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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故人相识 ...

  •   不日。
      羯族轩辕国国师管仲阳,奉轩辕国王圣旨,迎,大梁属国夏国郡主元羽落,为轩辕王后。
      姬后命白衣卿相亲自护送羽落郡主,至楚国与羯族的边境之城——阳澄。
      楚国世子元文恪率兵保护。
      尽显皇家威仪。

      与来时不同,这次从汴京,途径楚国,至羯族,更多的,选择水路。
      九辆八匹纯白骏马共拉的马车,大小一致的皮鞍雕着喜庆的龙凤图案,步伐整齐地随着鼓乐点子行走。
      行至码头,遥遥的,便已看见码头上飘扬的彩旗。五艘大船靠在岸边,如宫殿般庄严而奢华。
      大船周身雕满了精致华美充满想象力的花鸟鱼虫,明显经过许多道工序的漆工,散发着闪亮的木器光泽。
      本是,管仲阳等羯族人乘第一艘,用以引路;萧启墨和大梁护卫军乘第二艘;未来的羯族王后,夏国郡主及其宫人舍人乘第三艘;元文恪、元千陌及楚国百名将士,分乘第四、五艘。
      偏偏元小世子硬要与萧相一道。
      此举不仅引得承影郁愤异常,连元千陌都无比奇怪。
      王兄,你究竟要做什么......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这五艘华丽的大船顺流而下,江面宽广,两旁连绵不绝的万重山峦仅能看清青绿色的轮廓。
      白衣卿相的房间本应宽阔奢华,萧启墨却偏偏选了个朴素雅致的房间。虽小,通风却是极好,寝塌、书案一应俱全,榻前一个福字纹双耳铜香炉正渺渺的吐着香气。
      大船在江面上平稳行驶数天,已渐渐进入了楚国境内。
      萧启墨正好整以暇的翻着书,远远地便听到了木板传来的咚咚声。
      一抬眼,看到承影垂着头,一边拍着手一边蹦跳着进来,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
      猛地对上萧启墨灿若星辰的眸,承影一愣,双手倏地背于身后。
      “伸出手来。”波澜不惊却隐隐含威的语气。
      承影垂了头,吐了吐舌头,老实的把手伸了出来:“公子......我......嗯,我只是看他太烦人了,就......就在香炉里撒了一把......呃......蕃荷粉。”
      好久,竟听不见公子有任何言语,承影咬了咬艳红的下唇,鼓起勇气抬头。
      萧启墨面沉如水,冠玉般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神情。
      幽幽一叹:“承影,吸入了蕃荷粉得人,会如何?”
      “精神持续振奋,连续三日夜不能寐!”承影得意一笑,自觉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既能替公子分担了烦恼,又惩罚了这个邪魅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楚国世子。
      “那他前几日在江河上无心睡眠时,如何度过的?”
      承影一愣,垂下头,声音顿时小了许多:“与公子对弈、饮茶、作画......”
      看着承影垂头丧气,一脸颓废。
      萧启墨淡淡一笑,琼姿花貌。
      “记得,下次下安息香,睡个七八日,才能让我清净清净。”
      原来公子没有生气~
      承影继而又抬头,俊美的脸上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喏。”

      夜晚的忘川河面,平静的诡异。一轮明月高悬,星河迢迢。大船缓缓前进,在夜幕中如同鬼魅般穿行。
      一天未见人影的元小世子,不出所料的在此时,又晃入了承影的视线。
      元文恪笑眯眯的端着棋盘,轻放在萧启墨身前的书案上。
      见他烛下翻书,神情专注,柔和澄亮的烛光,映在他清冷如雪的脸上,纤长浓密如蝉翼的羽睫投下斑驳的影,悠悠的远山眉引人不住遐想。
      仿佛是刚刚沐浴完,广袖宽袍松垮的罩在单薄清癯的身上,柔顺的青丝披散着逶地,周身散着蛊惑人心般的冷香。
      如此宁谧旖旎之景,元文恪仍是忍不住怔怔的痴望着这天姿国色。
      “世子可是来与萧某对弈?”萧启墨幽幽开口,轻抬眉眼,敛尽芳华。
      元文恪掩饰性的朗笑:“我在这大船上寻了一天,竟找到了这幅棋盘!看来,今晚又要叨扰萧相了~”
      承影站在元文恪身后连连翻了好几个白眼,事出又有自己的原因,便更觉憋屈,闷闷的不开口。
      “世子真是锲而不舍,屡战屡败,却仍不气馁,”萧启墨讥诮一笑,出言讽刺,“萧某佩服。”
      元文恪不以为然:“人不应以输赢论成败。若输了便放弃,何人能成功?!”
      萧启墨定定地注视着元文恪,目光如炬,神容清丽。
      良久,轻叹:“世间有些事,是输不起的。”
      “萧相算无遗策,定不会输!”未经思遐,元文恪竟放纵自己脱口而出。
      望着他依旧邪魅暧暧的笑容,萧启墨以往的不耐竟销匿殆尽,抑住内心的惊奇,表面却始终不动声色,扬扬手中的白子:“下棋。”
      一连三盘,纵萧启墨每盘均让四子,元小世子仍溃不成军。
      元文恪被激起的昂扬斗志,愈发使得他兴致勃勃。萧启墨也是鲜有的专注,这元小世子虽一次都未赢过自己,棋路比一般人却也高绝,偶尔竟能连连化解自己的杀机。
      倒也有趣。
      唯有守在一旁负责添茶倒水的承影,连打哈欠,困倦不已。
      “承影,你回房歇息吧。”
      听着公子突然念及自己的名字,承影猛地打了个机灵。
      “可是,公子......”承影为难。
      “去吧去吧~”元文恪巴不得承影早些离开,英气的俊脸上笑的一脸奸诈,“这里有我照顾你家公子呢!”
      就是有你才更不能走!!
      承影狐疑的瞪着元文恪,满脸戒备。
      “承影。”萧启墨微垂眼睑,清冷又满含威仪的命道。
      承影懊恼的垂了头,咬咬唇,唱喏退了出去。

      又连杀两盘,夜已深更,元文恪虽仍意犹未尽,却担心萧启墨会不会疲倦,索性决定告辞。
      刚要起身时,却见承影疾风一样的冲了进来,步履虽急,神色却也镇定。
      “公子,大船后钾及相连的四间小房着火,无人员伤亡,船只损伤状况还未确定。”不疾不徐的语调,有条不紊的陈述。
      “先去领人救火,通知其余的船只,查出着火原因,确定损伤状况再回来禀报。”
      “喏。”

      领了命,承影脚底生风似的奔了出去。
      萧启墨始终面容清定,直到承影退出房间,才面朝元文恪颔首:“天色已晚,世子回去歇息吧,萧某需要处理这些事情。”
      走下寝塌,素来冰冷的身子突然被罩在一片温热中。
      萧启墨精致的远山眉微蹙,这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令他不耐和抗拒。
      偏过头,正对上元文恪那双含笑的魅气的双眼。
      “夜深天凉,萧相还是再添一件披风吧~”一边暧昧又温柔的为他系上红色披风的丝带,一边邪魅的对上他愈加阴翳的眸。
      放肆!
      萧启墨桃花般的玉面上罩上一层冰霜,薄唇紧抿,隐于广袖中的左手已握紧了玉箫,温凉的温度透过白皙的指腹,传来阵阵令人安心的触感。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元文恪慵懒的神色突然一扫而空,猛地抬臂将自己往身后一揽!
      凛冽的破空声夹带着肃杀之气!
      萧启墨眼神一凌!
      元文恪早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剑,手腕翻飞之间,几只弩箭已被打落在地!
      龙渊剑出鞘,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光,错镂金环映日月。
      剑刃刚落,六个蒙面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团团围住元文恪。
      “小心!”元文恪修长坚实的臂,牢牢地挡在萧启墨身前,低声叮嘱。
      “何人指使,好大的胆子!”元文恪命道。
      “少废话,给我杀!”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大喝,其余五人提刀便砍!
      元文恪唇角一抹冷笑,毫无惧色,持剑相迎!

      萧启墨袖手立于一旁,素衣红披,映着清冷月光,静处若水,神情冷漠,姿容似雪,绝色倾城。
      眼底深邃而凌厉。
      房间四处充斥着刀剑相触的“铿锵”声,夹杂着隐约的救火声、泼水声。
      元文恪身手矫捷,剑术毒辣,轻易避开杀招,仍能出其不意。
      他的身手远在景国大将邹烈之上,若不是宴会上元千陌郡主的及时解围,怕是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若不是今天性命攸关之时,又怎会露出马脚。
      “去!给我先夺他的命!”为首的黑衣人一面抵挡元文恪的招招攻击,连连退后,一面阴翳的朝其余的人使了个眼色。

      耳边猛然响起一声肃杀声,萧启墨偏头,宽大的刀刃映白了他清冷秀致的脸!
      “启墨!”元文恪一剑放倒身前的黑衣人,刚想回头确保萧启墨的安危,立时就看到,四柄马刀,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同时从左右方向朝萧启墨扑来!
      却见这八方不动的绝色少年猛一抬袖,赤玉箫出手,五彩银针四散而发,光彩夺目美不胜收。
      “大哥!银针有毒!”
      两个中了针的黑衣人,浑身都是血色成黑的伤口,忙急吼一声,连拍彼此十二处穴道防止毒性蔓延。
      萧启墨冷笑:“强弩之末。萧某下的毒岂是你封住穴道就能止住的?!”
      为首的黑衣人捂住被元文恪划伤的不住渗血的伤口,骂道:“必取他的命!”
      “喏!”
      雷霆般的怒吼,伴着又一股旋风似的攻击!
      萧启墨见元文恪直愣愣的盯着自己,几丝惊艳,几缕难以置信,几分兴奋,复杂的神情在眸中交缠......

      眼看危险逼近,他却毫无反应!
      萧启墨远山眉微蹙,雪白的手握紧赤色玉箫,银针散射之间,也已清风似的迎到为首的黑衣人面前,扬起的阵阵冷香,冲淡了血腥之气。
      为首的黑衣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五个兄弟蜷曲在地,两眼圆瞪,痛苦挣扎,浑身黑血斑斑!
      再一回神时,眉目静楚的倾城颜已逼到眼前!
      而自己架在自己脖颈上的,竟是名动天下的凤壑剑。
      萧启墨左手握玉箫,右手持剑,宁定的立在黑衣人身前,依旧眉目清雅,依旧衣不沾尘。

      “何人指使?”音色清冷如冰,杀气满含。
      黑衣人头目瞪视着萧启墨,许久,朗声大笑!
      “办事不利,自当以死谢罪!”
      似是最后的命令般,话音刚落,便一咬后牙,蜷缩在地上的五人也纷纷效仿。
      不消片刻,六个人都纷纷口吐黑血而亡。
      “愚蠢。”萧启墨忧悒沉静的美丽眼睛里划过一丝嘲讽。

      翩然转身,见元文恪还在痴望着自己,只是眸中复杂的神色已经消散,氤氲中也渐渐清晰,似笑非笑,含情脉脉。
      嘴角的邪魅之意加深,顽劣中又隐约透着几分真诚。

      “公子,火已经被扑灭了,事情......”承影刚一大步跨进房间,便惊得停住了脚步。
      血......
      满地的血......
      尸体......
      六具尸体......
      公子?
      承影猛地抬头,见白衣少年与元小世子纷纷持剑相对。一剑龙渊,一剑凤壑,寒光逼人,杀气凛凛!
      难道?!
      承影怒不可遏,俊美的脸上杀气腾腾,一抽剑,直朝元小世子奔去!
      承影是白衣卿相的贴身侍者,武功卓绝,招招夺命。
      元文恪见他莫名其妙的杀来,不似以往顽劣孩童的模样,倒像是杀伐果决的将领!
      一面持龙渊,剑剑相挡;一面避开承影的要害,只待伺机将其制服。
      “说!你为什么要害公子!”剑刃相抵,竟能被他一一化解?!
      “唉,我好心好意救了你家公子,竟得到你这样的回报!”元小世子好生无辜。
      “巧舌如簧!拿命来!”
      怎么会这样,他从小习武,剑术卓绝,怎么在这养尊处优的楚国世子面前还讨不到一点便宜!
      而且......而且他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相让?!
      承影更为羞恼。
      长剑一翻,转身,手腕猛地用力,朝元文恪心窝一刺——
      “萧相啊,他要杀我啊!你也不拦着?!”元文恪侧身,剑刃划过臂膀,一片猩红。
      趁着空档,元文恪偏头面色颇为委屈的瞪着一脸宁静,收起凤壑剑,好整以暇的端坐于寝榻上的萧启墨。
      承影反手挥剑,元文恪一击掌刀敲在承影后颈,再抬腿一踢,踢翻承影手中的剑,就势反手一擒——
      “放开!”承影彻底恼怒了。
      “承影。”看了半天好戏的萧启墨终于幽幽开口。
      “公子?”
      “查查这些刺客的来历,主使者何人。”
      承影挣开元文恪的束缚,狠狠瞪着他:“现在地处楚国境内,当然是楚国派来的!”
      元文恪一惊,随即“扑哧”一笑,魅气的脸上俊美异常。
      承影羞恼:“你笑什么?!”
      “因为绝不可能是楚国所为。”萧启墨淡淡解释,“就是因为现在地处楚国境内,楚王会比任何人都在意我们的安全。再有,如果我没猜错,五艘大船都有着火,想来是因为不确定我们会在哪一艘船上。而且....”
      萧启墨噤了声,似是不愿承认般,良久开口:“元小世子刚刚的确救了萧某。”
      闻罢,元文恪咧开了一个颇为得意的笑。
      承影低垂了头,闷闷道:“望世子恕罪。”
      得意地笑更加深刻,元文恪拍拍承影消瘦的肩:“没事没事,不知者不怪,本世子大度得很~”
      承影暗暗地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萧启墨突然开口:“承影,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承影点头,便退出了房间。

      正值子夜。
      房间重回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香炉的袅袅熏香,萧启墨周身萦绕的冷香,以及那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夜色浓重,水流潺潺。
      萧启墨见元文恪笑意盈盈的走向自己,神容一凛:“承影放肆,连累世子受伤,让萧某替世子包扎伤口吧。”
      元文恪似是没有听见般,殷红的血早已晕成一朵妖异的血花。笑意愈深,眼眸中的缱绻之意令萧启墨心下一紧。
      萧启墨瞪大了朗星般的双眸,注视着他一步步逼近自己,心下的不耐和凛然又渐渐覆上了一层肃杀。
      元文恪停在萧启墨的书案前,猛地俯下身,在近乎鼻尖相触时停下。

      他的鼻息,似他的人般清冷,带着浓浓的冷香。
      他的面容,精雕细琢般精致秀雅,般般入画。

      所有的理智似是都已覆灭般,遍寻不到。元文恪眼眸中已渐起迷离。

      萧启墨不进不退,冷冷的注视着他明艳魅惑的双眼,左手紧握赤玉箫。
      蓦地,自己握住赤玉箫的手被人一把握住!
      宽厚而温暖的掌,牢牢地禁锢这白皙指骨分明的手。
      放肆!
      右手一把抽出凤壑剑,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回旋,直逼元文恪——
      眼前白光一闪,萧启墨右手一顿,凝视而望。
      双龙羊脂玉佩!
      元文恪指绕红绳璎珞,将双龙羊脂玉佩悬于二人眼前。
      萧启墨只觉,久被冰封的心中,最角落的仅剩的一处温暖,不断深陷、深陷......
      漆黑的眸中,一片深邃,遥远的,旧日的时光,浅吟低唱......

      ———“那你......还会回来么?”
      “喏,那我们说好了啊!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以后,我带你去吃相思莲藕好不好?”
      ———
      那年白雪皑皑,那天红梅争艳。
      那年他面容稚气俊秀,那天他笑容顽皮恬淡。

      ———“送你!”
      “你刚刚在练暗器,而凤凰羽又是暗器之最,所谓物尽其用,英雄配宝剑红粉赠佳人,凤凰羽在你手里才是若合一契啊!”
      “这样,你用这个来与我交换,可好?”
      ———
      怎会?
      是他......
      元文恪英气俊美的脸仿佛与孩童稚气的俊脸重叠,耳畔在寂静中仿若响起那句承诺......

      ——— “那我们说好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来此等你,凤凰羽、双龙佩为信物,我们击掌为誓!”
      ———

      这句承诺,谁承诺了八年,谁又守了八年,以为此生无缘再见,终是一场相欠。
      谁知流年飒沓,来不及思遐。

      见萧启墨眼眸已是迷离,面庞的神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清润、温暖。
      抑制心中早已不受控制的悸动,硬扯出一丝玩味的笑:“启墨啊,你让我好等,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呢?”
      仿佛是一下子从梦境中清醒,萧启墨白雪般的面颊,浮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放手。”轻声低喝,却威仪不减。
      见元文恪依旧握住自己的手不放,笑嘻嘻的模样实在可憎,萧启墨星眸一瞪。
      元文恪终于在他又要挥剑刺向自己时,放开了手。
      “启墨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半慵懒半撒娇的口吻,伴着邪气的笑脸,英气的逼人。
      听着他放肆而亲昵的称呼着自己,萧启墨愈加羞恼。
      重新将玉佩系回腰上,抬头又见他一向波澜不惊处之泰然的脸上,惊愕之情未减,羞恼之色又加。
      元文恪满足一笑,不再造次。
      “本世子向来大度,我就不追究了!不过,日后,启墨你要好好补偿我啊~”
      “元、文、恪。”白衣卿相终于开口,眉目含笑,深切的,一字一顿的念着元小世子的名字,冰冷的语气渗的让人牙根打颤。
      寒光一凛,杀气袭来!
      元小世子敏捷地侧身一躲,顺势的一个翻越,起身。
      “啊,启墨啊,你好生休息吧,本世子明天定来看你~”
      元文恪忽略萧启墨更加不悦的神色,一边说一边朝屋外走去。
      一脚刚迈出门外,元文恪猛然转身,对上他清澈的眸,挑起唇角,倾心一笑。
      “启墨,终于再见到你了,真好。”

      萧启墨怔怔的望着他气宇轩昂的背影,如同受了蛊惑,死水般的心,渐起微澜。
      修长的指不自觉的覆上凤凰羽,温润的触感渐生丝丝凉意,引出安心的回忆,让人不住的沉迷。
      他......
      元文恪......

      五条船只,一夜之间,后甲板齐齐着火。
      只能改水路走旱路,好在已到楚国境内,楚王临时受命,派九辆四匹纯白骏马共拉的马车前去码头迎接。
      五艘大船齐齐停在码头,庄严如宫殿。齐整的静候,不日赶来迎接的马车。

      承影很恼怒!
      这元小世子真是放肆至极,竟然......竟然....直呼公子其名!
      而且他愈加频繁的纠缠公子,言行无状,举止造次!简直......简直可恶!
      只是......
      只是公子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奇怪......
      不仅对元小世子的诸多无礼行为采取无视对策,态度也较以前缓和很多。
      实在是太奇怪了......

      千陌郡主很惊愕!
      王兄的态度更是难以捉摸。自从汴京一行处处不见人影,到莫名的对大梁白衣卿相,别样亲近,甚至同乘一艘船!
      又仿佛一夜之间,由亲近加深为......亲昵?....
      不不不,一定是搞错了,王兄肯定是有更深一层安排!对,没错,不然实在是——
      太奇怪了!
      他们都想知道,
      那一夜,除了火灾和暗杀,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元小世子今天又心血来潮的翻出一叠生宣纸,决定再一次正大光明的找萧启墨,美其名曰:切磋画技...
      哪知当元文恪兴致勃勃的闯进萧相房间后,巡了一圈,颓丧的发觉启墨竟然不在。
      “承影,你先退下。”
      “喏。”
      正要垂头丧气的步到门口时,萧启墨独有的清冷似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元文恪心下一喜,刚想抬步迈出,便被一声娇柔的女声止住了脚步。
      “萧相近来......可好?”软糯的女声含情脉脉的一叹。
      元文恪一怔,下意识的将自己修长的身隐藏在红木雕花的门后。
      透过缝隙,方可看到屋外的萧启墨一袭雪色广袖宽袍,衣袂袖口均用墨色丝线绣竹叶花纹,面罩纯白软纱,犹显长身玉立,宛若谪仙。
      他身前的女子,梳个繁复的朝天鬓,头戴朝凤冠,两支步步生莲的簪珥步摇,耳上穿了夜明珠耳铛,一身火红嫁衣,暗红压百褶蔽膝裙。
      唇点朱丹,淡扫蛾眉。本也是闭月羞花般的容貌,却因是在萧启墨的面前,而显得俗不可耐。
      夏国郡主元羽落?!
      元文恪略吃一惊,疑惑的注视着缝隙外的一切。
      微微颔首,略施一礼,萧启墨淡淡道:“多谢郡主挂心,萧某一向安好。”
      元羽落轻咬下唇,脸颊泛起红霞,目含秋波的痴望着萧启墨。良久,轻垂眼睑,似是妄图敛起眸中尽数的痴恋,涌上浓重的忧伤。

      见元羽落郡主如此娇羞的媚态,元文恪心下已明了一二,尴尬的有些不知所措,如坐针毡般,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马车明天午时将至,路途遥远,郡主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萧启墨冰冷疏离的叮嘱后,转身欲走。
      “萧相!”元羽落心下一急,忙唤道。
      停住脚步,转身,萧启墨有些许奇怪的望着她。
      “我不想嫁给轩辕国王......”
      此言一出,
      萧启墨神色微变,却不出一言,只待她把话说完。
      又是一阵静默。
      元文恪已觉得有些不耐烦了的时候,元羽落轻开口:“我......我......”
      杏眼中渐渐泛起泪花,似是下定决心般抬头凝望着萧启墨:“我爱你......
      “从我随王兄进宫朝贺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我就......喜欢你。
      “我不想嫁到羯族,我只想......只想......嫁你......”
      元羽落眼含泪光,嫣然一笑。

      元文恪屏住呼吸,听着这段惊天动地的告白。
      四周一下子安静的诡异。
      萧启墨情拘方定,不动声色。
      许久,缓缓道:“郡主错爱,萧某惶恐,郡主能得一良人,即成王后,萧某由衷恭喜郡主。”
      “可是我不想!”元羽落玫瑰般的脸,顿时煞白,“我不想嫁!你带我走好不好?我想照顾你一生一世,我想......”
      “郡主!”萧启墨蓦地开口,冷漠的决绝的打断了元羽落,“请自重。”
      元羽落睁大眼睛,泪止不住的滑落,唇颤抖的如霜打的花:“你、你不愿?......”
      “我不愿。”萧启墨没有半丝犹豫,一字一句,刺痛人心,冷血无情。
      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元羽落软绵绵的略施一礼,声音哽咽:“羽落打扰了。”
      踉跄着离开,无神的眸中,已是心如死灰。

      萧启墨面色如常的走进房间,驻足,睨了一眼躲在门后的神色是说不出的古怪的元文恪。
      远山眉微蹙,讥讽道:“世子莫非真有偷窥的癖好?!”
      元文恪窘的摆摆手,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错,不说也是错,继而又摆上一副嬉皮笑脸:“启墨才貌双绝于天下,难怪这郡主,宁肯不做王妃也要情系于你啊!”
      萧启墨脸色一沉,温润如玉的面庞像是结了一层冰霜,冷厉而讥诮的盯着元文恪:“世子可懂,有些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唉,本世子只是觉得,启墨未免太过残忍了些,怕是这郡主要伤心上好一阵了~”元文恪戏谑的一笑,邪气异常。
      萧启墨颇为冷峻的唇边,漫上一丝郁悒讥诮的冷笑:“郡主伤心与否,与萧某何干。”
      元文恪笑意渐敛,眼底一抹深邃的凝视着一如往常优雅斟茶的萧启墨,一向淡定自如的心,泛起五味杂陈......
      他才貌绝世于世间任何人,却也绝情冷漠甚于世间任何人。
      他十五岁,以一纸《均恩策》名动天下,令当朝太后率百官跪迎。那年,自己初闻“萧启墨”之名,震惊之余,心下满是敬佩。
      他十六岁,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削官爵世袭制设科举,整顿农耕赋税,白衣卿相大名响彻寰宇。那年,未见时的敬佩,相见时的惊艳,交织着在心中涤荡。
      却不曾想,白衣卿相萧启墨竟会是自己心心念念了八年的,那眉目俊秀清雅出尘的白衣孩童。
      八年的时间,他可以才绝于世,却也绝情心狠。

      一抹自嘲的笑一闪而过的掠过眉眼——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萧启墨见元文恪似是又在思虑什么,斟茶的手一顿,轻抬眉眼:“此事有关郡主清誉及两国友好邦交,世子切记不可与人乱说。”
      “哪里是我愿意听,”元文恪耸耸肩,随即又是一副嬉皮笑脸,“不过,为了启墨的清誉,本世子当然三缄其口!”
      萧启墨眼神一凌,不由得阵阵头疼。
      这个元小世子杀也不是、不杀又气不过,生平唯一一次,遇到这样让自己恼得紧的人。

      楚王元闵亲率禁卫军驾马车相迎。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的驶向阳澄。
      元千陌已将全部的注意力从王兄奇怪的行为上撤回,开始整日提心吊胆。
      一得空闲就赶到管国师所在的马车上探望。
      这有失礼数的行为,着实令岑密不安。
      “郡主......”一连三次开口,又都话到嘴边硬生生的咽下。
      元千陌无奈一叹:“岑密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堂堂楚国郡主,常与羯族国师见面,会不会...”
      元千陌暗暗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若不是当时跟踪苻训英到秦楼楚馆,与管仲阳撞个正着,自己还好死不死的抓着他的手称呼他为“堂兄”,又何须常献殷勤,希望他不要诉与他人......
      若非管仲阳拉着自己从古盛斋的后门溜出烟柳街,想必自己定是丢大人了。
      除了希望他不要诉与他人外,这份恩情,定当也是要还的。

      “郡主......”岑密笑的古怪,“郡主莫非是,喜欢管国师?”
      元千陌怔了片刻,顿时红了脸、绯了靥,怒道:“胡说什么!”
      “管国师虽不及萧相的倾国倾城,倒也俊逸淡雅!想这羯族人凶残善战、粗鲁野蛮,竟然还能有国师这样......”
      “岑密!”看着这丫头眉飞色舞的越说越兴奋,元千陌忍不住喝道,“再敢胡说八道,罚你去掖庭!”
      “喏......”岑密可怜兮兮的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阳澄。
      地处平缓,田野富饶,芳草茂盛。是一个百姓安居乐业,易攻不易守的边境之城。
      作为楚国重要的粮食供给之地,阳澄一直派重兵驻扎,以确保大梁楚国与羯族边境的和睦安定。
      管仲阳率羯族迎亲使者,向楚王元闵、白衣卿相,互相拜别,带领车队驶向羯族轩辕国境内的莫洛平原。
      元羽落身着嫁衣,直至登上满罩红绸满挂红纱的马车,还是依依不舍的满心眷恋的望着萧启墨。

      广阔的莫洛平原上似是有谁在浅吟低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萧启墨......
      他容颜绝世,他才情无双,他位高权重,他心狠手辣。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爱他,深入骨髓,即使终为他嫁——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元羽落泪流满面,
      终有一天,她会让他爱上自己,她会......得到他。

      “我心伤悲,上天莫知.....”

      佛曰:众生轮回六道,所受八种苦果: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回程的途中,元小世子继续赖在萧相的马车里,全然不顾父王元闵的瞠目,妹妹元千陌的骇然,以及承影的恼怒。
      元文恪兴致盎然的在马车里与萧启墨对弈,沿途风景如画,冲淡了自己一次又一次被杀的片甲不留的惨败。
      “启墨啊,”元文恪笑眯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啊?~”
      萧启墨玄冰一样的眸中,涌上一层温暖,却依旧淡淡道:“相思莲藕。”
      元文恪眼睛一亮:他果然还都记得!
      “现在已是楚国境内,我们再有两天便到楚安了!”他旁敲侧击的提醒他。
      萧启墨凝定棋盘,手落白子:“是啊。”
      “启墨......”元文恪惴惴道,“我们趁这个机会,故地重游,实践当年的约定......可好?”
      元文恪退去了以往的戏谑和顽劣、虚伪和淡然。真诚、紧张、焦灼、渴望......他凝视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一如当年,那个顽皮邪气的孩童。

      他望着他。
      良久。
      眼眸温暖,幽柔一笑:“好啊。”
      “唉,启墨啊,你笑起来真好看哪~”元文恪明媚的笑着,孩子气的纯真。
      白子落定,萧启墨轻抬左手,两根银针“嗖”的一声从元文恪耳边划过——
      “唉启墨啊,我开玩笑的,下棋下棋!”

      初春的灵隐山,满山的雪松,浓绿的馥郁,点缀着片片绯红的桃树。鸟声鸣鸣,响于天地间,婉转如笙歌。
      两个翩若惊鸿的少年,一个着玄衣绣火凤广袖长袍,一个着雪衣绣青叶广袖长袍,长身玉立,眉目如画。
      融于这片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中,湛然若神。
      “这里......竟没有变......”萧启墨略微动容的一叹。
      “我每年那一天都会在这里等你,自然都将景物保持原样。”
      萧启墨微微一笑:“你......每年都会来?”
      “当然啦!”元小世子不以为意,笑容温暖,“既然是约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而且我坚信,我终会等到你。”
      白衣少年垂头,面无丝毫波澜,不易察觉的轻叹:“真好......”
      还能回来,真好......
      交错的枝桠记不清岁月的更迭,在那段血腥而绝望的岁月中,记忆模糊成一片。
      却牢牢铭记了这个人......

      冬日的默林现已光秃秃的一片,实在不似那番红白冷冽炽热之美。
      倒是脚下绿油油的草地映出一番生机盎然。枯枝中那颗四人合抱粗的桃树,绯红的树冠缀着翠叶点点,千匝的红线缠绕着树干。
      萧启墨不自觉的放慢脚步,白皙的指轻轻摩挲着盘着红绳的树干,眼神渐渐迷离,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气韵风华笑靥绝丽的令身前的桃花都黯然失色。
      元文恪轻轻走到他身旁,绯红的花雨悠然飘洒,落在他们身上,坠在他们衣间,散在他们发梢,美得不可方物。
      “启墨,”元文恪轻声说,“父王以前常常带我去灵隐寺祭祀炎王与玄炎帝,那年还是我第一次走进朱砂园,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你。”

      “俩位施主,何故在朱砂园逗留?”
      元文恪与萧启墨齐齐转身,见身后端立着一名老者,白须白眉,面容端方,神似活佛。
      萧启墨面色一正,肃容道:“尚善禅师。”
      老者面露微笑,右手立掌,颔首:“原来是公子、元小世子。”
      “多年不见,萧某贸然前来,多有打扰。”
      “公子客气。二位,请随老衲寺中一叙。”
      穿过朱砂园,前方便是一座大雄宝殿,元文恪施施然的随萧启墨走进大殿左侧的厢房。
      尚善禅师为那两个绝世少年斟满清茶,神色凝定:“世子所佩的,可是龙渊剑?”
      元文恪点头,疑惑道:“是啊,怎么了?”
      “那......可有凤壑剑?”
      萧启墨闻罢,从广袖中抽出凤壑剑。剑鞘、剑柄镂金雕凤,火红的凤凰似浴血重生。
      “禅师所说,可是这把凤壑剑?”
      尚善禅师将两把剑双双放于案上。
      两把剑,一把镂金雕盘龙,一把镂金雕火凤,一样的精工雕磨,一样的凌厉凛冽。
      这、这是——
      不可能!
      宿命缱绻了两世还不够,某非还要再轮回到这一生,继续重演悲剧?
      这预言、这孽缘,终是无法破解?
      “这两把剑......”尚善禅师仿佛有难言之隐,“一把是公子的,一把是世子的?”
      萧启墨点点头,察觉出禅师的异样,问道:“禅师想说什么?”
      尚善禅师定定的望着二人,神色愈加悲悯。
      当值乱世,皇帝年幼,姬后把政。元小世子乃玄炎帝长孙,宏图壮志,睿智过人,杀伐果决。他日必是君临天下之尊。也未必不是百姓之幸事。
      然而白衣卿相萧启墨,四海求学,才绝于世,治国无双,算无遗策。他日忠君为国,岂容他人谋权篡位,一展宏图报复,必将名垂青史。
      偏这二人,楚河汉界,无法共存于世。
      恐怕,龙渊凤壑,这段孽缘,又要重现了。
      可怜天下苍生又将惨遭兵祸,生灵涂炭......
      罢罢罢,世间万物,自有定数。
      “禅师,但说无妨。”元文恪实在好奇,看这尚善禅师有些犹豫,又忍不住问道。
      尚善禅师重重一叹,幽幽开口:“这龙渊凤壑本是洪荒之时铸剑宗师欧治子,采自五山六合的金铁,所打造的神器。”
      “那是自然。”元文恪忍不住赞道。
      这龙渊剑是楚国家传宝物,更是自己最为趁手的神兵利器!
      “只是......”尚善禅师又忍不住一叹,“这对剑的由来深远。传说,洪荒时代,桀尤王暴政,民不聊生。玄贞道长预言,弑之渊壑,覆之启尧。宗师欧治子有对双生子,兄唤龙渊,弟名凤壑,二人命数相克,却均心系天下。欧治子为铸造两大神兵,以助德才兼备的启、尧两兄弟。但是,五山六合的金铁之精无法融化,铁英不化,剑便无法铸成。龙渊凤壑知道后,纷纷以身殉剑,铁水熔化,玄真道长又在冰山之顶,化万年寒冰塑其凛冽气魄,赐名:龙渊剑、凤壑剑。并叮嘱:举大事罢,必沉一剑,此二剑同根却相克!”
      元小世子不以为然:“只是因为一句预言?”
      禅师缓缓摇头,不予争辩。萧启墨神色古怪,轻轻开口:“启、尧事成之后,兄长启战死沙场,弟弟尧听从玄真道长所言,将龙渊剑奉于启的庙宇前,以自己所持的凤壑剑传于天下。一千年后,龙渊剑遗失民间,后被玄炎帝元君宇所持。凤壑剑辗转数各朝代,最终落于太子白炎之手。此二剑时隔一千年,再次共同重现于世。”
      在元文恪惊讶的目光中,尚善禅师神色沉重的点着头。
      “萧某想问的是,此二剑,与萧某和元小世子,有什么关联?”萧启墨面无表情,声音里却有微不可闻的颤抖。
      尚善禅师又缓缓摇头,却不言语。
      “元小世子,”萧启墨突然开口,“可否暂且回避,让萧某与禅师一叙。”
      元文恪本就已经对这些传说兴趣索然,便点点头,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禅师所言,龙渊凤壑无法共存世,所指之人,便是萧某与世子吧?”萧启墨冷冷开口。
      尚善禅师摇摇头,双手合十,深为叹惋:“龙渊凤壑无法共存世,命中注定,绝世必无双。”
      萧启墨的眼中狠辣和决然掩盖了隐约的复杂神色。
      命中注定,
      绝世,必无双......

      大殿正前,一尊面容慈祥的金身佛像端坐在莲台之上,俯瞰众生的目光中透着勘破尘世的慈悲与怜悯。
      萧启墨立在佛像前,双手合十,肃立合掌,摒除杂念:
      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善人行善,从乐入乐,从明入明。恶人行恶,从苦入苦,从冥入冥。谁能知者,独佛知耳。教语开示,信行者少。生死不休,恶道不绝。如是世人,难可具尽。故有自然三涂,无量苦恼,辗转其中。世世累劫,无有出期。难得解脱,痛不可言。
      大雄宝殿四周,九百九十九束烛火,影影绰绰,无风,却飘忽欲灭。
      尚善禅师怜惜的凝视着佛前虔心诵经的少年。
      姿容似雪,倾城凄艳。
      落寞狠戾,弱不胜衣。
      这样的人,端坐凌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样的人,却也命数有损,福薄命薄......
      阵阵痛心袭来,禅师双手合十,轻声一叹:“公子手上,杀气太烈。”
      杀气太烈?
      他身上的破煞戾气,岂止是太烈......
      萧启墨微笑,笑意有涩味,神色落寞:“当年萧某临走前,尊师玄真道长曾与禅师言,十六字昭示萧某一生,敢问哪十六字?”
      尚善禅师闭紧双眸,不忍再望这风华绝代的少年,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遥遥天际传来......
      “公子......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颜盛无福,命途多舛。”
      情深不寿......
      慧极必伤......
      颜盛无福......
      萧启墨蓦地放声大笑!
      眸光清亮如水,流转之际,熠熠生辉!
      “好个不寿无福!好个命途多舛!”萧启墨勾起唇角,傲然绝丽,“萧启墨六岁那年没死,就必将扭转乾坤!”
      看着这倾国倾城的少年,幽柔绝丽的姿容掩盖不了的雄踞天下的霸气,
      尚善禅师不住的叹气。

      大殿外的元文恪静静的注视着立于佛前的萧启墨,羸弱纤瘦的背影,却是高傲坚韧的气魄。
      目光中,有难以言说的情愫,
      满满的敬佩,难掩隐隐的心疼。

      “启墨,这里呢,便是楚安城最有名的梓槐街!”
      元文恪眉飞色舞的朝身旁的萧启墨介绍,烁烁的神采明媚的耀眼,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即使着便服,仍掩盖不住飞扬的意气,华贵雍容的气度,一派王者之风。
      梓槐街的繁华与汴京的烟柳街不相上下。
      楚国湖河众多,六座灵犀桥,连接两旁宽阔的街道,游人如织,接踵摩肩,不少人伫立桥上观赏湖景,桥下画舫花船飘荡往来,丝竹清歌隔水悠扬。
      “我们到了!”
      元文恪偏头,朝萧启墨展颜一笑,英气而魅惑。
      萧启墨抬眼而望,身前是一幢两层楼阁,翠竹雕栏,红砖碧瓦。
      “素宴斋?”
      “嗯!”
      素宴斋招牌店小二傻愣愣的注视着两位下凡谪仙朝店门走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忙跑出大堂上前迎去。
      “二位神仙、呃不是,二位客官,要来些什么?”
      “二楼,风雅间。”元文恪轻车熟路。
      小二弓着身子,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是,两位楼上请!”
      玄衣锦袍的少年引着雪袍清俊的公子,朝大厅楼梯口走去。
      空气中猛然飘进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玫瑰香的胭脂味。
      一双雪白的纤弱无骨的柔荑探上玄衣少年精瘦的臂膀:“元小世子,可是好久都没来我们莳花班了。”
      雪白柔荑的主人竟是一个眉目妖娆的女子,眉间用朱砂缀着三片血色花瓣。
      萧启墨若有所思的睨了一眼元小世子——看来他卧薪尝胆的日子里,做戏做的很足嘛,这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倒也足够蒙蔽世人的。
      “玉檀可是想本世子了~”元文恪将女子探上自己臂膀的柔荑握在手里,轻柔的摸索,笑的妖媚。
      那素宴斋的店小二,以及大厅内所有的食客,已经是看的痴了。
      玉檀一怔,仿若失了神般凝视着那雪衣少年......
      他面罩柔纱,纵使看不清真颜,但那如霁雪初消、红梅怒放般的绝代风华,美得似真似幻,不可方物。
      他就那样立在一旁,冰冷、寂静......
      那一刻,玉檀忘记了呼吸,心脏悸动如鼓。
      她是莳花班的翘楚,阅人无数,世间却没有一个男子、没有一个,及他分毫......
      “敢问公子何人?”玉檀喏喏开口。
      元文恪玩味的望向萧启墨:“是本世子的至交。”
      玉檀婀娜多姿得凑近萧启墨,心里忐忑到了极点。
      “公子的眉眼好生精致,”玉檀抬起细滑的玉手,似乎想要触及那雪白柔纱,“不知,这柔纱后面,是怎样的俊美容颜......”
      萧启墨从始至终都是冷冷观望,不迎不拒,仿若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有在玉檀的手靠近自己时,那悠然美好的眉,才微微一蹙。
      细微的表情虽不易察觉,却被元文恪尽收眼底。
      心底突起一股莫名的开心,元文恪一把握住萧启墨面纱前的柔荑,邪气的笑:“玉檀可是冷落了本世子呢~”
      玉檀轻咬朱唇,眼神勾魂的朝元文恪一瞟:“哪里有,玉檀心心念念着世子呢,只怕,元小世子早就忘记玉檀了。”
      “怎会~”元文恪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勾起女子纤巧的下颌,精致俊美的脸缓缓靠近女子的樱唇。
      男子独有的炙热暖香的鼻息,扫过面颊,撩起片片红晕,玉檀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轻颤,微微仰头,朱唇轻启。
      素宴斋内,鸦雀无声。众人目瞪口呆的眼前旖旎之景,香艳的令人脸红心跳,那个男子,是那样的妖魅那样的惊艳。
      元文恪在将要触及到玉檀的双唇前,停住,邪魅的挑起唇角,偏头抬眼,望着一脸风淡云轻的萧启墨,笑的勾魂摄魄。
      放开玉檀,元文恪懒懒道:“现在本世子还有要事,他日得闲,定来莳花班好好陪陪你~”
      话罢,在众人瞠目结舌中,不顾玉檀的不解失望,拉着广袖雪袍的绝色少年,步履悠然的登上二楼。

      萧启墨咬紧雪白贝齿,面罩寒霜。
      “元文恪,放手。”
      这个无赖的楚国世子!
      如此无礼!
      众目睽睽之下,又地处楚国境内,自己对这个家伙更是杀也不是、不杀又气不过,
      恼怒的紧!

      元文恪自顾自的穿梭在二层的各个雅阁间:“启墨啊,这素宴斋呢,齐聚楚国的所有美食!你一定要尝尝这......”
      “元文恪,放手......”
      推开一扇雕百花翠竹的屏障,店小二小心翼翼的退到一旁,让两位雍容华贵气韵翩然的谪仙通过。
      只是这雪衣的少年,虽眉目异常精致,但似乎、似乎......心情很不好......
      他身上凛冽的杀气让这店小二很想逃走。
      “元、文、恪。”他眯眼,危险的气息——
      元小世子终于在萧启墨将要亮出凤凰羽的时候,松开了手。
      嬉皮笑脸的斟着庐山云雾,全然不见刚才那副妖孽绝世魅惑人心的俊美。
      萧启墨微垂着头,轻闭双目,仿佛是要把这个令自己无限头疼的无赖世子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白瓷的茶盏在指尖吐露着氤氲的香气。
      细细一品,这清醇悠远的韵香自上而下的透彻心扉,心下恢复平静。
      “这是相思莲藕,楚国特有的糕点,我最爱吃的!”元文恪殷勤的加了一块形似莲花的糕点放进萧启墨面前的白瓷盘中。
      对元小世子的过分亲昵有了些许免疫的萧启墨,大大落落的拿起筷子,轻嚼慢咽。
      味道果真不错。香甜却又不腻口,包裹着红豆的软糯,令人唇齿留香。
      元文恪坐在一旁,细细的注视着萧启墨脸上的惊喜之色。
      他是白衣卿相,克己复礼兢兢业业,即使游历天下也只是四海求学,从不曾给自己片刻的时间,享受世间的各种美好。
      那才绝天下的代价,是这样沉重。
      “这酒酿清蒸鸭子、火腿鲜笋汤、牛奶茯苓霜、糟鹅掌鸭信,还有豆腐皮包子,都是楚国名菜呢!启墨啊,你尝尝~”
      看着安静的撇开所有算计和预谋的萧启墨,精致的面庞有着鲜有的柔和,元文恪心下一紧,满目的心疼和心动已是再也伪装不了。
      “启墨,日后,我陪你吃遍天下美食,赏遍天下美景,可好?”
      元文恪不似以往戏谑的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萧启墨一怔,放下竹筷,定定凝视,看他笑得温柔,神情专注而真诚。
      “萧某可不像世子,有那么多空闲。”轻垂眼睑,掩盖住眸中的讶然。
      “启墨当年可没有那么冷漠啊,”元文恪委屈,“我们儿时初遇,分离八年后再度重逢,启墨难道不认为,这是一种缘分吗?”
      元文恪执拗的认真,萧启墨片刻的恍惚。
      恍惚过后,心里,似乎有什么,在一瞬间倾塌。
      缘分么?自然是缘分......
      曾经,那句不轻不重稚气的承诺,给了自己八年的希望,而如今,这个希望,将在日后,由自己亲手来打破。

      楚国的夏天不似汴京的燥热,独有一份清凉。
      已是初秋,清凉中还有丝丝爽朗之意。
      楚国长乐宫。
      临华殿内,萧启墨一袭白纱长袍,面罩柔纱,气韵悠然的席坐抚琴,纯洁如初雪,温润如璞玉,翩然若仙,风姿绝代。
      一曲《广陵散》,萦绕在殿内,悠扬流畅,绵延不断。
      身前的承影背手垂头而立,俊美的面容,神色恭敬。
      “公子,暗杀一事已处理得当,景国大将邹烈暴毙,元卿夕郡主为情自尽。目前,景王并无太大反应。”
      琴音未止,萧启墨面无表情:“没有反应,并不代表,甘愿臣服。”
      “公子所言极是,景国兵马强悍,景王虽有三子两女,但长女元卿夕为王后所生,如今,为了大将邹烈自尽,景王痛失将领又痛失长女,想必,会心有不甘。”承影哼笑,“公子,我们要不要索性......”
      “不需要。”萧启墨左手扣摇琴弦,右手连托,面色沉静,“大将邹烈一死,左右两位将军为争大将之位,军内早已斗的不可开交,景王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可平复内斗,重整军心。现在灭景国,必将迫使其它七王联手反梁,反倒不利。”
      承影连连点头,难掩崇敬。
      继而细眉一皱,沉声:“公子,汴京急报。”
      “念。”
      “睿王上报姬后,羌族骚扰升州,抢夺百姓贮藏粮食,轻辱升州民女,饥民遍野民不聊生。但,姬后有意包庇。”
      白皙的手覆琴,声止。
      萧启墨抬眼直视承影,目光如利剑:“姬后不会派兵镇压,也禁止睿国反抗。”
      “是。”承影恨恨,“睿王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边境之城,而正面得罪姬后,已经决定放弃守卫升州。”
      柔纱掩盖了嘴角的一抹淡笑,白衣少年的眼神阴狠清冷:“罔顾苍生,睿国,国将不国矣。”

      楚王着赤色描金的龙袍,头顶玄玉冕冠,背对着跪在地上的儿女。
      “我说了,不行!”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
      “父王,升州纵使在睿国境内,它的百姓依旧是大梁的子民!如果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无辜百姓深陷水火而不顾,我们......”
      “住嘴!”猛地转身,伴随着充满怒气的呵斥,楚王居高临下的瞪着仰头迎着自己目光的女儿元千陌。
      元千陌不甘示弱:“我不住嘴,我没有错!派兵平定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楚王元闵气结,“明目张胆的派兵,你想过后果么?!那是抗旨!况且,现在白衣卿相还在宫中!你王兄这八年来的卧薪尝胆故作荒淫将全部毁于一旦!”
      元千陌垂头,她不是没想过,也不是不清楚小不忍则乱大谋,一旦举兵,王兄软弱无能荒淫无道的假象被揭穿,楚国,将成为姬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将除之而后快!
      只是,那些无辜的升州百姓,那些哀嚎声悲叹声...
      脸上神色坚定,扬头:“那请父王允许千陌前往。”
      “千陌。”久未出声的元文恪突然开口,神色平静而傲然。
      跪在次席上,背脊如雪峰般冷峻孤傲,目光灼灼。
      “男儿若只为自己的宏图霸业而一味隐藏,罔顾天下苍生,纵日后君临天下,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步出永宁殿大门,
      大殿旁的萧启墨静静的注视着,身影萧索而决然的元文恪。
      雪白的肌肤,玄色的宽袍,碧色的湖水,赤红的宫殿,血色的残阳......
      层层宫闱隐在初秋的繁芜中,尽收眼底。
      萧启墨始终不喜不悲、风淡云轻。
      他定定的凝视,眼前却忆起往昔......
      顽皮的他,邪气的他,撒娇的他,妖媚的他,真诚的他......
      而此刻,那是一个踌躇满志、心怀天下、誓救苍生的真正王者——
      元文恪,或许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公子,升州守城将领卞和抗旨不尊,誓死反抗到底。”
      承影神色严肃,强压怒火:“公子,羌族畜生杀人掠夺无恶不作,欺人太甚!”
      萧启墨面无表情,似是目空一切。
      “公子,我们难道真的......”
      “收拾行装。”
      “啊?”承影一愣,公子是要回汴京?
      萧启墨没有应话,余光中却瞥到了伫立在临华殿门口的元文恪。
      挥挥手,示意承影退下。
      “元小世子可是来向萧某辞行的?”萧启墨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开口。
      元文恪一愣,
      他都知道了?
      讥诮一笑:“那萧相是要阻止本世子,还是要上奏姬后告发呢?”
      “这就要看,你以何种身份出征。”萧启墨玩味的看着他。
      “是楚国的御林军,大梁的援军,还是......”神色一凛,目光闪过一丝狠戾,“叛军呢?!”
      元文恪怔住。
      萧启墨深深凝视着他。
      元小世子纠结起英气的剑眉,周身不自在:本就是对立双方,那该如何才能让他相信自己只是单纯的想要救城?
      如果他真的上奏姬后,不仅自己会身首异处,楚国也必将......
      看着向来邪魅顽劣的元小世子一副有苦难说的惴惴不安,萧启墨满足的清丽一笑。
      向来聪明绝顶戏谑众人的元文恪顿时彻底愣住了。
      “启墨......”
      “如果苦无借口,”萧启墨慢悠悠的开口,“何不光明正大虽本相走一趟呢~”
      元文恪顿时醒悟:“堂堂大梁白衣卿相......启墨,你、你戏弄我......”而且还是用这严肃的生死之事。
      “对,”白袍的绝色少年一派认真,淡淡道,“我戏弄你。”
      既然杀也不是、不杀又气不过,自然抓住机会好好戏弄戏弄。
      “......”
      楚楚可怜的元小世子,模样俊美的实在令人我见犹怜。

      长乐宫大殿永宁殿内,
      楚王元闵颓然坐在绣着金丝双龙的莞席上,不见了雍容退去了温文,只剩下浓重的担忧。
      身旁的元千陌忐忑的站在父王的身后,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杂,愧疚、担忧、敬佩。
      身着宫服的舍人突然推开殿门,弓着身子走向殿前,拜道:“楚王,白衣卿相来见。”
      元闵猛地抬头,肃容:“快请!”
      匆匆走下大殿迈下台阶,迎到萧启墨的面前。
      微微垂首,一拢广袖,白袍少年正色:“本相将前往升州以平边境安定,世子自荐欲与萧某同行,不知,楚王意下如何。”
      “萧相......”元闵震惊的忍不住脱口唤道。
      这、这白衣卿相是要替恪儿顶下这违抗懿旨的罪名啊!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
      “楚王不必讶然,萧某本就有心前往升州。”洞悉了楚王内心的疑惑,萧启墨不以为意的淡淡一笑。
      “本王替犬子谢公子相护!”
      楚王双手持于胸前,躬身就要一拜——
      一双苍白纤秀的手扶住了他。
      “楚王不必如此。”萧启墨肃容,“此乃萧某分内之事,还要多谢楚王及世子相助。”
      直至萧启墨离开永宁殿,楚王元闵仍是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秘密派出五千精兵以大梁将士的装束和旗帜护送白衣卿相至睿国升州。
      没有百官到场,没有击鼓鸣金,没有誓师鼓气。披星戴月,连夜前行。
      楚王元闵长身立在永宁殿外的白玉栏杆前,望着前行的军队,神色是无以复加的悲伤。
      “父王,”元千陌小心翼翼的开口,“夜深了,天气凉,还是早些休息吧。”
      “陌儿啊,”元闵悲戚一叹,“这是战争啊,你可想过,若此事被姬后知晓,你王兄......你王兄他很可能......”
      “父王......陌儿知错了,陌儿不该......不该..”
      元闵揽住女儿纤弱的肩,望着夜空中繁星点点,无奈的说:“你从小啊,便是男孩子气,父王也知道,论骑射剑术,楚国,想必也只有你王兄和岑尚大将能降住你啊。可是,陌儿,即使是在这大争之世,为父的,也只想我的女儿,选个良人,有个安稳的未来。”
      元千陌强忍着泪,望着双鬓斑白的父王,突然觉得自己好生任性。
      “......陌儿错了。”仿佛只有这句话才能平复自己愧疚的心。
      楚王元闵露出个无可奈何的安慰的笑:“陌儿,你是对的......父王知道......父王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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