吱。
等会儿他来掀了帐子,我是装做睡着了好呢,还是正坐等着他?
他那个人脸皮薄,极易害羞,知道自己错了肯定羞红了一张脸,不趁机看看他红脸的模样就太可惜了。
想着想着,想到他那圆润的粉红耳垂。那样一个人,脖子却比女子还纤细修长,白得让人想咬一口,可我不敢真咬下去,怕他生气,也舍不得。
等了好会儿不见他来,听那声音倒像是在东翻西翻找什么。
难道他不是来道歉的?我不悦地拧起了眉,一把拉帐跳下床,冲出重重半透明的纱帐,站直了身子定睛一看,喷到嘴边的话生生哽住了。
“你——你是谁?”
陌生男子回头,手里正拿着一只玛瑙劈邪兽往麻布口袋里塞,从那只口袋的鼓胀程度来看,已经装了不少物什,再看看屋子四周,画晚下午才让宫人摆出来的金枝玉叶百寿桃、象牙廉淳十八景、红玉凤凰玲珑塔……全都不翼而飞!
“嘘!”男子把劈邪丢进口袋,伸出一根指比在嘴巴前,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你——你——”我转身抄起银雪花瓶,朝他头面扔去,扯了嗓子尖叫,“抓刺……”偏偏他动作飞快,避开花瓶移形幻影欺至我跟前,双指疾点我便连“客”字都叫不出就失去了声音。
“都叫你闭嘴了。”男子责怪地瞪我,随即叹了口气,“你当作不知道不就行了……现在,本公子不得不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了。”
听他说得无辜又轻松,我冷汗直流双腿发软,偏生被点了穴道,身子僵直动也动不了。
其实他长得很俊逸,尤其那双眼睛桃花泛滥,可是至始至终,他眼里没有一丝感情。
嘿嘿笑着,他绕着我看了一圈,回到我眼前站定,右手缓缓抬起,手心里隐隐凝了团红光,他笑意更浓,眼底更冷。
=====================================
砰地一声,猛然撞进一个人来,只是惊鸿一瞥,便飞快地回手关门落闩。
“啧!”红光淡去,刺客身份的人回身抱臂斜睨来人,画晚镇定自若地迎视男子目光,私下朝我瞟来的一丝视线却被刺客逮个正着。饶富兴趣地看我,刺客一把揪过我扯了我头发对画晚嘿嘿一笑,“想救他?”
我头皮痛得像要被他生生撕裂,我忍不住皱了脸,画晚面色苍白地咬唇不语,垂在身侧的双手顿握成拳。
“好!”刺客大喝一声,笑声更是肆无忌惮,“本大爷五脏庙饿得紧,快将宫里的上好酒菜端上来!”
他当这是打尖,当画晚是戏里的店小二啊?我敢怒不敢言,拼命向画晚眨眼示意,眨啊眨,眼睛眨到抽筋,画晚也没理会我,只是给我一个安慰的淡笑。
“你保证,不伤害他。”画晚颔首,道。
不知男子在我身上做了什么,突然一阵疼痛来去无踪,我冷汗涔涔还没反应过来,便听男子猖狂笑语,“人在本大爷手上,你没资格谈条件。还不速速照办!”
画晚面色更白三分,只怕比鬼还恐怖,身子微微颤抖,却再说不出话来,又看看散发汗湿粘在颊畔的我,终是转身出门去了,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
画晚啊画晚,你怎么就任他捏了在手把玩呢?你怕我若有丝毫损伤,独孤冶回来了交代不了吗?你就这么效忠独孤冶吗?
我垂眼掩饰忧伤,凄凄地想着,一瞬间身上的疼痛不再那么厉害了,即使男子一脚将我踢到旮旯里躺着不动,即使在这过程中一头撞上案脚头破血流,我也只是专心地想着。
“哎呀呀,你这里宝贝倒是不少。”男子坐在桌旁,把那麻袋往桌上一放,拿出里面的物什逐一赏玩,一件件看过,越看越高兴,一双桃花眼笑得几乎眯成缝,朝我丢了犀利一眼,问,“你该不会是皇帝的男宠吧?”
男宠?父皇才不是那样的昏君呢!我瞠目欲裂,无从辩驳的郁闷简直要将我撑炸,心下咒了他十八代祖宗,想着这是因为他污蔑父皇,心里咒他也不失太子礼仪。
“看你这副模样,八成是毁容失宠了。”拿了一尊菩萨金身细细地瞧着,男子的模样竟很严肃,“这是堡忽典教的贡品,天下间仅此一件,皇帝竟然把它赏给了你,可想你曾是如何得宠。”说完,他忽而沉吟半晌,一尊金身在手里颠来覆去,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蓦然犹自一笑,搁下金身走到我面前蹲下,眯起眼慢慢打量我。
“太子?”他叫,我闻声动了动眼,见我这般,他嘴角就荡开浓浓的笑去。
我真是猪头!他在试探我,我竟然不打自招啦……
我后悔莫及,平日里就不太使用的脑袋现下磨砺也来不及了,只能告诉自己镇定镇定再镇定,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堂弟曾嘱咐我,在危险之中千万不可让对方知晓我是太子。
否则——性命堪忧。
我怕死,满头鲜血地瞅他,却无法从他一直笑一直笑的脸上看出端倪,只得暗自叹息。
命中注定,听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