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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割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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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割鹿.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昔时,干将莫邪共铸雄雌双剑,双双投炉,死于祭剑,楚王欲得终不果。
昔日,欧治子铸太阿剑,楚王以其之力横扫千军万马,奈何楚国气数已尽,终被秦灭。
昔年,徐夫人铸匕,荆轲以之刺秦王,虽有除暴之心,却于殿前血流五步,燕国伏尸百万。
今昔,今时,今日,徐夫人后裔徐鲁子大师铸割鹿刀。
割鹿刀,乃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割之也。
徐大师费尽一生心血铸成此刀,堪比肩者,天下无二。故而,得此刀者,需答应他两件事。
一是,终生佩带此刀,绝不使它落入第二人手;
二是,得刀后,必以此刀为他除去当今江湖上最声名狼藉的大盗——萧十一郎。
神兵传说,多为神话,不可信者甚多。然而,这把割鹿刀是一个契机,因为只有有足够的能力得到并且拥有这把刀的人,才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而唯有“天下第一”才有角逐天下的资格。武林,已经很久没有武林盟主了。野心抱负,哪个男人没有?功名权利,又有哪个男人不想要呢?
手持割鹿刀,何愁不能雄霸天下?
仅仅是一把刀,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小饵食,竟能够引得无数高手纷纷下水,世家消亡,武林势力几欲倾颓,从此一蹶不振。
然而,前人丁鹏亦曾使一把木刀,将手持圆月弯刀的柳若松劈成三片。
那时,丁鹏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人纵有神刀在手,仍是无法成为刀中之神的。”
故而,重要的不是刀本身,而是随它而来的名权、理义,就像每一任连庄主随身携带的黄金之剑一样,剑的意义、刀的意义,大过了它们本身的功用,唯一不同的就是,黄金之剑不能杀人,而圆月弯刀和割鹿刀却是一把真正的好刀,吹毛断发、杀人见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种无意义的空话,是不会让江湖中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有丝毫畏惧的。一场盛大的博弈,已经悄然地开了局,在这里,没有幕后的棋手,有的只是不断互相厮杀的棋子而已,所有的人,只要入了局,便都是棋子。不知道那些自以为是棋手的人得知自己只是一个是棋子时,又将是怎样一副嘴脸。
至于萧十一郎,纯属活该,北平洪家灭门惨案,不咎于在天子脸上狠很地括了一巴掌;况且有了这个前车之鉴,那些门派世家又岂能不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不过,一想到萧十一郎将因各方追杀而焦头烂额,他便莫名地高兴,更遑论在割鹿刀失踪后,麻烦的追杀更是达到了顶峰。
最初的时刻,在沈家庄里,他踏入的一瞬间便看见了那个其貌不扬的青年,那种满脸满眼的奇异笑意,有着一种既熟悉又矛盾的感觉。
像是众多的沙砾中一颗蒙尘的珍珠。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这亮色在以往的他的眼睛里是绝少出现的,他并不能说出为什么,但在那一刻他知道了,那个年青的男子,虽然并不曾发出眩目的光彩,但他是不同于其他的人的。
假若这张脸、这双眼,沾染上了其他的色彩,会怎样呢?他这样想着,那一定,十分有趣.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那双眸,并不适合灰暗与破败,真正令他惊艳不已的是——
那个漆黑的夜里,那道令他恐惧的、愤怒的光芒。
那一刻,心中的某些空白似乎被缓缓地填上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那样的光芒,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了啊。
以付出人生、斩断后路为代价的事情,他不会再干第二次了。
那样疯狂的、毫无理智的感情,只要一次便够了,他无法承受,也承受不了那样的激烈,那是令他毁灭的剧毒。
一瞬间到底有多长呢?
这是谁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是,恰是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萧十一郎。
沈家庄,看刀大会,前夜。
正待就寝,连城璧眼神一凝——
“什么人!”说着,迅速握住剑柄,准备随时拔出,看向梁上,道:“滚!”
这只是震慑罢了,此人能在他不觉间共处一室良久,想必能耐还在他之上,不过即使不敌,一口剑气还是得出的。
就听到某个无聊的人漫声长吟:“一入沈庄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连城璧呀连城璧,我想你只怕早已忘了我吧?”声音干净温暖,又道:“哎呀呀,我可不知‘滚’是何意,不如连庄主示范给小人看看?”
缓缓地松开了握剑的手,瞬间绷紧的肌肉也放松开来。从壶中倒了两杯凉水“原来是萧大盗,不知来找连某何事,如今连某是闲人一个,萧大盗的这些麻烦事还是自个儿烦恼吧。”
“认识了这么久,你就不能说话好听点吗?”萧十一郎从梁上翻下,坐到他对面,一口将小小的茶杯灌了个见底。
“连某自认对于梁上君子,不必客气。那些无聊的鼠辈之事,连某无半分兴趣。”连城璧道。眼里带着笑意,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要知道,不论是谁见着了两三月未见的旧友,总是心情舒畅的。
“这次的看刀大会,沈太君就麻烦你了。”他郑重其事道:“连沈两家是世交,如今沈太君虽说精神头不错,可年纪也大了,怕是我一人顾及不来。”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沈璧君,你不必担心,逍遥侯一心图谋中原武林,那武林第一美人自是他的,一时半会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难道你忘了‘小公子’,要知道,有时女人的嫉妒心也是很强的。”萧十一郎皱眉道。
“可你也别忘了,她受命于逍遥侯,最多折磨沈小姐,还不至于致人死地,而沈太君却有性命之忧。”连城璧胸有成竹道,“我以前同这些人打过交道,虽说不能完全知晓,但是把握一二还是可以的。‘小公子’的嫉妒心再重,也不敢违背大体的命令。而且那是个自以为傲气的人,对于披着‘武林第一美人’名头的沈璧君,还是有几分容忍的。”
男人们总是如此自大,以为自己的魅力和计谋可以搞定女人,实际上被搞定的只是大部分,其中还有一小部分的女人,是不会臣服的。
沈家庄,看刀大会。
杨开泰一早就出城去迎接护刀入关的人了,此时在厅中接待的人是沈太君娘家的侄子“襄阳剑客”万重山。不过,来得最早的却是连城璧,他前几日便早已到了济南的客栈,他还带来了两位“朋友”,一位是个很英俊的白面书主,叫“冯士良”,另一位是冯士良的堂弟,叫“冯五”。
连城璧身后,风四娘一边用余光偷瞄着站在她和萧十一郎身前的连城璧,一面暗暗地和萧十一郎偷咬着耳朵:“从实招来,你这又懒又穷的小子,怎会认识无瑕山庄的庄主?”
一月前,萧十一郎向她保证有法子混进沈家庄,她还嘲笑了他一番,谁都知道萧十一郎的大盗名头,除了以前的老朋友,谁不是喊打喊杀的。居然能够认识连城璧这种人,这让她吃惊地合不拢嘴。尤其是在两人对话的语气仿若是多年的好友,明明她认识萧十一郎也有十八年了,却也没有这么好的感情。
天哪,不是她疯了,就是这世界疯了。一个绿林大盗和一个翩翩公子,这两个扯不到一边的人,不仅认识,而且还关系很好的样子。要知道,萧十一郎带着她去见连城璧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月没洗澡了,居然还能够拍着连城璧的肩膀说话,而没被对方拍掉,不是连城璧的涵养好,就是这两个人感情好的没边了。若说在两人没说话之前,她以为是前者,然而等看到两人说话的神色后,她知道是后者,这使她的下巴惊得都快掉下来了。
哪知对连城璧的表现更是夸张,居然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萧十一郎说:“走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仅仅是脸上,就连眼睛里也没有嫌恶的颜色,语调里反而带着见到了朋友的那种愉快。虽然无瑕山庄近年来在江湖上都没什么名气,但好歹也是武林世家,试问,这样一个世家公子是如何与江湖上最声名狼藉的大盗走到一起的,真是匪夷所思。
面对风四娘的质问,萧十一郎只是刻意压低了声,拖长了调,得瑟地回道:“萧郎——自有妙计。”
俩人正在底下窃窃私语着,在人多口杂的大厅里也不算瞩目。突然一道尖刀般的目光,直刺冯氏兄弟二人,正是“六君子”之首厉刚。
然而厉刚口里却是对连城璧道:“连庄主近日来可好?”
“还行,比不上厉兄威风。”连城璧微笑颔首道。三年昆仑,三年铜椰岛,七年蜗居姑苏不出,其中更有四年怕事避战,确实比不得厉刚的名气。
二人寒暄完,厉刚转而看见站在连城璧身后的两人,便立马沉下了脸,道:“这两位冯兄可是连庄主的朋友?交友之事外人本不容置喙,只不过厉某平生最见不得藏头露尾、改名换姓之辈,若是见到,就绝不肯放过!”
听着这话,风四娘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厅中人数众多,这一下厉喝,顿时将众人的视线转移。
见状,连城璧皱了皱眉,缓缓道:“今日在沈家庄看刀,连某带何人来,不必与厉兄交代清楚,何时厉兄竟成了此间的主人了。”
说罢,便用黑漆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厉刚,其中的锋芒竟是凌厉无比。厉刚见了,心中不免微怯,一口气噎着,说不出话来,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便一挽袖子,像是立刻就要出手。
突听一人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来打架的么?”
这句话说得本来不大高明,非但全无气派,也不文雅,甚至有些像贩夫走卒在找人麻烦。
但现在这句话由这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好像变得忽然不同了,谁也不会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丝毫不雅、不高明之处——因为这句话是沈太君说出来的。
丫头们将她扶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吃着一粒蜜枣,吃得津津有味,像是已将全副精神都放在这粒枣子上。
方才那句话就好像根本不是她说的。
但厉刚已红着脸,垂下了头,偏过半个身子,悄悄将刚卷起的衣袖又放了下来,默默地站在了一边。连城璧本就静默不语,但神色却也变得恭敬了许多。
满屋子的人都在恭恭敬敬地行礼。
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沈太君以老前辈的姿态,将到场的年轻一辈都训诫了一番,却未连多说城璧什么,毕竟连沈之间的故交,鲜少有人知道。而连城璧同她的孙婿杨开泰相交不多,表面只是外人而已。
众人并未等太久,赵无极便将割鹿刀带来了,沈太君将刀当着众人的面,锁进了刀架中,死死地卡主,刀架是用精炼过的玄铁打造而成的,牢牢地固定在大厅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