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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嫁 良人玉勒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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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嫁.良人玉勒乘骢马
连沈两家本就有故,再加之如今向沈家议亲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此时他的来访若是被有心之人得知,风波定不会少,故而小心谨慎。与上辈子不同的是,此生他锐气尽失,已不求扬名立万,只求守着祖业,平安一生便是了。他既不愿受命于人,也不愿做过街老鼠,只愿平庸地活着便好了。
早他在回来的那个晚上,就已将心中那把黄金的剑,抛弃了。
侠名又如何?善恶又如何?
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所以,沈璧君这样的女人,他要不起,也不敢要,他们本就不适合,为何还要勉强一道呢?坐在厅中,他细细地思量着。
“连侄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老太婆了?”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老婆婆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从后面厅中出来。明明已是六、七十岁的高龄了,比之身旁的年轻丫鬟,却更显神采奕奕,语气也如普通老者般随和自然。但她是普通老人吗?自然不是。沈太君,是能够在沈进夫妇死后,一人独挑沈家大梁的人。
“许久未见,自是应来拜访一番。”他谦谨地答道。
“哎,还是你有良心,那些个兔崽子,要么不来,要么来了的,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沈太君打趣道,笑咪咪地打量着他,眼中有着揶揄的神色。
“太君说笑了。”他恭敬地答道。
“想当年见你的时候,才这么一点儿大,”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跟在婕婕身后,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没想到如今竟这么大了,可惜啊。”
他知道,对方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可惜婕婕不在了。
他的母亲沈婕,早在十年前便去了,在父亲死后,也随之殉情而去。若是年少时的他,听了这话,只会觉得被人揭了伤疤,心中微恼,即便这是事实。然而如今,他竟同样生出无尽感慨,时过境迁,经历诸多之后,他的心已不会为此而焦虑躁动了。他早已失去了心中对她们的愤恨,只是始终介怀着。为了爱情,母亲弃他而去;为了爱情,沈璧君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他。不论如何挣扎,她们也不会回来了,背叛已经形成,她们却天真地想要以其他形式来补偿他,愧疚再多,也无法掩盖已挽不回的事实。
从以前起就一直是这样,总是自顾地说着“对不起”,并且试图弥补。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离了弦的箭,已无法回头,而他在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有装作坦然接受,将这样的苦涩咽下。不然,还能怎样?或是苦苦哀求,或是机关算尽,结局……一如既往地未有任何改变。
此时,外面下起了雨,是场暴雨。沈太君沉默了,他也并未开口,厅中安静了下来,气氛有种融洽的压抑感。
那是两个老人,相顾而坐,各自怀想着。
沈太君看着精神,但终究是老了;他的内里,也只不过是个卑微的老人罢了。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倘若初时他对这几句还不甚明了,那么现在的他,足以体会到其中的无奈与悲凉。
但这安静也仅维持了片刻。
“雨下得这么大,不如过一晚再走吧。”沈太君道,面上还是那般笑眯眯的,仿若方才的沉静只是个错觉。但在场的二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错觉。
——城璧这孩子,武功、家世、人品都不错,可还是太死气沉沉了啊。
沈太君不会知道,在她面前的这个连城璧,是和她有着同等年龄阅历的“老人”。
略一迟疑,他道:“叨扰了。”
沈太君活得日子够长了,怎会看不出他的迟疑,只是不点破。只怕是在她心中,仍旧以为连城璧这犹疑,是因为沈璧君。
既已重活一世,怎能再蹈覆辙!
第二日,卯时四刻。
城门开启,仅有守城的士兵和赶集的小贩农夫曾看到过,一辆黑漆的马车从这里驶出,济南城一如往日般安平祥和。
一年后。
“庄主,这是沈家庄送来的帖子。”管家将帖子双手递呈而上。
“我知道了,下去吧。”他道。
“是。”
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从桌上的簿册中抬头,拿起一旁的帖子。帖子是大红的,上面熨着金色的大字“囍”,镶着金边。
这是张请柬,请的是喜宴。
新郎:杨开泰。
新娘:沈璧君。
不知为何,他竟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茫然。
为什么事到如今,竟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果然,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大到即使他回到了少年时期,也无法忘怀。
三月十五,济南城,大明湖畔,沈家庄。
十五的月,很圆;十五的夜,很亮。
大喜的红,笼罩了整个济南城,连带着漆黑的夜,也被这冲天的喜气给点燃了。
沈璧君——沈太君的孙女,沈家的小姐,武林中第一的大美人,济南人心中的宝贝。
杨开泰——富可敌国的“源记”少东主,少林监寺“铁山大师”唯一的俗家弟子,为人行事都规矩正派得很。
就在今天,他们成亲了。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没有人反对,亦无一人会有任何不满,所有的人都祝福这对新人百年好合。
在他的记忆中,那唯一一个本该反对的人,此时却不在场。宾客们的兴致都很高涨,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喜气,借着这喜意,平时江湖上的冤家,也能在这场婚宴上面对面,心平气和地相互问候几句,然后互相拍着对方的臂膀,一笑泯恩仇。即使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也会有意地相互避让开来。
在这一天,就连城内的地痞流氓、乞丐混混,也知道穿着干净的衣服,老实地呆在路旁。
迎亲的队伍很长,有三四里远,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新郎官本就生得仪表堂堂,面带笑容,跨下乘着雪花骢,红色的喜服连着胸前的红花,这些使得他更加春风满面。路旁的人们也纷纷祝贺着,新郎官不停地拱手回礼。在城中游行一圈后,轿子被抬到了沈家的大门前,轿旁的婢女伸手将新娘子扶了下来。人们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新娘子的姿容,有的人甚至恨不得自己就是那新郎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五根指头若水灵灵的春葱,柔软洁白。然后是一只脚,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缎面的绣花鞋,小巧玲珑,上面绣着戏水的鸳鸯。虽然看不见新娘子的长相,但仅凭这一只手、一只脚,便可让半数的男人神魂颠倒了,更足以让一些人吹嘘大半生了。虽然他们没有看到新娘子长什么样,甚至没有收到邀请赴宴,但仍能自豪地说:“当年我有幸参见杨夫人的婚礼……”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上一通,末了,还不忘顺带咂咂嘴,做一副回味无穷之状,似乎确有其事。但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是此时。
沈家庄大厅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司仪的嗓音尖细高亢,在厅中响起。
人们喝了很多酒,新郎官也被灌得半醉,送入了洞房,而后宾客们也各自散去了。
而他,没有回姑苏,将侍者遣回,只身一人,骑马往西北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