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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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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美人.叹凤嗟身否
这是个青年,他穿着套蓝布衣裳,却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面目,身上脏乱邋塌,臭气熏天的酒与汗水混杂着的味道浓厚无比,本应该是发亮的跟晴里黯淡无光。
他知道这人是谁,萧十一郎。可是这与他印象中差了太多、太多……
看到他,对方暗淡的眸子里有了一丝亮光,道:“看到老朋友,难道不请我喝上一杯吗?”语气中有着些微的不定和喜悦。
“阁下是谁?”他淡淡的问道,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名鼎鼎的‘六君子’之首的连城璧也有不认落魄旧友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对方的眸子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闪着期望的光芒,似乎透过他平静的表情,将他看穿,这种感觉令人不快,却又莫可奈何。
罢了,既然不愿再度逃避自我,与其退缩,不如大方应承了。
“随我来。”话音未落,便施展轻功向山庄疾驰而去。
暗暗天盖之下,姑苏城外山道上,只见两道黑色的身影向上而去,彼此追逐、不分伯仲。
“哈哈,痛快!”刚至山庄,萧十一郎也随之到来,丝毫不落下风。
看着对方快意的笑,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肆意地奔驰着,不去计算真气的耗损,不必顾虑对方的突袭。这面具般的微笑,在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时候,增添了的真实与暖意。
“阁下虽然来了,可连某也不愿与邋遢之人共饮呢。”他笑道,态度自然放松,似与多年未见的好友交谈,轻拍手掌唤来侍女,“还不快带这位公子下去休整一番。”
“是,庄主。”一堆脆生生的嗓音齐齐应道。
萧十一郎此人,可以对怀有不轨之心的人出手,亦可以对作恶的旧友出手。可若是一群女人,一群漂亮可人的婢女,尤其是这些漂亮的女孩子并无恶意,只是想把他弄得干净些。连他也不忍心躲开了,只得一脸无奈地被带了下去。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萧十一郎笑道,笑中带有一丝莫名的苦意。
——怎能不苦,重活一世,可谓想到,连老对头也重活了。
“我把真相告知你的时候。”他淡淡道,奇异于自己能讲得如此理所当然,又觉得本该如此。
——虽然肩骨尽碎,但这也让他在时间的冲刷中渐渐明了、顿悟,可惜晚矣,现在的他,觉得很好,即使这是一个梦,也是他后半辈子中难得的美梦。
“我以为你会恨我的。”萧十一郎愧疚道。
——夺妻之仇、毁人之恨,怎能不恨、
“没必要,人心不是能够被控制住的。我当初的所作所为,不是你能控制的住的,即使你有心容忍我。”他皱了皱眉,不想于此多做纠缠。
——夺人之妻,虽于情理不合,但人心,不是想控制就可以控制得住的。
况且,上辈子的苦难,之于他,就像是一场无尽的噩梦,他实在是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
“可若是没有我。”对方似是魔怔了,竟继续道。
好歹是他平生唯一欣赏过的人,此时便拉一把吧,也算报了上辈子的护命之恩。
“若是没有你,也一样,我与沈璧君本就不合,况且我无心于她,以沈碧君的聪慧自是能够体察得到。若是还想再见她,为何不现在就去,犹犹豫豫不是你的风格。”他果断道。
“可璧君现在是杨夫人……”对方犹豫了。
“只是去看看,又有何妨?况且你不去看看,怎知她是不是你的璧君。”他道。
若是不让对方见到南墙,只怕是不死心的,与其拖泥带水,不如快刀斩乱麻。
“对,我应该去看看,现在就去!”萧十一郎的眼睛亮了起来,兴奋道,抓起他的衣袖便跑,“你同我一道去!”
他默然半晌,方缓缓道:“好。”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答应,毕竟以前的那些人和事对于他,都是不好的回忆。
——对方的心神有些不稳,去看着也好,防止出什么意外。
这样拙劣的借口,却用得理所当然。
半日后,晌午,源记票号总铺,后院中。
“璧君,小心些。”一个男子扶着一个女子道,脸上神情温柔笨拙。那女子肚腹突起,显然是有孕之人。
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左右,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穿着件规规矩矩的浅蓝缎抱,外面却罩着件青布衫,脚上穿着经久耐穿的白布袜、青布鞋。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无论谁都可看出这是个规规矩矩、正正派派的人,无论将什么事交托给他都可以放心。
女子很美,穿的衣服既不华丽,也没有戴首饰,脸上更没有搽脂粉,但是只要是见着她的人,都会以为是仙子下凡,比之多了一份温柔,画中仕女显灵,比之多出一丝灵气。轻抚着突起的肚子,脸上泛着幸福的神情,脸上的柔光显示着她对这个孩子的期盼与祝福。
“开泰,你说这一胎是男是女?”沈璧君柔声道,似怕惊动了腹中之子。
“嘿嘿,不管生下来是男是女,我都喜欢。”杨开泰语气憨实,高兴道。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萧十一郎似乎化成了僵硬的巨石,一动不动,脸上有着绝望的神情。
——这家伙,有点不对头啊。
轻轻地拉了拉对方的袖子,道:“走吧,这不是你当初遇到的沈璧君,这也不是那个与你相恋的沈璧君,她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你回去呢。”
对方只是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中的荒芜,令人心惊,即使是当初误以为沈璧君落水死亡,他也没如此,只是过度饮酒消愁、自暴自弃。如今这情形,令他恐慌。
“你是不是很高心,看到我受折磨,看到我落魄。”渐渐地,萧十一郎的对方变得神色狰狞可怖。
“你装作一脸担忧,实际上很高心吧,很幸灾乐祸吧。娶了沈璧君的是杨开泰,你不必承受夺妻之苦。况且,如今他们夫妻情深,我更是没有机会与璧君在一起了,你一定觉得这是报应吧。”
“根本问题不在你,你只是个导火索。”他轻声道,小心翼翼地,生怕惊动了什么。
“哈哈,是我,这是报应啊!夺人之妻,天理难容,是报应啊!我明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却无法控制自己。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一直装傻,不能够决绝果断一点,最后累及她们。”声音渐渐地开始变大,“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默,因为自身深陷在这件事情里面的他,没有资格去否认这些东西,时间使他开始变得逆来顺受,也变得自欺欺人。
“什么人!”过大的声音惊动了院中男子,使得对方怒喝道。
“哈哈,什么人,我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萧十一郎是也!”发狂般地,萧十一郎窜起,坐在墙头上。
“你是!萧……十一郎!”杨开泰将有孕的沈璧君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来看什么?”将恶意的视线投注到沈璧君身上,缓缓道:“当然是来见识见识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沈璧君。不然,还能来看什么!”继而,他撇撇嘴,轻蔑道:“难不成还能是来看你这又臭又硬的老男人的!”说罢,他又道:“武林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
——武林第一美人,怎么会不过如此,这世上,只有他,不,或许还有杨开泰,她的夫君知道,她不仅仅是外貌美丽,她还有着一颗七窍的玲珑心,气质高雅、纯善无比,既柔弱又坚强,坚韧无比。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她。
他好像是被放进了蒸桑拿的房间里,浑身不自在地想要落荒而逃,唯有不断地口出恶言,才能使他坚持的久一些,才能多看看沈璧君。嫉妒的毒蛇已将他本就不定的心啃食殆尽,恶毒的语言,伤人,更伤己。睁大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沈璧君,似要把对方的面容刻进自己的心里。
“这就是强盗行径吗?这就是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的大盗萧十一郎,我今天算是见识了!”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璧君开口了,脸颊气得通红,眼神憎恶愤恨,萧十一郎,不能仅仅是调戏了她,还侮辱了她的夫君,可是,淑女是不会出手伤人的,而杨开泰,虽是正经的正人君子,却也畏惧萧十一郎的武功,不敢轻易上前。
此等疯狂形状,连城璧自是不会放任,趁其心神不宁之时,点其睡穴。
正在杨萧二人对峙之势,一高瘦青年忽然现于墙头,将那十恶不赦的大盗放倒,随即道:“杨少东主和杨夫人受惊了。”
这青年身上穿的是宋锦织的素面青袍,腰挂白玉环佩,似一不会武的平凡公子哥。
“连城璧!”杨开泰惊呼道。
“正是连某,家弟顽愚,以此种方法来一窥美人风采,失礼了。”他将软着身子的萧十一郎环住,倚在自己肩上,点头致歉。
“原是虚惊一场。”院中二人的警惕渐渐放下,“寒舍简陋,连兄要不要下来坐坐。”客套的语气,并无多少邀请之意。
“不必了。”说罢,带着萧十一郎回到备好的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