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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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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叫独孤离尘,是独孤皇朝的十皇子。
我五岁之前随母妃住在望瑶宫,那是皇宫中位置偏僻的一角,用老宫人的话来说就是“小冷宫”;我五岁那年母妃突然亡故,我被太后接到凤藻宫里养了五年,塑造了我愚笨的形象和认命的人生观后被放出来。
从凤藻宫回到荒废已久的望瑶宫,幸好有姑姑送来几个宫人给我,我才免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的生活。不过,我的名声一直不怎么好,那些宫人便时而欺负我。
到底是在欺负皇子,虽然我这个皇子没什么出息常常被忽视,但宫人们开始还是多少有些忌惮;见我不会向姑姑告状后,便一个个都背着姑姑趾高气扬起来,将时而欺负我上升为时常欺负我,连打水洗衣之类的粗活都要我自己做,夜晚更无人为我守夜。
当我躺在母妃睡过的床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仰望母妃生前最喜欢的绣了桃花的床帐子,久久难眠时,我就会不由想起在凤藻宫曾有一个人和我同病相怜。
那个人比我大,少年的模样,却总是很冷静。宫人们对我冷嘲热讽,但因为我笨,常常不知那些话是讥笑我的;他却不同,即使明知被宫人们奚落了,却还是不怒不愠,依旧闷不吭声地做事。
我记得他姓墨,是墨家送进宫来的,以十皇子伴读的名义,进宫来做的却尽是把太后的猫儿当祖宗的事。
我跟着宫人们叫他“小畜生”,喊久了忘了问他的名字,坐在一旁看他跪在地上伺候太后的那些猫儿,我总觉得在凤藻宫就那段日子最轻松。
凤藻宫的宫人们总是锦衣华服脂粉扑鼻,因为太后喜欢年轻貌美的宫人伺候,每隔几年便要撤换掉一些人,在宫人中便悄然盛行着著颜美容术。初入凤藻宫的我傻乎乎地学着宫人把泥巴敷在脸上,被他撞见,他叫我“小丑儿”,和我礼尚往来。
“我才不丑!”我争辩。“我母妃可好看了,秦嬷嬷常说我最像母妃,我一定像母妃一样好看。”
“很丑很丑,丑死了,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丑的。”他的眼睛很亮,那么冷静地跪地上给一只白猫梳着毛,慢慢地说,“有人说你像你母妃,那只是因为他知道你是你母妃的孩子。他这样说,你母妃一定会高兴,你也会高兴。但其实,他们都是在骗你,你啊——”他轻轻一笑,指着最老的那只猫说,“它都比你好看。”
那只猫,老得几乎走不动,身上的毛一撮一撮地掉,偏偏还没掉光了,一块一块稀稀疏疏地残留着,难看得讨人嫌。
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秦嬷嬷是母妃的乳母,当然希望母妃高兴,就算我不像母妃,秦嬷嬷也会说我像吧。
“再说太后这么喜欢貌美的人,如果你真好看,为什么不疼你宠你把你当宝贝?”
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听他这么说,我竟开始相信自己相貌丑陋的事,从此再不照镜子。
几年后,他走了,听说要离开京都,去北方域都虹影城从军。
他走前,对我说,“小丑儿,你长得这么丑,我肯定不会忘记你,等我当了将军回来,我勉为其难照顾你。”
从小被灌输我很丑的观念,即使后来出了凤藻宫,从姑姑带来的小丫头辛儿嘴里听到“天啊!皇子殿下美若天仙!”之类的话,我也还是认为自己一副皮囊丑到不能再丑。
所以,对于太医的断言,我能很平静地接受。
我既然已经丑到不能再丑,也就不在乎再丑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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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夕爬在地上,被一个太监一棒子打得头破血流,一张姣好的面容被鲜血糊花了,却还是撑着一身大大小小的伤死不肯求饶。
贤妃还是缄默,却不再偷偷绞着丝帕,只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像一支端庄大体的牡丹花,贵气逼人。
早先独孤冶擅闯翠微宫,便有机灵的翠微宫人悄悄跑去禀报凤藻宫了,所以贤妃等,很有耐心地等着,等太后来主持公道。
没想到,太后和皇上一起来了。
“放肆!”太后一进来,威严的低喝直吓得刚才还在暴打珑夕的众人颤若风中落叶,一个个直呼着“太后息怒,太后饶命。”
贤妃却先请罪,哭得满脸婆娑,“太后,皇上,臣妾罪该万死!臣妾弄伤太子在先;又因管教宫人无方,恶婢珑夕错将红花化瘀油涂在太子伤处,致使太子面颊浮肿不堪,损毁太子面容……臣妾罪该万死难辞其咎。求太后皇上从严惩处以示效尤,教后宫众位姐妹日后谨慎行事严束宫人。”
父皇淡淡地看了我的猪头一眼,没有说话;太后直接是看都不看,亲手扶起贤妃。
“贤妃的心意,很让哀家感动。贤妃的错乃是无心之过,珑夕应也是情急忙乱拿错了药。既然洛王已经惩罚了珑夕,这事也可就此了了。”
我身边的小堂弟正要争辩,我连忙哀声叫疼扯住他的袖角。我真的是疼,虽没那么厉害,还是眨眨眼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巴巴地瞅着小堂弟。
贤妃拭着泪,却不肯罢休,又跪了下去,严声正色地道,“太后,万万不可因为臣妾乱了规矩!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九五至尊,臣妾却伤了太子相貌,臣妾实在罪不可恕,求太后严厉责罚。”
太后乜了眼瞧我,冷然哼声,“这么大的人,一点小伤便叫得整个宫里人都听到,实在有失皇家颜面,哀家白白将你带进凤藻宫管教了。”
我赶紧噤声,心下却不怎么情愿。我哪有叫那么大声,连“整个宫里人都听到”?况且,在凤藻宫里的那些年,不是太后在“管教”我,而是宫人们在“管教”我。
不过,我半声也不敢吭,紧紧揪住独孤冶的衣袖,往独孤冶身后缩了缩,更引来太后的嫌恶。
“每次做错了事情都让冶儿给你担着,毫无长进,这样哀家和皇上怎么放心将江山交给你?”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父皇开口了,对太后尊重地一拱手,淡淡地道,“母后,离尘还小,天资驽钝,不过自从冶儿到离尘身边辅佐,离尘确实进步不少。孩儿相信,离尘——堪以重任。”
父皇为我说话,我感动得痛哭流涕,当下跪地直呼,“父皇万岁万万岁!”
太后精心保养的面容顿时生生多出几道皱纹,全集中在眉心,转了头却宽慰地笑,再次亲自弓身去扶贤妃。
“贤妃,自你进宫,时时严以律己,是为后宫嫔妃的典范,你又怎么会坏了规矩?伤了太子的脸面,你也是无心之失,再说男儿家又岂能同女子一样重视面容?哀家不怪你。说到坏了规矩,洛王未经通报强闯后妃居所,又纵容手下宫人肆意行凶,这才是真正的坏了规矩,该严加惩罚。贤妃,你可是在逼哀家惩罚洛王?”
这下子,连愚笨如我都听出太后是在有意袒护贤妃,独孤冶愤慨地挥袍跪地,厉声道,“太后!太子是未来皇上,皇上的颜面即是一国的颜面,太后岂可不罚贤妃及她手下恶婢?莫非太后有意包庇偏袒?”
“放肆。”父皇拂袖,平时总是清淡似水的人,发起火来竟也阴霾,吓得跪地不敢起来的我一阵哆嗦,战战兢兢听父皇训话。
“太后言之有理,洛王你竟敢顶撞,论宗法是为不孝,论礼法是为犯上。你可知罪?”
独孤冶抬头看父皇,随即低下头,沉声道,“臣知罪。”
“那朕罚你回洛地思过一个月,你可服?”
“臣心服。”
我额上滴下冷汗,心里为小堂弟松了口气。姑姑走前托我照顾小堂弟,虽然我没那能耐,但若小堂弟今日被判欺君之罪,我还是不得不想破我原本就不灵光的脑袋,为小堂弟开罪。不过结果很可能是开罪不成,我自己倒搭进去陪小堂弟砍头。
胡思乱想时,又听得父皇说,“今日之事就此了结,任何人不得再提。贤妃虽是无心之过,但也不可不罚,即刻前往云龙寺为国祈福;太子伤重就暂留望瑶宫休养罢;洛王回洛思过,明日起程,念在太子与洛王情谊深切,今晚洛王可留宫中与太子辞行;恶婢珑夕交由母后发落。”
父皇的判决虽也有偏袒之嫌,但是比太后的意思更能让人接受,我又高呼“父皇万岁万万岁。”这次还有众人一道陪我喊,自然不会再被太后鄙视。
太后深沉地看我一眼,那双眼角略略下垂的老眼精光不减,我跪伏在地头几乎钻进地洞里,太后淡淡哼了声,着宫人架上珑夕摆驾回宫去。
父皇又恢复他一贯的清淡,嘱咐满脸不舍皇恩的贤妃路上小心,又听贤妃嘤嘤切切地诉了会儿衷肠,这才带上我和小堂弟回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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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御书房,父皇摒退左右,待最后退出的宫人将门阖上,独孤冶立刻跪地请罪。
“皇上,臣今日险些意气用事,铸成大错,请皇上降罪。”
我虽懵懂,不知独孤冶在说什么,但出于照顾小堂弟的思虑,还是紧跟着跪下,为独孤冶求情。
“父皇,儿臣愿为洛王承担一切责罚。求父皇成全!”
我一伏在地,祈祷着父皇的责罚不会太严重,心里七上八下,话已出口便覆水难收,我想反悔不能,只有冀望于父皇的仁慈。
那道明黄的袍子映入我眼帘,怒目的五爪黄龙威严得只可膜拜,父皇久久未开口,我不敢仰视,只能维持着拜伏的姿势等待父皇发落。
“离尘,抬起头来。”
听着头顶上父皇的声音,我不知父皇为何会是这反应,我乖顺地依言,缓缓抬头,居高临下的父皇面色很平静,眼里却尽是我看不懂的意味。
“离尘,你为何要保洛王?”父皇问,那目光教我不敢扯谎。而我怕砍头,一直不敢欺君。
“回父皇,因为皇姑走前托儿臣照顾洛王。”
父皇看着我,半晌没有声音,我眼角余光瞄到小堂弟蹙眉的一瞥,不知小堂弟又在恼什么。
“离尘,大长公主是要你照顾‘洛王’,还是‘冶儿’?”
我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这样问。洛王即是冶儿,冶儿即是洛王。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我很迷惑,茫然地仰望父皇,答不上来。
父皇盯着我又看了会儿,终是叹了口气,不再理睬我,转向独孤冶问道,“洛王意下如何?”
独孤冶顿时犹如死士,坚定不移地回答,“臣必当全心全意辅佐太子,决无异心!若臣有违此誓,必天诛地灭,祸及子孙,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我惊怵,小堂弟为什么发这么恶毒的誓言?我是真的真的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我是愚笨太子,我是独孤皇朝最不成器的皇子,我文治武工样样差劲透顶,我——我——我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父皇却淡然一笑,那笑里有沧桑也有疲倦,背过身去一手撑在桌案上,不再言语,只是挥挥手示意我们退下。我与独孤冶跪安,最后看父皇的背影,那清癯的身影竟很寂寥。
父皇开春时大病一场,身体已不如从前,姑姑走后,父皇头上的华发又添几许,竟比太后还显老态。听父皇近侍的公公说,父皇仍然常常批阅奏折到丑时末,就近在御书房睡两个时辰,直接就上朝去。
太医院的首席医官薛大人就常跑来东宫跟我哭述,说父皇已伤根本,却还这般折腾,纵然华佗再世也无法调养好父皇的龙体,他一区区医官小命休矣。我是太子,该多多劝谏,求父皇为了天下苍生保重龙体。
我想,身处父皇那样的高位,他一定很寂寞吧。
就像我记忆中,母妃在圆月下翩然起舞,清冷歌曰:高处不胜寒,孤影常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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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瑶宫。
望瑶宫位于皇宫的偏僻一隅,年迈的宫人习惯叫它“小冷宫”。
听说,它原本不叫望瑶宫,是母妃入宫后才给改了的名,“望”取伫足遥望而不相见的思念之意,“瑶”为母妃的故乡瑶涯的瑶。
我记得,那年秦嬷嬷代母妃回瑶涯省亲,带回了一株瑶涯的桃树,母妃亲手把树种在院子里,告诉我春天到时,它会开出最美的花。可是,一年年的春去秋来,草长莺飞,母妃到死都没有看到桃花。
我的母妃,其实很想回瑶涯看看那些桃花吧。
不过,现在母妃超脱出世,可以无羁无束地回家乡去了。
扶着桃树碗粗的躯干,我在树下伸手接住风中飘零的桃叶。每当回到望瑶宫,我总会鲜明地想起五岁之前的那些事儿。我母妃的琴声,我母妃的舞姿,我母妃的教诲,我母妃的笑容,还有……还有我母妃醉卧屋檐,一轮明月映照她绝世姿容的冷冷清辉。
“离尘。”
一双手从后扶在我肩膀上,我收拾心情满颜欢笑地回首,身后的人却一把抱住我的腰,将脸深深贴在我左侧肩胛上摩挲。
他摩挲,无限亲昵,我却犹如被毒蛇缠住了身,僵直不敢动弹。
“我一定治好你,离尘。”独孤冶如是说,这时的他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隐隐带了些哭意,彷徨不安地像落在雪地里的雏鸟那样寻求温暖。“不要怪我,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能杀了伤害你的人,更不能不退让……”
我静静地任由他抱着,这个在墨家出生却入不了墨家籍的孩子,虽在姑姑身边长大,也必定受了不少墨家子弟的欺负,再加上姑姑比较偏爱我,他还真是个爱的小孩!我当他娘好象也不太合适,只有容忍他时而兴起的撒娇,算是代姑姑补偿他。
“对不起,离尘。现下‘中党’虽已成朝廷隐患,但我们一时间还不能打破当前的格局。等我们的人取代‘中党’官员,在各部门掌握实权后,我就能一点一点为你讨回来了。”
我抬头望天,天上流云舒卷,偶有飞鸟掠空无痕,我不知道独孤冶在说什么。
“对不起,离尘。小不忍则乱大谋。对不起……”
我对自己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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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一点,我和又恢复老沉面孔的小堂弟在望瑶宫用父皇赐下的晚膳。东宫总管画晚带了几名东宫的宫人奉旨进宫来服侍我。
辛儿一瘸一拐,也跟着来了,一见到我,两眼顿时红了,哭哭啼啼地直瞅着我的猪头,若不是小堂弟在一旁镇着,只怕小丫头要扑过来痛骂我往后真是一无是处了。
没扒几口饭,我直嚷着困了困了独自离开回屋。没走两步,辛儿果然追了上来,我伸手扶着她一道回了我的房。
“殿下,您怎么弄得这么凄惨?”点上灯,辛儿开始数落。“您本来就笨,现下弄了颗猪头倒真是名副其实了。”
我摸摸脸,老太医开了药方,吃了一回药,又敷了一帖药,浮肿消退了些,现在倒没有刚开始时那么恐怖了。
“大胆辛儿,哪有你这么跟主子说话的?”我佯怒。
辛儿见我这般,却不再跟我胡闹,竟噘起小嘴真的恼了,嗔声道,“您是殿下,是当今太子爷,奴婢哪敢惹您不高兴?奴婢可再经不起一顿杖责。”
想起昨天娇弱的辛儿生生被冷酷的独孤冶打了二十大杖,我一时哑然。辛儿被打,我多少还是脱不了干系,我却只能为她减去十杖,眼睁睁看娇小的女孩子受苦。我难过地低下头。
“对不起,辛儿。”
“您别这么说,殿下。他们都知道我是您跟前的红人,杖子举得高,落得轻,其实也没多疼。”我抬头,辛儿娇俏地望着我,杏眼里映出跳跃的烛火,平日里无忧无愁的小脸上竟染上郁色,认真到不能再认真地说,“挨了打,辛儿才明白,洛王可是真正对您好的人。殿下您笨,但只要记住这就够了。”
我盯着她,这些人说的话怎么我越来越不懂?原以为跟我是一路的辛儿,竟也学小堂弟和父皇他们打哑谜,难道我真是名副其实的猪头?
我拍拍脑袋,反正猪头就猪头,我不再深想,从腰上解下一个白玉环丢给辛儿。
“你前些天不是说你娘病了吗?这个该值几个钱,你把它卖了给你娘治病,顺便让你哥把白兰娶了。”
我本是善心做好事,却不想被辛儿狠狠挖苦一番。
“殿下您不仅笨,还是个败家子。听听您说的,‘值几个钱’,这宝贝可是宫里的上品,光它上面的丝绳如意吉祥结就够寻常人家一月的开销,您私下让辛儿拿出去,辛儿就是有九条猫命也不敢啊。幸得殿下您是生在皇家,这天下都是您的,够您败的。”将玉还我,辛儿大大方方地伸手讨要银子,还说,“殿下您真要赏赐,还是银子实在。娘就说了,爹亲娘亲,不如银子亲。殿下您觉得对不住辛儿,多赏些就是。”
我看她一脸纯真还装势力样,不禁开怀大笑。脸上的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处,我顿时疼得不敢再嚣张,只能斯斯文文地笑,把玉搁她手心里。
“辛儿只要钱。殿下!”
“是是,本太子知道辛儿只要钱。本太子送出的东西又岂能收回,请辛儿赏脸收下,本太子另奉白银千两。”
辛儿欢喜地将白玉环塞进宫装的锦绣腰带夹层中,还满不放心地拍了拍,嘴上却还是满不在乎。
“既然殿下这么说,辛儿也只能收下了。不过,治病娶亲盖房子,辛儿算过,二百两还嫌多了。”
我想了想,说,“辛儿原本不是宫里的人,姑姑也没说辛儿有卖身契。小丫头大了,郑厨娘早想说你去做侄儿媳,你不想存些钱,风风光光嫁了吗?”
辛儿一跺脚,恼羞成怒,叉起小蛮腰斜瞪着我,像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殿下您说什么呢?辛儿瞎了眼都看不上郑家小子!辛儿要嫁,只嫁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再说辛儿还没及笄,再大也没您大。”
“喔喔。”我说,“辛儿只嫁顶天立地的‘钱先生’,最好还是个将军。”
“殿下讨厌!您取笑辛儿。”
我哈哈哈哈,忍痛笑得畅快。白日里的闷气全烟消云散,说实在的我还真舍不得这个开心果嫁人了。
在这宫里,敢把我不当回事儿的人可多了,能陪我闯祸胡闹的人却不多,一只手数来数去,也就一个小辛儿。
辛儿和我有个秘密,前年太后寿宴,就是我们把小白鼠偷偷带进凤藻宫的,结果小白鼠吓得太后的猫儿心胆俱裂,四散逃窜的猫儿搅了寿宴。太后大为震怒,误以为是平日里最亲近小动物的七皇兄犯下的事,从此冷落七皇兄。两个月后北方战事爆发,父皇命七皇兄代天亲征,结果七皇兄战死沙场,头颅被敌国氏孤的亲王挂在马鞍上示众,痛失爱子的父皇最终下定决心,倾全国之力誓灭氏孤。
如果没有我们的胡闹,也许太后会劝父皇另择挂帅人选。
也许,曾经放狗咬我的七皇兄就不会死。
即使七皇兄曾把我扔进装了毒物的水缸,我差点被那些蜘蛛毒蛇蝎子什么的咬死,但我还是为他的死而难过。
我记得,我三岁那年,坐在望瑶宫的门口,偷偷跑来看宫人们传说的狐狸精的小男孩,一脸惊讶地望着我。
“原来狐狸精这么小!”
“我才不是狐狸精!”
“有谁会承认自己是狐狸精?”
“……”
春天的风,和煦熏人,小男孩抱住我飞快地亲了一口,转身跑了。
摸摸脸上的口水,我似乎看见,他连脖子都是烧透的红。
我八岁,被人带到凤藻宫的偏僻处,七皇兄已是翩翩美少年,仗着太后的宠爱,在宫里为非作歹。听说有宫女为七皇兄生下婴孩,却被七皇兄的母妃命人将大人小孩送出宫去杳无音信。
“狐狸精生的还是狐狸精!你以为凭这张相貌,就能得父皇宠爱?”
我没有做什么,只是前一天父皇来凤藻宫请安,看见我在廊下被宫人训斥,父皇重重责罚了那个宫人。
父皇说,“身为皇子,即便犯下弥天大错,也轮不到一个阉人来指责。”
我不是很赞同父皇的话,做错了事,谁都可以指责,但是那只据说太后的猫儿最喜欢的翡翠莲花碗真的不是我打破的,我被宫人训得委屈极了。
愚笨的我不会辩解,七皇兄一声令下,小太监将我扔进了大缸。我尖叫,在爬满毒物的缸中哭喊挣扎,却没有人来救我。
蜘蛛蝎子蜈蚣蛇攀爬了我一身,我稍一动弹便被咬被蛰,我想我会就那样死掉,然后去找母妃,和母妃去看瑶涯的桃花。可当我绝望时,那个人出现在那里。
平静的脸上满是汗水,喘息着,松了口气似地,连那双瞳仁收缩的蓝色鬼眼也骤然松弛,他伸出手,把满身毒物的我拖出去。
“小丑儿,你真可怜,丑得你兄长都不要你。”
他一边说,一边徒手拍掉我身上的毒物,俯下身一口一口将毒血吸出。看着那多得有些恐怖的伤口,他眼神甚是诧异。
“你吃了什么?这样还毒不死。”
我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得了相救,我便缩在他怀里,号啕痛哭。被他推开又钻回去,被他踢还赖上去,最后他只能无辙地抱着我哄了又哄,对我说以后他保护我。
我只记得他姓墨,是墨家送进宫来的人质,名为我的伴读,却从来不曾听他说过自己的名字。
我叫他小畜生,他喊我小丑儿。
多年后我还是觉得,那些坐在一旁,看他伺候太后的猫儿的日子,是我在凤藻宫最开心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