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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回 ...

  •   1.梦回.夜深忽梦少年事

      黑暗。

      包容万物的黑暗。

      他的双眼已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风,猛烈地刮着,吹动了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翻飞的衣袍上。

      冷,刺骨似冰针,深嵌骨髓,穿刺全身。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根针的形状,小巧、精致、暗藏杀意,是金针,也是毒蛇般的目光。

      光,闪亮似星月,是青虹,是无形的刀,是愤怒,是黑亮的眸。世上再无第二把这样的刀,第二双这样的眸;割鹿刀比不上,情人的眼亦比不上。

      “咯嚓。”

      这是一种奇怪的声音,这是他骨头碎裂的声音,恶心、无法形容。

      这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刹那,这是纠缠了他大半生的梦魇,绝望、无力挣脱。

      惊醒着睁眼,喘息着,后背湿透,肌肉僵直,习惯性地伸臂,摸索着置于床边的一套衣物。入手处,空气冰冷。床上的丝帐,室内的冷香,犹如梦境——即使被艰难的生活折磨得几近麻木,但梦与现实,总不至于混淆。他不禁怔住了,高床软枕,满室馨香,这在他的记忆中,是那么地遥远。起身,移步架前,房内同过往并无二般,穿正衣裳,对镜梳发束冠,一套动作早已熟稔至极,竟未惊动隔间侍者。细细打量镜中少年,玄衫玉冠,面目白净,尖细的下巴上稀疏地生着细小的绒毛,目露惊疑,透着少年人的青涩与稚嫩。

      这一切,只是表象而已。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藏在这幅皮囊中的,是怎样的一个灵魂:衰老、畏缩、麻木、枯槁……

      三十多年的幽居,已将他心中的仇恨、志气都消磨一空了,就连痛苦与折磨,也变得习惯。他活着,苟延残喘地活着。

      三十岁,他尝到了愤怒与屈辱;
      四十岁,他明白了心死与绝望;
      五十岁,他衰老麻木疲倦极了;
      六十岁,他已然走至人生尽头。

      年少时的梦想早已破灭,无瑕山庄也已声名狼藉。

      推门而出,夜色正凉,银汉灿烂,玉玦皎静,挥退守夜的侍者,径自向祖宗祠堂行去,透着橙黄色光的屋子,此刻显得那么温暖,如同远行的旅人,归乡时,所看到的第一抹亮光。静心、焚香、叩拜,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着虔诚、恭敬以及……愧意,静静地跪着,望着氤氲而生的香气,他不由地晃了神。

      江湖,向来是弱肉强食之地,他肩骨尽碎,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医,武功尽失,就连沈璧君的金针都无能抵挡,更谈何立足自保。落井下石之人亦闻风而至,每每于身死人手之际,总有萧十一郎出手相救。时日一长,不知何时竟传出无瑕山庄勾结江湖大盗的流言。最终,在正道人士的声讨之下,迫不得已遣散仆从,变卖祖物,仓惶离去,隐于市井,清寒度日。当初的一句:“你不能死,因为我还是欠你的。”换来的,竟是这种结果。这怨不得谁,屋漏偏逢连夜雨,本就世间常有。

      缓缓地将一卷布帛从牌位下方的柜中取出,展开,默默地记诵着,未敢有丝毫差错,直至三更鸡鸣,方将帛书置于烛火之中,燃成灰烬。连氏的独门剑法,在江湖中也算得上是门绝学了,与其日后落入他人之手,不如今日趁早毁之。

      姑苏连氏之所以能传承百年,侠名远播,除本族子孙一生均恪守本分,行事端正外,这份武籍也功不可没。武籍的名字十分简单,唯《剑典》而已,内里却言练至小乘圆满,便可剑气吞吐,如臂指使;中乘圆满,可驭使千里之外,飞剑取人首级;大乘圆满,即可御剑乘风,来去自如。自先祖得此武籍至今,未有人能登顶,若先祖般惊才绝艳之人,亦仅止于小乘圆满之境。大乘之说,在江湖上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若非当年有幸亲眼得见红樱绿柳二老苦研飞剑之术,恐怕至今他仍认为《剑典》所言飞剑云云,皆是虚妄。

      他那时正当年少,意气风发,恨不得屠尽天下声名狼藉之辈,借以扬名立万,却不曾想,一切皆是舍本逐末。江湖上不乏隐世高手,想要得一立锥之地,武学才是根本。
      侠名又如何,名声又如何,苦心经营又如何,那些趋附于他的人,不过都是建立在他这一身本事之上的。

      三岁,识剑、习剑;
      六岁,有“武林神童”之称;
      十岁,剑法已登堂入室;
      十一岁,可与自东瀛渡海而来的“一刀流”掌门人太玄信机交手论剑,历三百招而不败,名声大震扶桑三岛。
      然而,自剑法登堂至他败于萧十一郎之手,其间二十载不到,剑法未有长足的进境。徒有“六君子”之首之名,却同那些欺世盗名之辈无何不同。所谓“六君子”恐怕其中只有朱白水一人才看得通透,于峨眉金顶剃度出家。可即便是入了少林,就能真正地清静下来吗?在这世上,真正清静的去处,已是无处可寻了。

      有人的地方,必有纷争,有纷争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一次,他只求活着,好好地活着。正是因为经历过直面死亡的恐怖,他才更不想死去。
      至于梦想,至于骄傲,至于光荣……这些东西,他早已抛弃了。

      鸡鸣五更,霜露侵衣。起身,膝腿微麻,至厅中。架上,置有一剑,黄金而铸,精致古雅,上刻“侠义无双”,这是连氏的象征,是赖祖辈的声名所得,亦是连家子孙的骄傲,这是把不能杀人的剑。真正的凶器,正纳于他的袖中,是一把袖剑,长宽仅在尺寸间。没有割鹿刀的晶莹锋锐,也没有蓝玉赤霞的瑰丽轻捷,甚至不如萧十一郎的刀来的结实。然而,正是这把不出彩的短剑,陪伴了他一生,如今,这位老伙计又要继续陪着他了。

      将袖中剑取出,用布巾细细地擦拭,而后至院中练剑,脑中回忆着布帛上的招式,配合着体内微薄的内劲比划了起来,许久未使袖剑,初时握在手中,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一遍遍慢慢地练习着最基础的招式,不多时,便大汗淋漓,肌肉酸胀。

      唤来下仆备水,沐浴更衣。回至厅内,见管家立于门口,垂首以候。

      “何事?”他问道,语气平淡。

      “议亲之人已定,聘礼已备,何时启程。”回道。

      “取消议亲,撤去聘礼,备车前往沈家庄。”略一思忖,便重下决断。

      “是。”管家回道,而后退下。

      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记得他十四岁这一年,将仅有十三岁的沈璧君迎进了连家。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漫长的十年时光,他们之间始终相敬如宾,他永远不会问她“今天过得如何?”,她亦永远不会盘问他“今天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就像是两个扮演着妻子与丈夫的角色的陌生人,这样的生活,如一潭死水,自然是远不及同那人在一起的活力快乐。幸而,现在还来得及,说媒之人还并未遣去。

      三日后,济南城,残照映天。

      一辆黑漆的马车驶入城中,马车很小,仅一马拉着,车夫一身粗布衣裳,也是普通的很。对于繁华的济南来说,这样的小马车随处可见,不值得多看上一眼。这辆小巧的马车,在城内绕了几圈,然后悄悄地从偏门驶入了沈家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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