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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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麟德七年，定国长公主于云龙寺偶识溯元刘家七郎刘长弼，回宫即请皇帝兄长赐婚，嫁入溯元天府刘家。
麟德八年，驸马刘长弼在溯元莒山病逝，定国长公主以新寡身份回到东都皇宫，不久被太医诊出已有身孕。
麟德九年，定国长公主带着六个月的身子下嫁左勤将军墨晟澄。大婚前，墨晟澄加封为大将军，掌皇朝一半兵马，另拜安国公。墨晟澄权倾朝野，墨家荣显至极。
清明时节，定国长公主在墨家产下一名男婴，墨家长老拒绝男婴入籍墨家，墨晟澄却默许男婴留在墨家由公主亲自抚养。
太后与皇帝亲临墨家探视长公主和其子，太后为男婴取名冶，随母皇姓，皇帝封独孤冶为洛王，赐丰饶广袤的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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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小堂弟尚在襁褓便被封为洛王统辖洛地，却从未到过洛地亲巡。当年封赏后，姑姑便把皇上特赐的十二道公主军全部拨往洛地务农，这十四年来，都是姑姑的亲信公主军统帅施将军在代小堂弟管理洛地。
这回小堂弟被罚洛地思过，算起来还是第一次去洛呢。
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想着东宫这夜为了洛王的出行该如何折腾得人仰马翻，不知不觉寅时已过，屋外夜风忽然转急，呼呼地一阵阵刮得人心乱。
揉揉酸涩的眼睛，我坐起身满脑子空白。今夜定是睡不着了，我却不想如何打发无聊，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有人到来。
咿唔——
没有通报，来人直接开门闯入，外间没有宫人为我守夜，我也没有栓门的习惯，这才方便了来人，稍一推就能进来。
我赶忙倒头盖被侧身装睡，面朝里侧静听来人脚步。
缓慢的脚步声渐渐靠过来，那脚步很沉，却又怕吵了我似地放得很轻。来人也不点灯，停在我床前，掀开了帐子伸手摸我的脸；面颊上被贤妃划出的伤痕并未完全消肿，被一摸，我疼得皱眉。
“离尘。”低低念着我的名字，独孤冶竟爬上床来钻进我的被窝。这个孩子从后缠住了我，两手搂着我的腰腹抱得紧紧，将头埋在我背上呼出的气热热地喷在我的背，我顿时觉得心下躁乱不安，却不敢动弹。
悄悄瞪眼盯视黑暗，我大气不敢喘，后方却久久没有动静。我不知道小堂弟为什么跑来和我挤一张床，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个独立坚强的小孩，对亲母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依赖，为什么被父皇罚去思过便脆弱到来黏我？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反正以我的智慧想一百年还是想不通，不过想着想着却开始觉得眼皮快要合上，这时后方响起小堂弟闷闷的声音。
“离尘，你睡了吗？”
我本来是要睡了，可被他这么一问，立时头脑明晰。我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却被他搅和了，我憋了火，不敢对他怒吼，却也不回应他。
“我知道你没睡。”他自顾自地说。
你是神通广大，连这都知道。不满归不满，我继续装哑巴，遗憾的是装不了聋子只能听他唠叨。
“这次去洛，应该不会太久，至多半月，我必回来。”
你去的时间更长不是更好？想想我平日里被他管束，东宫众人都只听令于他，不禁期望他去得久些，我难得自由威风。
“这次你受伤，贤妃虽被罚出宫，但宫中不乏她的耳目，你在宫里就尽量留在望瑶宫，非陛下宣召不要出去。”
你不说我也根本不想出去。我一想到在宫里走动，遇上父皇那些嫔妃一个比一个冰冷的面孔，还有宫人们无处不在的视线与私语，以及大内侍卫异样的眼神，我就觉得呆在东宫都比进宫好。
“林太傅说，你功课实在糟糕，我不在的时候要加倍努力，我回来要抽查。”
我一直承认，你比我聪明得多，但也不必用这种语气教训我吧？不知道的人听了，怕是要误会你是我父皇。想到林太傅和功课，我很高兴父皇准我休养三日后再去拜见林太傅，即是说我可以三天不去烦恼功课。这样想来，我真希望当时贤妃娘娘更加不小心些。
“画晚心细如尘，体贴入微，有他在宫里伺候着，我也放心。”
是啊是啊，不愧是我想娶回家做老婆的人呢，难得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哦。我美滋滋地想着，独孤冶不在了，画晚会不会以我命令为先，越想越乐，嘴角微微上扬。
“若让我知晓你带着辛儿那丫头胡闹，算上记着的十杖，我定重重惩罚辛儿，让她再也闹不起来。”
没姑娘嫁你你别哭！我的好心情霎时间电闪雷鸣，他不提还好，一提那十杖，我还窝着气呢——还有画晚莫名其妙挨的那巴掌。
“离尘……”他忽然伤感，害我也跟着郁闷。“我很快回来。”
我撇撇嘴，心下叹气。到底是我小堂弟，姑姑托我照顾他，他再坏再可恶我也只能原谅他，只希望他此行平安顺利，父皇早日召他回来。
“离尘，等我回来。”
我仍旧无语，乖乖地任由他依偎着，我自小抢了属于他的母爱，算我亏欠了他。现今姑姑远在千里之外，便由我包容他的撒娇好好照顾他吧。这样想着，我翻过了身把他搂进怀里，就像我朦胧的记忆中，母妃也曾带着我睡那样搂着他沉沉睡去。
那夜，我梦到母妃的桃树繁花如盖，我躺在树下，风吹落了一地花瓣，一片又一片，轻轻地抚过我的唇。
夜深无痕，满满都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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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怀里空寂冰凉，小辛儿早钻进了帐子里，嘻嘻笑着打趣我，“哎哟哟，太子爷，您这是饿了几天，把自各儿的嘴当腊肠了？”
画晚在帐外训斥，那个温柔的人，却连训话都柔得叫人心暖。
“辛儿，不得无礼，快退出来。”
辛儿噘起小嘴，满脸不情愿却还是乖乖退出去了。便又听得画晚在外请示。
“殿下，您要起身了吗？太医过来好会儿了。”
画晚就是画晚，明明是叫我起床，却让我总觉得那不是他勉强的，是出自我本意。含含糊糊应了声，画晚亲自上前挂帐伺候。
“殿下，您……”目光触及我，画晚稍一诧异，很快恢复东宫总管但定不惊的温柔笑颜，斥退了宫人只留下辛儿，又吩咐宫人取来冰袋，让辛儿给我捧着敷在——唇上？
“画晚，更肿了吗？”我拨开辛儿的小手，自己拿了冰袋压在面颊上。凉凉的冰袋贴在上面，却无多大痛觉，应该是比昨天好了吧，怎么还要敷冰袋？难道是伤势严重到没感觉了？
画晚面露赧色欲言又止，倒是辛儿在旁噗嗤一笑。
“殿下啊，辛儿当然知道您是饿着了，别人不知道，那还以为您昨晚找了姑娘呢！”
“辛儿，不得放肆。”画晚低喝，辛儿吃吃笑着转过身去拨弄香炉里的熏香。我满脸迷茫地看着画晚，不解他们在说什么。画晚瞧我一眼，旋即低下头开始伺候我更衣，嘴里说道，“殿下，许是红花化瘀油的缘故，过些时候便会好吧。”
我还是茫然，任他给我穿上外袍，又扎上白玉金带，只得恩了声不懂装懂，免得又要被辛儿嘲笑。
“也不对啊！”辛儿一边拨弄，一边自言自语，小脸蛋皱起来，很是困惑的样子。“小四找红鹃亲热，嘴巴又红又肿的人是红鹃啊……”
“辛儿！”画晚看来竟有些尴尬，原本就瓷白的面孔更是无血色，手里好似要将象牙梳子握碎般用力，蹙了眉斥责，“出去，殿下不用你伺候。”
辛儿咬唇，委屈地瞅着画晚，忽而一笑，泛红的眼圈像狐狸眼般眯起来。
“大总管，辛儿知错了，辛儿不该把殿下贪吃的事儿这样宣扬。”辛儿笑着，竟真的退了出去。
画晚握着梳子杵在那，我很担心他被梳子伤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我正犹豫要不要唤他一声，他却抬眼温婉地看我，我对他回以一笑，他却又垂眼，开始轻柔地给我梳发。
“殿下……”
“恩？”
“昨夜……昨夜……”
“什么事啊？画晚。”
“……”
“但说无妨。”我好奇心被挑起，很似模似样地道，“说错了，本太子也赦你无罪。”
“殿下，洛王今早从这儿出去的。”
“他昨夜在这儿睡啊。”我说，感觉到身后的手略微一滞。“怎么了？”
“不，没什么，奴才僭越了。”画晚柔声道。
画晚总是那么温柔，对每一个人都温柔，以至于我没能发现他的心意，也就没将这一小段插曲放在心上。
多年之后回想，若我肯勤用脑子思考，那么我的人生、许多人的人生，便都会有另一番前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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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太医，却让我吃了一惊。今天来给我问诊的，竟是太医院的首席医官薛大人，行过礼后他便拿出一只红色小诊包给我号脉。
我以前认为，能官至太医院首席，至少也得是胡子头发全部白花花的老头子了，可见到薛大人后，我才深深感慨人不可貌相。
薛大人，年届不惑，却仍旧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十三年前经前右丞举荐入太医院，一路平步青云从药房掌事做到今日的太医院首席，手下管着几千人，只为父皇和太后出诊，平日里主编《医典概览》，是为京城权贵争相巴结讨好的人物。
这样的人，竟会跑到我东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述，我说出去只怕世人还当我诽谤，我只能再次感叹人不可貌相啊。
薛大人拈着一细缕胡子，眉眼半睁半闭，搭在我手腕上的指换了一根继续诊脉，久久无声。
薛大人曾说过，“头可以错砍，脉不能乱断。”是以，太医院中就数他诊脉最慢。太医院却把他这句醉话当作致理箴言教授每一位新晋医官，我倒觉得他的话大大不对。
只要人活着，诊错了脉可以重来，死了就什么都是空了。
再说，若病患突发烈疾，也等不了他慢慢断啊。
不过，薛大人也神了，出诊至今，手底下就没出过死人。
说到这，还有一件和薛大人密切相关的事不能不说。薛大人，就是姓薛名大人，我知道这是他的真名后，大为钦佩薛家高堂。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简直就是占尽了天下人的便宜啊，想想那些比薛大人官阶高的大人们若是点名道姓叫薛大人，还不跟恭维他一个样？所以，除了我和父皇以“薛卿”称他，其他人大多都是叫他“薛太医”、“薛神医”、“薛圣手”、“薛回春”等等杂七杂八的称呼。
漫长的诊脉似乎无休无止，我掩嘴，小小打个呵欠，无聊之至，薛大人却聚精会神沉思正浓。再这样下去，我难免会周公而扫了薛首席的面子，便抖擞起精神主动与薛大人攀谈起来。
“薛卿，久未到东宫走动了。”距他上次来哭述父皇如何如何不爱惜龙体，是有段时日了。
薛大人还是眉眼半睁半闭的模样，好似菩萨观世，却偏偏侧了脑袋让我乱想到戏里的瞎子，我忍笑不已。
“殿下，小人惶恐。小人久未被仁寿宫传召，不敢叨扰殿下。”
这么看来，父皇身体应该好多了吧。我心底高兴，抬手摸着嘴角把笑弧遮去。独孤冶曾说，薛大人贪杯却酒品差劲，在他面前就要真真假假装高深莫测，以防他哪天醉了乱说话。我不是做戏高手，装得那个辛苦。
“殿下，可是疼得厉害？”薛大人问。
我暧昧不清地应了声，应该也算高深莫测吧，见薛大人还是瞎子样，我转了头望出窗去。
母妃的桃树，光枝光杆，在秋风中倍显萧索，宫人们正把红绸系在树枝上，根根红绸浓艳似火，我却只觉得让人看了更添凄凉。辛儿也在树下，把她做的锦袋一个个挂上树，各色的袋面上都绣了桃花，辛儿扬起的小脸直比花娇。画晚站一旁指点着，温柔的笑颜，让人霎时心暖柔和，任他往那一站，再凄凉都能立时成画。
“殿下，应无大碍了。”薛大人终于诊断完毕，拱手说道。“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祛除疤痕。”
我站起身，面窗而立，想了想说，“薛卿尽力即可，不必勉强。太后圣言，男子岂可如同女儿家般注重相貌。即使留下疤痕，那也是本太子命中注定，薛卿不必自责。”
那人跟我说过，即使是经年旧疤，用那妲莉花蜜都可以除祛。不过，我要一张平滑无疤的脸做什么？我是太子，又不是太子妃，抬着一张没疤的脸招人再次不小心吗？
薛大人听我这般说，却未多问，仅是道了声遵命，很干脆地就写下药方交给候在外的小宫人，告辞离去。
我走近窗户，静默地望着桃树下一群人，画晚回看过来，隔着不太远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生万世，他温柔地、温柔地一笑，身后红绸如焰飞扬。
若画晚是女儿身，我定娶回家做老婆。
我傻傻笑着，歪了身子倚靠在窗楞上，看着那张在阳光下白得剔透的容颜，这一刻我铭记了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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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去林太傅那里上课，不必听独孤冶管教，我带着辛儿捉虫斗鸡扑四脚蛇，一个白天眨眼便消磨了去。用过晚膳后，我正正经经散了会儿步，便让宫人准备沐浴。
“画晚，我要你给我擦背。”一把拉住正要随宫人退下的画晚，我眯起眼。“我就要你给我擦背。”
画晚颇有几分受宠若惊，轻轻挣了下，我的狼爪顺着他衣袖攀上修长细白的手腕，便见他偏过了头去，耳根子隐隐透红。
有什么好害羞的嘛？在东宫不一直是他给我擦背吗？我不解，干吗一进宫来他就不愿伺候我沐浴了。
“殿下，奴才传辛儿来……”
“不要！”我干脆一把抱住他，那纤细的腰身陡然僵硬，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寒香，我不悦地皱眉，仰头瞪他。“画晚，怎么了？”
画晚沉默以对，雅致的面孔仍旧朝向盆景架，让我看不到，不知他现在什么表情。不过，他耳根子比刚才更红了几许，连脖子都染上好看的粉色。
“真好看。”我着魔般，喃喃自语着，伸手去摸那段粉红色的肌肤，清爽滑润的触感，让我忍不住一摸再摸，爱不释手。
于是，画晚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惊涛孤舟，忍耐到极限后猛然推开我，后退了三步，再三步，一手压在被我摸过的地方，睁大了眼望着我，那目光复杂到我读不懂，双颊却红若云霞晚枫。
“殿下，您……”画晚闭眼，再睁开，只径自笑，却不同往常温柔，带了几分苦涩意味，垂下双手，摇头，再摇头。“您戏弄奴才呢。”
戏弄？有吗？我无辜极了，有些哀怨地瞅着他，一点一点看着他，慢慢地，他大抵给我看得头皮发麻，无奈地叹息，又叹息，水润的黑眸满满都是投降的意味。
“殿下，水都快凉了。”画晚轻轻地说。
我像只餍足的猫，得意地笑，摊开了手，画晚上前低头给我解衣。细细的发丝又黑又软，有几缕滑下他的肩，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拂动，更吸引我目光的却是凝在他眼角那一点泪痣，浅浅的褐色点在了瓷白的皮肤上，顿时风情万种教人怜爱。
我入了魔般，怔怔地说，“画晚，你真的很好看。”
闻言，那十指略略停顿，却还是温顺地垂着眉眼，解下我的腰间的衣带。眼也没抬，画晚漠然回道，“承蒙殿下厚爱。”
我是真喜欢你的好看呢，遗憾的是你却不相信。
心下有些凄然，我没再说话，闭上了眼，尽心享受画晚的伺候。
夜风乍起，撞开了窗户灌入，画晚起身去栓窗子，我浸在水里，缩了缩，再缩了缩，等画晚回来，我已半个头都泡在水中，只余一双幽怨的眼在外清清楚楚地瞪视画晚。
画晚怔忡片刻，却未言语，拿起了丝瓜瓤子沾上月下草汁，伸手将我拖出水面在我肩背上搓揉。动作稍嫌粗鲁，力道却恰倒好处。月下草独有的清淡寒香沁人心脾，我掬水自娱，浮动花瓣的水面，映照出我身后那个缄默的人。
垂顺的发，柔和的眉目，温文的脸盘，像莲花般高洁的男子，却比莲花更难以冒犯。
我拨弄，搅乱那道影子，想来想去满脑子都是乱，便随口闷声问，“冶带了谁？”
停下搓揉，舀水浇下，冲去月下草汁，半晌画晚才回道，“洛王只带了洛地使者。”顿了会儿，又说，“洛王是微服去的。”
一时觉得再无话可谈，我趴在浴桶沿上，静静发呆。
画晚放下物什，敛手袖中，躬了身退到一旁候着，眉睫低垂的模样温顺而柔和，正如他美扬在外的“水静总管”名声。
一室宁静，我侧耳倾听屋外夜风肆虐，忽闻异动乍起，我跳起来，画晚展开布巾包住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