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这些年》若狸

3、质问 有人说

　　有人说，当一个男人对你说谎，那至少证明他还对你有一丝感情，如果一个男人连谎言都懒得对你说，那说明你在他的心里已经毫无分量。
　　苏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为自己还能得到一个谎言而感到庆幸。站在文化局的门口，闲极无聊的她扯着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扯下来，再撕成更小的碎片，距离上次散伙饭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在这一个星期里，宿舍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学校，开始了忙碌的社会之旅，同时在这一个星期里，她和方昊没有见过一次面，方昊是她的男朋友，不过也许很快就不是了。
　　毕业之后，望男去了这个城市的C区工作，和苏梅她们所在的B区隔着数不清的马路和街道，雨菲和韩刚两个人恨不能黏在一起，一毕业就锅碗瓢盆的，开始了滋润的小日子，曾小小和宁静签到了同一个单位，同学之后接着做同事，理所当然的住到了一起，再加上各自的男朋友，四个人挤在60平的两居室里，继续她们的爱情传奇。苏梅和洛晴工作的地方都在友谊路，两个人拼了一个两居室，各住一间。曾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的朋友，就这样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苏梅看了一眼陆续下班的人群，里面没有她等待的身影，半个月以前，她和方昊还在一起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如今，方昊已经是一名国家公务员，而苏梅，却只是一个旅游公司的小小文员，这样的差距，可能方昊没有感觉到什么，但在苏梅敏感的心里，他们之间已经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隔在里边。同样作为这所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只不过，一个专科，一个本科，天壤之别。这所大学曾经是苏梅高中三年的梦想，可是一场失败的高考，让她以这样一种身份进入梦想中的大学，真是讽刺。
　　在这一个星期里，方昊还是会每天打电话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每天通电话，这是上大学时候就形成的习惯，只不过，大学的时候，方昊每天都要见到苏梅，电话不过是两个人之间感情的调味品，可是这一个星期，电话却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很多习惯，最初形成的时候是因为爱情，可是它的延续也许渐渐与爱无关。
　　苏梅每天的工作相当简单，无非是整理资料，打印报表什么的，所以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思考，她开始思考她和方昊之间的感情，思考爱和习惯的区别，她一直觉得，他和方昊之间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在忐忑了一个星期后，方昊约她吃饭，她很快就过来了。
　　可是方昊还在加班，所以她无聊的等在这里，他们没有约定具体的时间，她想了想，便直接来到他的单位。不过门口有岗哨，所以她没有走进大院，只是在外面等着。
　　门口走过一波又一波的人，一辆又一辆的车，方昊还没有出来，苏梅有个很特别的习惯，她从来不喜欢迟到，但却能忍受别人迟到，而且只要对方不打电话告知约会取消，她可能会一直等，也不催促，只是一直等，对很多人来说，等待是很煎熬的过程，但对苏梅来说，等待更像一种享受，她喜欢看着人群，车辆。甚至路灯和脚下的杂草，都能让她观赏很久，她更喜欢一边等待，一边思考人生的哲理。大学的时候，曾小小说过，即使看见一只蚂蚁，苏梅同志都能联想到人生。她可能是天生的哲学家。
　　苏梅看了一下手机，7点了，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门口的岗哨更像一个雕塑，她确定这个门卫形同虚设，于是离开那颗被他残害的树，踱进了文化局的大院，让她感到意外的事，这里更像一个小广场，一条大路通向主楼，路的左边是一个方形的喷水池，右边是一片荷花池，时值盛夏，荷花池里的荷花开的密密麻麻，苏梅想了一下，朝满池荷花走去，她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就这么看着一池的荷花，天渐渐暗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等她从荷花中回过神来，方昊已经站在她的身边了。她甚至都没有留意他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她没有回答方昊的话，而是问他“我们去哪里吃饭？”
　　“我最近知道一个特别好的地方，跟同事去过几次”方昊拉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
　　方昊接触到苏梅的手，一阵冰凉，他这才发现她只穿了薄薄的短袖T恤，虽然是夏天，但在这座沿海城市，晚上的风还是很凉的。
　　他脱下自己的工作服，披在女朋友的身上，又被她拿下来“人这么多，我不穿，而且也不是很冷。”
　　“人这么多，谁认识你，你又不是局长。”
　　方昊再次把衣服批到她的身上，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大院，却在门口站住了。
　　“喂，公交车站在那边”苏梅指了指站牌的位置，准备继续走，却被方昊一把拉住，“坐什么公交车，我们打的。”
　　苏梅没有说话，她感觉她心底的那道裂痕又深了些。
　　这顿饭，方昊吃的异常开心，苏梅却心事重重，可能是她平时就比较沉默寡言，所以方昊并没有觉察出她的异样，他一边吃，一边讲着单位的事。
　　“我们的局长是个秃头，有一个很大的啤酒肚，一看就是搜刮民脂民膏的那种。”
　　“我们的副局长也有一点谢顶，不过他很帅，单位的女同事都说他长的像欧阳震华。”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我们局长那个样子，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方昊滔滔不绝的讲着，可是苏梅却是一脸的心不在焉，他为什么不提一个星期前的那次晚宴？我要不要问他那个女生是谁？如果我问了，是不是表示我很小气？苏梅满脑子都在纠结一个星期之前的那件事，她原以为，方昊约她出来是跟她解释这件事的，后来又觉得自己很可笑，那天他根本就没看见自己啊，解释什么？
　　这真是一次奇怪的约会，男的口沫横飞的说个不停，女的低头沉默不语，偶尔发出“哦”的一声，算是回应。
　　吃完饭，苏梅说“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不如我们走回去吧，算是散步。”
　　她没想到，方昊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招手拦了出租车，上车以后才说“坐车方便。”
　　他的爱一向这么霸道。
　　他看苏梅沉默，便说“我现在自己挣钱了，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苏梅心想，什么才是更好的生活呢，在她看来，她和方昊以前的生活就挺好的。
　　车子停在了苏梅所住的小区，这个小区历史久远，很久以前是某个单位的家属大院，后来家属都搬去了更好的地方，所以现在住的大部分是和苏梅一样的上班一族。
　　走到苏梅所在的11号楼楼下，她抬头看了看顶层，灯没有亮，洛晴一般很少在12点之前回来。
　　“我上去了”苏梅说完这句话，并没有马上移动脚步，她的心里还在纠结要不要问那天晚上的事，她见方昊没有说话，刚要转身，方昊猛的拉了她一下，苏梅一下失去重心，跌倒在方昊的怀里。方昊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坚定的说“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苏梅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着这样的话，不过还是很感动，她腾出两只手，回应了方昊的拥抱。
　　他们不知道这样抱了多久，直到苏梅的胳膊有点酸了，才开口说“我上去了。”
　　方昊松开她，挥手告别，目送她上楼。
　　踩着老旧的楼梯，苏梅的手摸向墙壁，灯又坏了，她摸索着走到顶楼，其实这样的老式房子，一共就四层，掏出钥匙，苏梅打开灯，第一反应就是走向窗户，她想看看方昊有没有离开，结果一眼看下去，楼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有点失望，刚才被方昊的温暖填的满满的心，也变的空荡荡的。
　　苏梅和衣躺在床上，她的心乱乱的，总觉得方昊今天有点反常，但又说不清在哪里，这时候，她又开始纠结高脚杯事件了，苏梅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有什么事都习惯憋在心里，但是又不能自己消化掉，就一直憋着，但今天，她有点憋不住了，她开始后悔，她应该问他的，其实苏梅不是小气的女人，大学的时候，方昊的女生缘不错，经常有女生约他出去打球，爬山什么的，每次方昊都特意打电话告诉她，用怪怪的语调“今天张蕾蕾拿了奖学金，说请我吃饭”末了又补充一句“张蕾蕾是个美女哦”苏梅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回应他“去吧”，反倒是方昊气的跳脚“有你这么放心自己男朋友的吗，小心我被别人拐跑了”苏梅只是笑。
　　其实方昊很在乎苏梅的，关于这一点，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方昊的舍友，后来成为曾小小男朋友的陈默曾经总结到“方昊离开苏梅，就像鱼儿离开水，一刻都活不了”，其实在陈默说完这句话不久，就拜倒在曾小小的石榴裙下，大学的关系好像都很简单，如果某个男生和某个女生好了，那么这个男生宿舍的其他人和这个女生宿舍的其他人走在一起仿佛也是很正常的事。
　　方昊的宿舍一共有四个男生，其中一个已经名草有主，相对于方昊和陈默，赵博洋追求李望男的过程更艰难一些，其实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赵博洋这样的富家公子会喜欢李望男这样的女生，大学的时候，李望男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土，另外她的生活也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忙。同宿舍的都知道，李望男家境不好，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除了学习，她的所有时间都用在家教和各种各样的兼职上，她没有时间逛街，没有时间上网，更没有时间谈恋爱，至于赵博洋和李望男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连离他们最近的人都不得而知，苏梅只知道即将毕业的时候，赵博洋站在她们宿舍楼下等了一晚上，真的是一整个晚上，苏梅记得，当天晚上老天爷还很不给面子的下了一点毛毛雨，第二天她下楼以后看到赵博洋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从那以后不久，赵博洋出国了，李望男也搬出了宿舍。关于这件事，大家疯狂的议论了一阵子，然后在当事人离开后不了了之。
　　苏梅的心陷在久远而杂乱的回忆中，困意渐渐袭来，这个时候，门外想起了敲门声，“这个洛晴，又不带钥匙”，苏梅小声嘀咕一句，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表，刚好10点，心里想着洛晴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打开门，却看到方昊的脸。
　　“你住的这是什么破地方，楼道里连个灯也没有，害我摔了一跤”方昊抱怨着，把一个手电筒塞到苏梅手里“我刚给你买的。”
　　苏梅拿着手电，感到有些奇怪“你不是走了吗？”
　　“你还说呢，我以为你会像电视上一样说一句要不要上来坐坐，哪知道你这么没情趣。”方昊说完，看苏梅到现在都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于是自己拨开挡在前面的障碍物，走了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方昊又开始抱怨“你住的太简陋了吧”说完便开始指指点点“这里，应该有个冰箱吧”“还有，这个沙发也太小了。”他说话的样子，俨然像个男主人。
　　苏梅没有说话，方昊家境好，对生活自然挑剔，他当然不会明白贫民百姓的苦。
　　方昊看苏梅没有理会，便从背后抱住了她“我一定要带给你最好的生活。”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越来越热“一个星期没见，你想不想我？我刚上班，有点忙，你不会怪我吧？”
　　不等苏梅回答，方昊扳过她的身体，吻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方昊的吻霸道而缠绵，将苏梅紧紧包围，片刻的眩晕，苏梅的眼前又晃过了那只高脚杯，看来这个疙瘩她是放不下了。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男人和那天看到的男人重叠，矛盾了很久，她还是张口了“我看到了”，此时方昊还沉浸在爱的甜蜜里，她没有明白苏梅的意思，轻轻的咬着她的耳朵呢喃“你看到了什么？”手开始不安分的放在苏梅的身上试探。
　　苏梅一把推开身边的男人，她有点生气了。
　　“上个星期六的晚上，在帝豪酒店，我看到你和一个女生说说笑笑，但是那天你跟我说，你晚上要和同事一起吃饭。”
　　苏梅没有想到自己会生气，也许，她不是为了两个人的说说笑笑，她在意的是方昊刻意的谎言，还有那天双方父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或者，他在意的是那天他西装革履的样子带给她的疏离感，总之不管是为什么，苏梅生气了，但生气的她也没有竭斯底里的大喊，而是很平静的拆穿了方昊的谎言，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方昊愣住了，此时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苏梅也会在那天出现，紧张之中，他拉住她的手 “你听我解释”，按照琼瑶阿姨小说里的情节，这个时候她应该捂着耳朵说“我不听我不听”，可苏梅从来都不是那么矫情的人。她甩开方昊的手，将两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直直的看着他，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解释吧，我看你怎么解释。”
　　方昊可能没有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冷静，这种冷静中带着点疏离，他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说起，一阵沉默过后，他艰难的开口了，却没有解释那天的事情，而是说了一句“我爸爸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苏梅没有想到她等来的会是这句话，这次换她愣住了，思维短暂的休克之后，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问点什么，她飞快的想小说里的女主角遇到这样的情况应该怎么做，失声痛哭？大声责骂？或者抱着男主角的腿乞求不要分开，可这些都不是她的风格。两个人的沉默，让苏梅在这炎炎夏日感觉到一丝寒意，她什么也没有说，朝门的方向走去，此刻她只想离开，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家，于是转身回来，对站在原地的方昊说“你走吧，我一个人呆会。”说完这句话，她的心里空了。
　　苏梅的骨子里有一种倔强的坚强，当高考结束，她身边最爱的人一一连她而去之后，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从此之后，她很少哭。本来已经对爱情绝望的心，因为方昊的执着和热情，使这颗心重新有了温度，可是现在，连曾经爱她深入骨髓的方昊都要离开了，苏梅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可是方昊并没有离开，而是紧紧抱住了她“相信我，我不会放弃你的。”说完又补充到“我发誓”
　　发誓？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誓言，苏梅最讨厌的就是誓言，很久以前，也有一个男人对她说过，等她长大了要娶她，可是等她真的长大的时候，那个男人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在苏梅看来，只有对感情不确定的人才需要发誓，这样的誓言不是说给对方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接下来，方昊解释了所有的事情，那天他本来是约好同事一起吃饭的，是老爸临时拉他去参加老朋友的儿子的订婚典礼，方昊听说是关于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他一直以为老爸的反对是因为“门当户对”的传统观念作祟，他觉得，也许通过这个故事可以说服老爸同意他和苏梅的事，所以才去了，方昊还说，这一个星期，他都在跟老爸谈判，因为怕苏梅知道了心里不舒服，才一直瞒着。
　　方昊的解释相当完美，而且苏梅一点也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实，只是越是真实，她的心越是往下沉。这个夜晚，方昊好像比苏梅更担心分手，所以两个人的亲吻一直持续到洛晴的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