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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猛虎出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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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是初秋,却处处萦绕着肃杀之意。老树枯枝,落叶纷飞,黄沙遍野。
睿国升州。
位于大梁西北属国睿国与羌族的边境重镇,多山坡沟壑,地势崎岖。
自大梁开国玄炎帝元君宇与羌族永河一战后,将羌人逼退升州。但,羌族蛮夷凶狠,常年骚扰,纵两次和亲,均以羌族公主为后,仍平复不了羌人的贪婪本性。
睿国君王不敢触犯姬后,每每升州城遭受侵扰,都采取无视政策,放任升州百姓于水火。
睿王的软弱态度更放纵了羌族的野蛮掠夺。
升州城,在近八年时间内,宛如弃城。
城中百姓诗云: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升州城幕府内。
面带骇人刀疤的将领,双鬓已些许斑白,坐在幕府大堂正前,宽大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死死地抓着金帛皇昭,双目赤红,牙根紧咬。
堂下左右各坐两个年轻将领,面颊硬朗,目光如炬。
“大人,”左方将领赢叔卬沉不住气问道,“睿王是何旨意?”
双手猛一用力,一计撕裂声,金帛被扯成两半。
“昏君!”忍不住气骂,“他要我们放弃抵抗!”
“大人!”右方将领子岸双目含泪的开口,“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升州的百姓......”
正前的上将军面色悲戚,声如洪钟的喝道:“有我卞和在,岂能让我百姓受苦!”
“臣等誓死卫城!”堂下的四人群起激昂,近乎是歇斯底里般的怒吼。
吼出这内心的悲愤和屈辱。
“报!!”
一名士卒阔步奔进幕府,以拳击掌,单腿跪倒。
“说!”卞和肃容厉声命道。
“内有老妪着斩缞击鼓鸣冤,其夫命丧羌狗之手,其媳不堪受辱自尽,三子已战死,惟有乳下孙。”士卒含泪诉道,“中将赢槊大人已赶去安抚。”
卞和一口怒火猛地窜进胸口,一掌劈下,前案尽裂,掌心火辣辣的疼。
“赢叔卬!”
“末将在!”左将含泪应道。
卞和倒顺了怒气:“随我走一趟!”
“喏!”
升州幕府外,俯跪着一位花白头发用竹枝挽成个堕髻、鬓发散乱的老妪,满手的老茧和裂纹,碎布残衣上血迹斑斑。
老妪跪倒在地上,口中呜呜的痛哭。
卞和远远地望去,心下又是一阵收紧的疼痛,无奈的一叹,加紧脚步奔上前去。
老妪被一双有力的双手搀扶起来,抬起老泪纵横的脸,惊觉扶起自己的人竟然是升州的上将军!
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大人啊......”
“快快请起!”卞和虽面带骇人刀疤,一向神色冷厉,此时竟也满满的愧疚。
目光扫视了一圈,浓眉一皱,怒问:“不是说中将赢槊在此安抚么!人呢?”
“回禀大人,”两排伫立着的士卒中间,为首的一个走出,恭敬地禀报,“中将刚刚去领俸禄。”
老妪哭叹了一声,断断续续的诉道:“大、大人呐,妇有三子均已战死,这、这一年的收成,本就没有几石啊,统统被这羌人夺了去,这叫我、与我这孙儿,可怎么活啊......”
“唉,”卞和一声长叹,“想我卞和戎马一生,到老竟保不住自己城池的百姓。”
自古男儿流血不流泪,然而这尽三十年南征北战满身伤痕的老将,如今却泪盈眼眶。
“大人.....”身旁的赢叔卬忍不住唤道。
卞和摆摆手,不愿再言。
不远处急匆匆跑来一名身着玄色铠甲的年轻将领,眉目刚毅,风神俊朗。
“槊儿,你不在此抚慰百姓,领什么俸禄!”赢叔卬怒斥。
赢槊没有理会父亲的问责,朝卞和握拳一礼:“大人,卑职私自取了俸禄,下放百姓,未曾言明,还望恕罪!”
卞和一怔,敛起愧疚之情,随即正色:“赢叔卬、赢槊听令!”
“末将在!”
“羌人发难,扰我升州,饥民遍野。今取我3000石俸禄分与百姓。另,庶长、上造及以上官员,各减1000石,均分与百姓。违令者,斩!”
“大人!”赢叔卬皱眉,“那是您全部的俸禄啊!”
卞和不耐:“老子打了一辈子的仗,没死在战场上,少吃几顿还能饿死不成!”
继而余光中又扫到那衣衫褴褛的老妪血泪纵横的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便柔声道:“放心吧,一会儿本官会派人将粮食送到。”
“多谢大人......”随着哽咽声,双膝一软,老妪又要跪下。
赢叔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赢槊,快,先把这老妇人安送回去。”
“喏!”年轻英气的中将一声应下,拿惯了刀剑的手小心翼翼的扶起老妪,退了出去。
卞和仰头望着灰暗阴沉的天空,沉重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父辈跟随开国玄炎帝元君宇攻打下的江山,竟屡屡丧于羌人之手,自己戍城的百姓频受屈辱却敢怒而不敢言。
卞和,无能啊......
“大人!”赢叔卬欲语还休。
上将军不耐:“叔卬,你是我几十年的兄弟,少给老子打这马虎眼!有话快说!”
“以军粮弥补民粮,实非长久之计啊!”赢叔卬连连摇头,双眉紧锁,“况,我升州本属军事化要塞,补给大多靠后方运送,军粮本就不多啊!”
卞和点头:“我懂我懂,睿王弃城,自是不会有后方补给,若起战事,不用他们动手咱们就先饿死了!”
“那该如何是好啊......”赢叔卬愁容满面。
“为今之计......”
卞和压低声音,刚想谈谈自己冥思苦想了多日的计策,便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给打断。
杂乱的浓眉的一皱。
“大人!”右将子岸步履匆匆,神色有些慌张。
卞和不满:“子岸何事慌张!”
堂堂右将一窘,整了整神色:“一只五千梁军正要求进城!”
“什么?”赢叔卬忍不住的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其中有诈!”
“切勿断言!”卞和思虑了片刻,问道,“领军者何人?”
“着一身广袖白袍,罩面纱,”子岸忙答道,“似乎是......”
“白衣卿相!”赢叔卬口快接道。
卞和脸色一变:“萧相亲率梁军,所为何事?难道旨意有变?”
“大人,”子岸打断道,“不管所为何事,我们现在都应该率军前迎啊!”
卞和点头:“大开城门!子岸、赢叔卬随本将速去前迎!”
握拳,朗声:“喏!”
玄铁城门外,一骑两列骑兵,铮铮铁甲,意气风发。骑兵正前,一辆驷马齐驱的战车中,一名白衣少年翩然端坐,八方不动。
战车旁紧随着一匹身躯粗壮、肌腱发达的黑毛骏马。马背上,一名广袖玄衣的少年英姿拔擢,气宇轩昂。
卞和等人不由得看痴了......
平生从未见过,有如此二人般,绝代风华之人。
那雪袍少年,纤弱中自带雍容,绝丽中固有傲然,周身萦绕着幽柔与刚毅的完美交融的气韵,那是谪仙下凡的超脱与清贵。
他身旁的玄衣少年,长身玉立,身后艳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妖异中含带英魅,那唯我独尊的气势如君临天下。
白衣少年步下战车,玄衣少年跃下战马。
本是如此截然相反的气质,并肩而立,却犹如浑然天成般,和谐而凝定。
直到两位少年齐齐在身前立定,卞和等久在战场厮杀见惯生死的老将才缓缓回过神来。
自己竟然会有惧色和敬意?!
征战遍野,九死一生,何曾令这些铮铮男儿有过惧色?
王孙贵胄,皇族权势,哪一个能令这些铁血将士有过敬意?
然而,就是这两个并无高大威猛的少年,竟能让自己怀有敬意面带惧色?!
子岸与赢叔卬面面相觑。
卞和率先反应过来,握拳一拜,身后士卒黑压压跪倒一片。
震天动地的齐喊:“恭迎萧相!!”
萧启墨波澜不惊的等他们行完大礼,瞥了一眼元文恪,对卞和缓缓开口:“这位是骠骑将军元文恪,率五千轻骑与本相一同助城。”
“恭迎将军!!”又是齐齐一行军礼。
元文恪略一点头,嘴角噙笑:“守城上将、左右二将、中将、都尉,随本将前来幕府议事。”
话毕,便伴着萧启墨目不旁视的走进幕府。
刚刚坚毅俊朗的面孔消匿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妖异魔魅的戏谑笑脸,时不时的凑近萧相,暧暧昧昧的耳语。
“启墨啊,古人言:美人祸国。此言实属差矣。咱们这天下第一美人,方能救城!”
“元文恪。”
“才貌双绝,这四个字用来形容启墨最贴切~如今依你看......”
磁性的戏谑声渐渐远去,卞和粗声粗气的连连换气,以平复内心的震惊,身后的子岸与赢叔卬面色不悦的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摇头。
“骠骑将军?!做将军的竟然是这么个......”卞和冷笑,气的好半天才出声。
子岸阴阳怪气:“大人,您没听他叫什么吗,元、文、恪。人家皇姓呢~”
“糟了,”老成稳重的左将突然脸色一变,“他叫元文恪,好像是与那个楚国世子同名啊!不会是...”
“啊呀不会!”子岸好笑道,“世子能来边城?!况且还是啥?楚国世子?更不可能了!”
卞和反复思虑,点点头:“世子倒是不可能,不过,既然是元姓,肯定也是啥王孙贵胄!”
“话又说回来,”子岸疑道,“这白衣卿相率这样一个贵胄将军,究竟是为何啊?”
“大人,”左将赢叔卬插嘴,“元将军命众将前去幕府议事,不可耽搁啊。”
卞和点点头,正色:“对,不可耽误!子岸,你去集结众将前往幕府。叔卬,你且与我先去!”
二人礼至:“喏!”
升州幕府内。
大堂正前,横摆两张长案,玄服与雪袍的少年并肩而坐,面于众人。
堂下,左右两列长案前,跪坐着升州众将。
左前是升州城上将卞和,而后依此是,右将军子岸,血气方刚满脸络腮胡的郎将郭汜,肤色黝黑又精瘦的骑郎将卫良。
右前是左将军赢叔卬,而后依次是,赢叔卬之子中将赢槊,沉默寡言、面庞刚毅的骁骑都尉杜挚,骁勇善战却尚无谋略的年少校尉车英。
八人齐齐望着正前方的两个少年,幕府内,安静的诡异。
那白衣少年缓缓抬眼,扫视众人,凝眸。众人惊叹,那是一双如此幽滟深邃的眼眸,不见底、不可测,恍若在梦中惊起一泓潋滟秋水,惊落一场似锦繁华,那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双可以惊艳红尘的眉眼。
“羌人屡次来犯,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元将军私率五千轻骑助城,萧某愿与众将士同心同德、共护城池。”萧启墨微微扬头,幽柔秀美的容貌,神色坚毅。
“同心同德、共护城池!!”众将连连齐呼。
卞和一摆手,呼声止。
拱手朝萧启墨一拜:“末将斗胆敢问萧相,此次萧相与将军率军助城,可否是太后懿旨有所变更?”
上将卞和道出了众人共同的疑虑,八人齐刷刷的又将目光转向那雍容清贵的白衣少年。
萧启墨不动声色,缓缓道:“并无。此事乃.....”
“乃本帅有违懿旨,私邀萧相所为。”元文恪似笑非笑的接道。
众人惊愕。
见萧启墨睨了一眼自己,元文恪宠溺一笑,低声:“启墨啊,元文恪怎会让你一人背负这抗旨罪名?!”
左将军赢叔卬清了清嗓,回过神,正色问道:“既然如此,萧相有何治策?”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对对对,这才是重点!
“军令诸事、边防守卫,且听元将军部署,粮草划分、百姓安置,萧某自有安排。”萧启墨抿唇思虑。
年轻英武的中将丝毫不加掩饰的哼了哼,满脸的不屑。
“呦,中将看起来似是不满啊,”元文恪笑眯眯,“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末将一介乡野武夫,能有什么高见?!赢槊倒是期待着两位大人能带来什么良计呢!”
萧启墨似是没听见这冷嘲热讽般,始终翩然端坐,神色凝定,美绝天下。
倒是元小世子稍稍一怔,继而又忍不住扑哧一笑,邪魅的脸上英气逼人:
这中将实在是太可爱了,言语刻薄犀利的和承影这臭小子有的一拼啊~
“赢槊大胆!”赢叔卬脸色一白忍不住喝道,“休得无礼!”
赢槊不服气:“我哪里是无理!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计策来!谁人不急?!”
“妈的,你们可真麻烦,到底打不打来句痛快话!”满脸络腮胡的郎将郭汜,憋得脸色通红,忍不住扯着嗓子嚷道。
有了一向大胆的郭汜开头,骑郎将卫良、校尉车英也纷纷起哄。
“就是啊,大人既然率了五千轻骑,咱们定是要与那羌狗一较生死!”
“对!一定要把咱们百姓的粮食再夺回来!”
赢槊挑衅的睨着元文恪。
他打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小贵胄!这小白脸除了长得很好看之外还能有什么过人之处?!靠着家世背景坐上这骠骑将军的高位,不服!!
元文恪不动声色似笑非笑的望着赢槊:“打?以何之名?用何之兵食何粮草羌人掩饰身份扮盗贼掠夺,我梁人便率军以抗,这主动挑起战事的罪名谁来背?!”
一段话,说的众人连连哑口无言。
厉害啊!
八位将士在心里暗叹。
“依将军之意,这口气咱便是忍了?!”郭汜气吼吼的说。
“忍了。”元文恪含笑,不以为然。
众人一愣!
卞和两道浓眉更是紧锁,郭汜刚要发作便被赢叔卬一计警告的眼神制止。
元文恪似是没有注意到堂下的诸将气得扭曲的脸色,凑到始终默不出声的萧启墨的耳边,笑得妖异、魅惑众生。
“连行七天,日夜兼程,启墨可是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继而又抬眼,不理会诸人怔愕的目光,一挥广袖:“明日再议!”
直到走出幕府,赢槊内心的郁结之气仍久久无法抑制。
跨出府门,方仰天咆哮:“这算什么?!‘忍了’?!亏他娘的说得出口!”
赢叔卬无奈的瞪了一眼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又忧心忡忡的压低声音对卞和道:“大人,依您看,这元将军到底是何意思?”
“何意思?!哼!”卞和也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还看不出来么?!他们口中所谓的助城,实则是太后派来的狗,专门用来监视我们,以免我们反抗的!”
“大人,此话可不能乱讲......”赢叔卬小心谨慎。
“怕个鸟!”一旁的子岸也忍不住插嘴,“真惹急了,一刀一个,咔嚓......”
“子岸大胆!”赢叔卬忙扯子岸广袖,“此话也能乱说?不怕杀头么!”
“不怕!”血气方刚的赢槊一副大义凛然,“以我一介布衣之命换他一个贵胄走狗,值!!”
“滚一边去!”赢叔卬对自己儿子忍无可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给老子闭嘴!”
赢槊一甩广袖,气呼呼的转身便走。
卞和望着这身形挺拔桀骜不驯的年轻中将,连连叹气,带着刀疤的脸上满是愁容。
夜,华月初上,星辰暗淡,秋风朔朔。
升州城白天的杀机四伏此时静谧心弦。
将军府内。
萧启墨与元文恪相对而坐,酌饮清茶,一缕幽香伴着热气汩汩腾升,氤氲了窗外的混沌和萧瑟。
烛光摇曳,一室澄明。
素来清冷的卷卷白衣被拢上一抹暖色,柔和了温润眉宇。美绝天下的容颜,在烛火的幽柔中,似梦似幻。
与白衣相违的玄色宽袍,衬得少年肤白似雪,红唇滟潋,魅惑的桃花眼深邃似海,妖异四射。
两个烛下对坐的少年,
一个惊艳了天地,
一个魅惑了众生......
这宁谧的黑夜中,在千古史书《史志通鉴》上,刻下浓重墨笔。
“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做。”袅袅的香韵为萧启墨如玉似雪的面颊上洒上一抹水润。
元文恪深望着眼前醉人之景,一面放任自己心之沦陷,一面嘴角勾起一抹顽笑:“启墨不认为,我说‘忍了’,是当真的?”
“你若当真要忍,又何必要来。”萧启墨好笑的睨了他一眼。
“呵呵,”元文恪嘴角噙笑地凝视着白瓷杯中的清茶,英气的夺人心魄,“想来那群兵痞子怎会轻易听从我这个王孙贵胄的调遣?!要在短时间内既达成效果又树立威信.......”
故意摆出一副愁容满面,元文恪摇摇头,佯装委屈:“启墨啊,我可是任重而道远呢。”
不知不觉间,萧启墨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元文恪对自己亲昵的语调,时而暖暖时而暧暧的笑容,以及那时时噙在口中逾矩的称呼......
“启墨作何安排?”见他凝神望着自己沉思,元文恪忍不住笑问。
敛眸,轻抿清茶,白衣少年徐徐答:“抢走的东西,再抢回来便是。”
“抢回来?”
萧启墨抬眼,眸光流转之际,挑唇一笑。宛如静谧的碧波中惊起一汪涟漪,层层律动,撩拨心弦,美得不可方物。
次日卯时。一轮橙红旭日挤破云层,晕开层层曙光,洒下清辉。
平原旷野上,数以万计的铁甲士卒整装列阵,手持枪戟刀剑,随着正前高台上一身英武戎装的年轻将领那一声声响亮高亢的号声,士卒们按照口令一步一动,演练的喊声震天,虎虎生威。
元文恪着广袖宽袍,抱着双臂,一脸闲适的望着高台下斗志昂扬的士卒,时不时的打个长长的哈欠,慵懒的神色里溢满说不清的英魅邪气。
这、这......这哪里是个将军该有的样子!
年轻将领气得咬牙切齿,口中喊得号声里也带着怒气和郁愤。
堂堂骠骑将军寅时不操练、卯时不带兵,哼!
“对阵!”年轻将领一声令下,台下全部士卒自觉两列相对而站,实战拼杀。
一甩披风,阔步奔到元文恪面前站定。年轻英气的脸上写满鄙夷。
行一军礼:“元将军歇息的可好?”
“还不错~”元文恪悠悠的笑,“赢槊中将这么早便晨起操练,真是尽职守则啊!”
赢槊死死瞪着这张英魅俊美的不似凡世之人的脸,气的连翻白眼。
“赢槊将军。”
一声清雅如莺鸣的呼唤,顿时令这位刚刚还满面增怒之色的年轻中将,面颊浮上红晕,霎时间没了言语。
元文恪饶有兴趣的望着这素来对自己横眉竖眼的中将,此时竟害羞的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循声望去,一个着素布绣碎花袄裙的靓丽少女,青丝挽成各个瑶台髻,笑意盈盈的迈上台阶步上高台。
魅惑的眨了下桃花眼,元文恪朝赢槊笑的颇有深意。
赢槊见这妖魅的元小将军笑的不怀好意,便愈加窘迫,脸色涨得更为通红。
眼瞧少女向自己走进,英气的少年将军的心跳抑制不住的加快。
“漪清。”赢槊轻柔的开口,脸上带着些许憨笑。
少女瞥到赢槊身旁玉树临风的元文恪,俊魅的双眸深望着自己,脸一红,垂头抬手行了一礼:“元将军长乐无极。民女乃骁骑都尉杜挚之妹,杜漪清。”
元文恪略一点头,笑容落落,款款答道:“漪清姑娘。”
“将军昨天刚至升州,今天一早便与赢槊中将一起带兵操练么?”漪清笑问,瞳眸黑亮。
元文恪笑得顽劣:“是啊,一大早就被中将叫起来,可是乏得很。”
漪清被逗得呵呵一笑,脸颊红的宛如朝霞。
赢槊望着漪清在元文恪面前娇羞的小女儿态,心下无比搓火。
冷哼一声:“统领一城守将的骠骑将军,做不到尽职守则,如何领兵作战如何守卫百姓?!”
元文恪似笑非笑的睨了一眼赢槊:这小子还真是出言不逊呐!
“赢槊......”漪清担忧的望了一眼英气卓绝的元小将军,低声唤道。
赢槊这番气话,不会被按以下犯上罪论处吧......
“如何领兵作战,如何守卫百姓?如中将这般每日率兵晨起操练,就能守卫百姓?!就能免受强人骚扰?!”元文恪冷笑着发问。
“那是当然!”赢槊自负一笑,“想我赢家领兵多年,深谙练兵之法!整理队列、严肃军纪、明确赏罚、将领身先士卒......”
“未必,”元文恪缓缓开口,打断道,“论起守卫百姓,你的良将未必敌得过本帅的士卒。”
赢槊被激的一时间说不出话......
见过无用的将领,没见过无用又自大的将领!
真是......
元文恪嘴角挑起一丝诡计得逞的坏笑:“不服?!好啊,我们较量一番如何?”
元小世子此话一出,不仅赢槊没有反应,连一旁的漪清也愣愣的望着元文恪。
赢槊一声朗笑,广袖一挥,台下近万数的士卒整齐划一的停下对决,肃整以待。
“如何较量?”赢槊血气沸腾。
早就想教训教训这个自大不可一世的小贵胄,正愁找不着借口,他亲自送上门来,自己能不笑纳?!
漪清一急,竟顾不得礼数,轻轻扯了下赢槊的袖子,对元文恪勉强的笑道:“元将军,赢槊中将定是与您说笑呢......”
“漪清!”赢槊止住她的话,“这里没有的你的事!”
杜漪清委屈的咬了咬下唇,嘟囔句“不管你了”。
元文恪另有深意的注视着赢槊,笑说:“很简单,升州城现有固定百姓2000户,你我各派麾下一千精兵,每人负责一户人家,教习军中放御剑术,以二十天为期。期限一过,若羌人再来侵犯,谁负责的人家出现粮食被抢、人口被掳的情况,就算谁输。”
赢槊皱眉思虑一番后问道:“士卒教习百姓,那还如何操练?!”
“这才能看出较量的关键啊,”元文恪展颜,魅惑一笑,“20天不进行集体操练而已,中将的部下莫非就丧失了战斗力?”
“哼!只怕到时将军的部下先溃成散沙!”赢槊嗤之以鼻。
“好,输者军法论处!”元文恪扬头傲然一笑。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个年轻英武的将军在高台上击掌为誓,台下近数万名将士振臂高呼,响声雷动。
幕府内简直炸开了锅,刚刚得知了消息的众将神色各异,或喜或忧,或惧或恼。
赢叔卬险些一掌拍裂了长案,愤愤之色不以言表。
“胡闹!简直是胡闹!无视军纪,用两千精锐来打赌,赢槊这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他!”
郭汜两张“熊掌”一拍,哈哈大笑:“槊儿英勇,不畏强权,老赢家少年出英才,收拾个鸟!”
“哎呀你懂个啥!这、这是延误士卒演练,违反军纪的呀!”赢叔卬一拍大腿恼道。
子岸拍了拍赢叔卬的肩,一脸的放轻松:“老赢啊,你的儿子你还不了解,槊儿带的兵还能不比这贵族无赖强?!这打赌啊,咱们升州军赢定了!”
“就是就是!”卫良激动的望了一眼坏笑着的车英,“到时候就能看到那个元小将军丢脸了~~”
“痛快啊!!”
“哎哎,你说到时候这小子的脸色得多难看,看他还笑不笑的出来!”
“嘿嘿......”
上将卞和的脸色一直阴晴不定,双眉深锁,对周边的议论声不闻不问。
他有些不解,对这两个从大梁而来的俊美少年的所作所为很是不解。
一个索性不闻不问,淡漠的彷如不谙世事。另一个竟以两千精锐来做赌,嬉闹的委实玩世不恭。
这两个人不仅不像是来助城的,更不像是来监察的。
不管幕府内众人讨论的多热情满满、兴致勃勃,将军府内依旧是清冷中蕴含着暖意融融。
秋意颇凉,清风瑟瑟,不见了爽朗,平添了肃杀。
萧启墨温烫清酒,伴倚寝塌,姿态优美,纤白玉手持玄玉酒觞,胜雪的双腮隐隐透着娇艳微红,淡红色薄唇噙着似有似无的浅笑。
这无人可比拟的风姿,好一幅巧夺天工的美人饮酒图。
自斟自饮,动作优雅之至,岂非谪仙可比。
元文恪沉醉的望着眼前美景,纤细的指把玩着玄玉酒觞,独觉:酒不醉人人自醉。
心脏跳得急紧,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冷香,元文恪的眼神愈加迷离。
不由得冲口叹道:“当真清贵无瑕呢!”
“附庸清贵,怎会无暇?”萧启墨自嘲笑道,似是不以为然。
许久,又轻晃酒觞,薄唇微启:“元小世子可有把握,于二十天内令全城两千户百姓与羌人抗衡?”
“启墨难道是,不相信我?”元文恪含笑着发问,眼底的神采却渐渐暗了下来。
萧启墨抬眸,对上那双深邃却隐隐黯然的桃花眼,唇畔温柔的漾起一丝鲜有的真诚的微笑:“我信。”
元文恪刚刚还黯淡下来的双眸瞬间一亮——
见他笑的孩子气般纯真,萧启墨素来寡淡冷漠的绝色面容上,不自觉的覆上一层罕有的温柔。
“何必惊讶,萧某一直相信。”
感动在心口溢满,元文恪微笑着凝视着他倾世绝丽的面容。
一室间,温暖肆意。
“启墨......”
“公子!”
元文恪含笑着忘情的一声呢喃,湮灭在一句清脆而恭敬的呼念中。
承影略显纤弱灵巧的身影闯进元文恪的视野里。
元小世子心下抑郁,这个臭小子一直未见身影,现在又突然窜出来破坏气氛!
“公子。”承影朝萧启墨略施一礼,又暗暗地朝元小世子扮了个鬼脸,俊美而生动。
元文恪笑眯眯的望着承影:“承影呐,你可以再游山玩水几天,你家公子有我呢~”
“谁游山玩水了!”承影不满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如何。”萧启墨慢悠悠的开口,敛了之前些许的温柔神色,恢复了以往的雍容和淡漠。
听到公子开口,承影立刻收起了顽皮,正色答道:“已从军中挑选了三千死士,谙习鲜族骑射,整装待发。”
“谙习鲜族骑射?”元文恪微微蹙眉。
萧启墨似笑非笑,漂亮幽深的眸中满是狡黠:“萧某说过,抢走的东西抢回来便是。既然太后下旨不许反抗以坏两国安定,那么只好,假鲜人之手夺我民之粮。”
“借刀杀人。”
元小世子了然,两人相视一笑。
“只是......”承影面有疑色,“羌人少了粮食定还是要抢的,且不是......”
“有我呢~”元文恪眨了下桃花眼,魅惑人心的挑唇一笑,“必让他们抢不到分毫。”
“那若他们举兵来犯呢?”
“羌人坐实了入侵的口实,领兵攻城,睿王岂会坐视观战......”萧启墨唇凝浅笑。
元文恪似是心有灵犀的接道:“到时升州诸将方能一洗雪耻,以叫羌人不敢再犯,百姓才可一劳永逸。”
萧启墨颔首,将觞中酒一饮而尽,风姿优美而清雅,一派华贵。
二十天的期限已过十天。
赢槊年轻气盛,为赢这高傲跋扈的元小将军,亲选一千干将,每日教习百姓,对于没有男丁的民户也均派亲兵,日夜看护。
反观元文恪亲率的一身大梁御军装扮的楚军士卒,均是大将岑尚麾下的良将,白日教习百姓,夜间私下操练,克职守则,毫不松懈。
对于赢槊与本国世子的赌约,楚军将士的反应便是,嗤之以鼻。
这帮乡野之兵,怎能与他们这些精兵良将相提并论?!
再说这中将赢槊,年轻气盛、桀骜不驯,哪有我们世子有勇有谋、智慧果敢?!
得让他们好好长长教训!
两队人马竞相较量,仅仅十天竟使得平日里只知耕种的老百姓如脱胎换骨般掌握了各种放御剑术,偶尔前来骚扰的三俩羌人,不仅毫无便宜占到,反而被打的落荒而逃。
使这号称“马背上的雄鹰”的民族——羌人,大跌颜面。
每天都要对赌约一事进行好一番议论的升州诸将,无不称奇。
卞和整理着各类军务,由于一千精兵被调走,他需要重新对资质尚可的士卒安排整训,统计升州城所储粮食,这五千梁军赶来助城,粮食怕是不够了。
浓眉紧凑,带着刀疤的黝黑的脸更显粗犷,不住叹气。
“大人,”赢叔卬趁着卞和停下手里的书文,凑过去唤道,“你说这元小将军所为何意啊?”
卞和大笔一摞,若有所思:“这次元将军与槊儿做赌约,却是为升州城的百姓做了件大好事啊。”
“也不知是无心而至还是刻意而为。”
“如果是刻意而为,”卞和轻轻一叹,“那这个王孙贵胄,倒确实是有些实力。”
赢叔卬一怔:“如此说来,我们当初是看错了?”
“现在定夺,为时尚早,”卞和缓缓摇头,“再看看吧。”
“那槊儿这次私用一千精兵做赌约,延误操练违反军纪的事......”
卞和横眉一竖,厉色道:“军纪是军纪!即使有益于百姓,违反了军纪也必须论处!”
习惯了自己兄弟正直品格的赢叔卬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随着赌约接近尾声,升州城等着看戏的众将却被又一个消息给震惊了。
羌人抢走升州城百姓的粮食,又被鲜族游民抢走了!
而这些鲜族游民竟然是奉萧相之命前去夺粮的大梁精兵!
将粮食分与百姓后,剩下的充斥军粮,竟也非常充裕。
白衣卿相萧启墨无声无息的命人夺回了粮食、抢回了被掳的百姓,一夜之间平息了城内所有猜忌。
而后萧启墨又有条不紊的更改法纪条规、取消赋税,修筑仓储派重兵把守,完备河渠修缮引水至城以存水源。
种种战前部署,萧启墨均在暗中妥善完治。
在升州城,是人皆言,白衣卿相萧启墨,名不虚传。
羌人损失了大量抢夺而来的粮食和奴隶,恼羞成怒,由于鲜族慕容国深居山间,不易招惹,便又肆无忌惮的意图侵犯升州。
随着二十天紧锣密鼓的教习,百姓已非往日任人宰割之态,面对屡屡来犯的羌人次次击退,毫无惧色。
每一次告捷,都令幕府内的诸将喜不自胜。
卞和久久阴霾的脸,也渐露喜悦之态,面上的疤痕也消弭了狰狞。
粗狂豪放的郭汜郎将更是满脸憨笑,一连痛饮,放声长笑,以泄心中郁愤。
幕府内八人落座,均是满面喜气。
赢槊英气的脸上写满了得意。
元小世子一身玄衣广袖便服,步履悠然的从八人中间走向正前长案。
俊美的脸上带有深意,似笑非笑。
议论声戛然而止,八名众将齐齐将目光投向元文恪,脸上神色各异。
“元将军,此次赌约,孰输孰赢呢?”车英一脸挑衅的注视着元文恪。
赢叔卬沉了脸色:“车英,休得无礼!”
“喏。”年少的校尉怏怏的沉了声。
赢槊毫不退缩:“元将军,二十天已至。城内百姓均无一户被抢,那么,你我二人究竟谁赢了此次赌约呢?!”
“赢槊!”久不吭声的卞和突然正了脸色,喝道。
众人均是一愣,难以置信道:“大人......”
卞和猛地起身,单腿一曲,朝元文恪握拳一跪,垂头朗声:“将军,末将等人愚鲁,未解将军良苦用心,仅纠结一些小事,望赎罪!”
众人面面相觑。
元文恪嘴角似是含笑,扶起卞和。一个旋身,立在长案前,长身玉立,气宇轩昂。
“升州城内尽是骁勇善战的精兵良将,本将一向敬佩。”元文恪敛了笑,厉色,“但若不可开战,中将麾下的强兵勇将如何卫民?!士卒的每日操练又将用于何处?!”
幕府内安静的出奇,每个人似是都在深深思略。
“士卒骁勇只为抗战,然而羌人游民夺人抢粮构不成作战缘由,百姓仍是屡屡遭难。假粮囤粮均非治本之计,唯有强化百姓自身反抗之力,方能抵制羌族的肆意掠夺!”元文恪字字铿锵,俊逸而英魅的脸上显露坚毅之色。
一抹愧疚浮上八人的眉梢,头也更加低沉。
元文恪将目光转向赢槊,缓缓走到他面前,猛然抬掌一劈,厚重而结实的赤榆长案顷刻间四分五裂!
轻蔑的挑起唇角冷酷一笑:“孰输孰赢?!本将告诉你孰输孰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你若能接得下我十招,本将任你论处!”
被元小世子前哄后吓的这般诛心猛击,卞和等大将脸色煞白,赢槊更是被面前这坍塌的长案震得崩溃,抿紧双唇不知所措。
幕府内又是一阵骇人的死寂,元文恪不动声色,眼神灼灼的扫视众人,英魅而霸气。
八位久经沙场马革裹尸的英勇战将,战战兢兢。
那种,相迎时,初见元小将军而产生的莫名敬畏,此刻,刻骨铭心。
放缓了语气,元文恪面带一丝暖意,真诚微笑,愈加俊朗而魅惑。
“捍卫城池固守疆土,无论是前来助城的梁军还是驻守的升州军,都将拼尽生命至死方休!在这里,每个铮铮男儿都是升州军!本将不才,但也定当与在座众将齐心协力救民于水火!”
羞愧和敬畏交织着在八人心胸中涤荡。卞和等人已是禁不住齐齐跪下,最初的骄傲自信被击个粉碎。
“将军,”赢槊红了眼眶,握拳行礼,“末将臣服,日后定当全意效忠,万死不辞!”
其余人不约而同的垂头握拳,满怀敬意心悦诚服:“末将,誓死效忠!”
满意的扫视着堂下对自己甘心诚服的忠肝义胆的铁血将士,元文恪又恢复了以往戏谑不羁天威叵测的浅笑。
“好。”
卞和等人再起身时,已是满脸敬重神色。
“即刻起,诸将需与士卒一同,日夜加紧操练,整训换防,统计粮草辎重,守城备战!”
“喏!”
发自肺腑的朗声应下,众人皆是意气风发。
据《史志通鉴》记载,自此升州城百姓人人歌颂代代传唱着一个经久不衰的传奇。
戌时已过,子时未到。
在承影数次明轰暗示下,元小世子终于依依不舍的告辞。
落帐整榻后,承影从广袖中拿出一张密函,正色:“公子,汴京密报。”
萧启墨停下撩拨琴弦的纤白的指,面色沉静:“念。”
“姬后已知公子前往升州,并无下旨招返。大司空军崭竟趁机参奏公子,与之一同者还有中大夫光篱,已被姬后驳回。”承影平静的念完密报,脸上顿时浮出愤愤之色,“公子,军崭这个老匹夫仗着梁朝元老的身份,次次与公子作对,何不......”
萧启墨缓缓摇头,止住了承影欲脱口而出的话。
“军崭是忠臣,他与萧某作对,无非是不满萧某大权独揽。”萧启墨不以为然,“排除异己,未必只有除掉他这一种方法。”
承影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萧启墨唇畔一抹风淡云轻,眸中睿智的神采和光华如清波流转。
“将不日前收到的,军崭的三位爱子与景王互通的‘友好信件’送给宗政,聊表萧某心意。”
承影一听顿时咧开了一副灿烂的笑脸:“公子是要要挟他?!”
“不,要挟未必能得到人心。”萧启墨凝神浅笑,勾魂摄魄,“本相要救他。”
“啊?”承影张大嘴,“还救他?”
“宗政收到密函,自会禀报姬后,到时军崭被贬官罢职,我们再雪中送炭便是。”
承影恍然大悟,笑嘻嘻:“军崭这个老匹夫虽然固执,却也刚正知恩图报,知道公子为人又得公子大恩,肯定忠心耿耿。”
指尖一抹,琴音又起,萧启墨风姿绝代,款款起弦。
“承影,”倏尔幽幽开口,“传信赤霄,矢在弦上,不可不发。”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