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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行 霜凄万木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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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行.霜凄万木风入衣
传说中,昆仑山终年积雪不化,枯木参天,飞鸟走兽人烟稀少,天寒地冻,生存环境极其恶劣,人际不曾有闻。人少的地方,往往被人们奉为神仙居所。
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周穆王在此见西王母,乐而忘归。是万山之祖,也是道教圣地。
他此行,必定艰险异常,但是那又如何。武林高手,多是在边关这等恶劣环境下造就的,然而边关人口往来纷杂,他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误了正事。
他是来修行的,他今年已是十四了,倘若不再努力一把,必定会像上次一般毁于他人之手。他想活着,好好地活着。没有实力,这一切都是空谈。
沿长江而上,出了关,再向西行,则至昆仑。三月后,他已抵达昆仑山口,这个地方有个小村子,也是唯一一个在昆仑山脚下的村庄。村庄与外界鲜有交通,民风淳朴,多以打猎植药为生,时不时地出去送些皮毛药材、山珍野味来交换一些生活用品,对他这个外来者也十分热情。更由于地处极寒,连收税的官吏都不愿前来。是个隐居的好去处。他并未在此多有停留,仅是休整了一天,便入了山。
不愧是长年积雪不化之地,仅在山口处已是寒霜侵衣,行至百余里,已能远远地看见薄薄的一层积雪,日暮之时,已是深入山中,看不见来时的路了,雪也已没膝。衣物虽厚,却再难抵挡彻骨寒意,好在他是习武之人,内力虽浅薄,运功御寒也是勉强可撑得住。虽然山中寒冷,但现今正是六月初夏,苏杭一带时值暖风熏人之季。
找了处合适的山洞,准备过夜,洞内腥臭扑面,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跋涉了一整天,他已十分疲倦,也十分饥饿,恨不得能够立刻回到山庄,好好地洗个澡,吃个饭。可现实是,他不得不逼迫自己挤在这个又窄又黑的洞穴里,手里拿着的,只一小块又干又硬的面饼。
调息着内力,却不敢睡去,因为一旦停止运转内功,他便会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四周充溢着黑暗,粘稠沉重,将他缓缓地向深处拖去,渐渐地,他被这黑暗的寒冷与恐怖给埋没了……
“!”
猛地睁眼,肌肉已被冻得无法痉挛,只得间隔性地抽搐着,内功也不知何时停止运转的,周身亦积了一层不薄的冰花。
若非此时身处极寒之地,他真想就这般不管不顾地狂笑出来,直至精疲力尽,直至声嘶力竭。
什么“君子”、“大侠”都统统见鬼去吧。最讽刺的是,明明是纠缠了他三十多年的噩梦,那个他铭记了半辈子的羞辱恐惧的夜晚,却恰恰在这冰天雪地中救了他的性命。
心中好似有奔腾的岩浆在翻滚着。活着的庆幸?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愤怒、绝望、疯狂,以及……深深的嫉妒。他将脸埋入手掌中,借由这冰冷的刺激,等待着情绪的平复——如同每次的噩梦过后。
但是,在这激烈的情绪激荡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就在这一片漆黑中,在这个黑暗的洞穴里,从他手指的缝隙中所露出的景象。
他笑了,无声地咧开了嘴。这是一个扭曲、丑陋而复杂的笑。
究竟是爱是恨?是恩是怨?没有人知道,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种怎样的感情。
人的心,本就复杂无比,又怎能将这种心情一言以蔽之呢?
他连最后一次哭泣是在何时都不记得了,更何况是一个真实的表达情感的笑容呢?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他失去了哭泣与撒娇的权利呢?又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他的笑始终是得体而优雅的呢?
是成为“六君子”之后?是在他第一次杀人之后?还是在他以稚嫩的肩膀担下了无瑕山庄之时?抑或是在那个女人死时?或是在他拿起了那把袖剑的时候?甚至是更早。
这一点,既无从得知,亦无人知晓,以前没有,现在、将来都不会有了,知道的人,不是已故,就是遗忘。毕竟,比起那些江湖上的“大事”,一个稚童成长路上的哭泣、撒娇、悲伤……这些点点滴滴,都是不重要的,甚至是他本人,乃至他父母,也不会珍藏。因为,他们是武林世家,是侠士,却偏偏不是……普通人。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现在,没有“六君子”,没有妖女风四娘,没有大盗萧十一郎,这些人物都还没有登场。一切的开端,是在六年后的“铜椰之战”,那是逍遥侯涉足中原的开始。
起码,现在的他,在此时、此地挣扎着,不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变强,为了不受制于人,为了改天换命,更是为了那久违的、他自认为早已抛弃的……尊严。
本性之于一个人,是根深蒂固的,即使想要抛弃,也会藕断丝连。这就是为什么世人明明可以凭借抛弃一些东西过得更好时,有的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有的人却犹豫再三,要抛不抛,最后反受其害。
曹操是这样,他下了狠话,却又对有才之士软了心肠;项羽是这样,他放过了刘邦,自刎江边;吴王夫差是这样,被越王勾践灭了国。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都是这样的。他们在关键时刻犹豫、驻足,也许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有了惺惺相惜之意,也许是那微弱的良知苏醒,也许是出于为数不多的自尊,也许是其他的一些什么,谁知道呢?
“尊严”、“自由”,真是美好的字眼呵。可是,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他们太奢侈了,奢侈到一个人穷极一生,都无缘一遇。
所以,他才会嫉妒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有三个红颜知己,风四娘、沈璧君、哥舒冰,她们理解他、包容他,虽有不被天下人理解的寂寞,但比起那些鳏寡孤独的人来说,这算得上什么寂寞?
萧十一郎,坚持尊严,他坚信正义、侠义、仁义,即使因此遭到诸多麻烦、各方追杀,也不改作风。因为,他本无错,错的,是整个武林,是那些沽名钓誉、居心叵测之辈。
萧十一郎,追求自由,他为了自由,不惜去做浪子,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除了沈璧君,这世上,惟有沈璧君才能让他生出“成家”这个想法,这天下,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他做的每一件事,均是符合自我本心的,或者说,都是以问心无愧为标准的。
远不止这些,其实,说穿了,他最嫉妒的,还是萧十一郎明明无法与逍遥侯抗衡,却仍能前去拼死的胆魄。以及,最后侥幸得胜时,他的不甘心。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优秀的,有朝一日,若有人将逍遥侯打败,那个人,必然是他,也只能是他。
萧十一郎,彻底将他的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击碎了他为自己构造的虚假却安全的世界,就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黑暗,无处可逃,只能窝藏在角落苟延残喘。
“实力不及逍遥侯”只是个借口罢了,一个可以让他冠冕堂皇地打着“一切都是为了无瑕山庄好”的口号来蒙蔽自己的借口。让他在面对种种肮脏时,面对沈家灭门时,心安理得的做帮凶。
人心,是很奇怪的,也是很微妙的。
好比鸡笼里的一窝鸡,谁也不可能超过谁,谁也不能够被谁超过,大家都相安无事。突然有一天,一直带着杂毛的鸡,变成了光芒万丈的凤凰,那么众鸡就会群起而攻之。这是嫉妒,是抗争,是恼羞成怒,是不安,是自惭形秽,是对异类的恐慌。所有的鸡,都有变成凤凰的潜力,就像鲤鱼跃龙门一样,但是他们却没有成凤的坚持,就似那坐进观天的蛙,自我满足,自我娱乐。
然而,凤的耀眼,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从而感到羞惭,这使得他们的心灵动摇了,这动摇意味着对自我的否定,对信念的否定、对自我人生的否定。这意味着,那样费尽心机地、努力生存着的自我,没、有、任、何、意、义!
思想的动摇,最终,将造成机体的崩毁,精神的崩溃。
群鸡一致认为,只要这只凤凰不在了,他们便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下去。他们可以对自己说:看,鸡窝里是飞不出金凤凰的。所以不能成凤,是理所因当的。那些成了凤的,才是天理难容的。
萧十一郎,恰恰是那只金凤。他毫不手软地扯去了他们这些武林侠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自己很清楚,明明是草鸡一只,却妄想着成凤。
可是他的心,在这儿强烈地呼号着。
呼号着对成凤的渴望
既然是重回少年时,难道要再一次地违背本心吗?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做一只招摇的芦花鸡?
这没有任何意义。
我要成凤!
在这一刻,少年那已行将就木的混沌而纷乱的眼眸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起来。
即使不是光芒耀眼的金凤,也要是一只尊严、自由的黑凤!
这一刻,少年那漆黑的眸子,如星辰般璀璨闪耀!
那是坚定的光芒,比星辰还闪亮、还炫目!
每一日,他都往昆仑深处行去。饿食干粮,渴饮雪水。运气好时,白日晴空万里,夜里有兽类洞穴可御寒避风;运气坏时,不仅要顶着暴风雪前行,还要提防雪崩,夜里只能宿在枯树之上。
如此行至第一个山谷深处时,他驻扎了下来。这是他的极限,目前的他,没有在山脉深处逗留的实力。
白日挥使袖剑,运行内功。不出一月,所携干粮耗尽。
又是一个晴天。
洞内的烛火已经熄灭多时了,而他,已经没有分毫的存粮。冰天雪地之中,偶尔有几只兔鼠、旱獭和雪鸡,当然,也有成群的狼群和黑熊经过。
习武之人,大多耳目灵敏,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在冰天雪地中,面对一大群的狼,而现在,他所面临着的,正是一群狼。
一群饿了很久的狼。
没有一只狼去追那只溜了的兔子。
试问,要是有一大碗牛肉摆在你面前,你还会去吃那碟子里的一小块肉饼吗?
显然,狼有时,比人还聪明。
它们比人更懂得取舍。
深吸了一口气,连城璧没动,狼,也没动,似乎都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却又都不约而同地舍不得离开。一时僵持不下,天地似乎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