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Y子涵

4、红莲

　　佛曰，世间皆幻相，万物，万事。
　　咏莲山庄的一切心法口诀，剑法皆源于平静的内心，所以修炼的最要紧的法门便是这样坐着，而后一面默记着心法的要诀，一面细细的体会着自身血脉经络的流通以及周身气息的变化。
　　“噗。”
　　莲池畔边的水花小小的溅起了一方，光下显得细细碎碎而有些晶莹。有些生长出来的嫩荷，微微探着头，挡着水中晃过来的波纹，往往复复，宛若还未开放的莲叶间的窃窃私语，似乎有些不悦谁扰了这里原先的寂静。
　　“你同门师姐说你在后山的莲池边上修炼，我来的可有些冒昧？”来人晃着手里的石子，倒也不客气的直接就坐在池边凸起的石头上。
　　时隔一个月多，现下已然是初夏了。
　　不算上灵隐山上的那些争先着的碧绿，这山庄内头的莲池里的莲叶也已有了从春日的慵懒中缓慢的踱向夏日的迹象。
　　清风微凉。
　　泠桐只是微微的睁开了眼，也并未看着边上的那人，依旧用着她那一成不变的口气，问道：“有事？”
　　咏莲山庄并不是世俗之地，不见得能容普通的人群来往。不过，也大概就是因为不喜欢这些规则的性子使然，虞初寒上山既没有通过门口的那些小丫头汇报，也未取得苍华或是谁的同意。直接从山庄的边角翻入，寻了个身手看起来较为一般的丫头，逮着问完话便直接将她打晕，而后便冲着后山来寻人了。
　　“没什么事情。”虞初寒依旧玩着手里的石块，四处望了望，拉着背后的莲叶放在鼻下嗅了嗅，而后皱了下眉，笑道：“灵隐山水风景是挺别致，只可惜咏莲山庄在这里碍着。”
　　泠桐的目光顿了顿，而后微微的斜了下方向。
　　不怒不嗔。
　　“哈，原来你还是有感觉的啊？”虞初寒在那里笑，而干着笑了一会，也逐渐的收回了嘴角的弧度。
　　两人也就这样静默着，从午时到了黄昏。
　　泠桐依旧修着她的心法，而虞初寒也只是坐在那里，看了会莲池的鲤鱼，或是干脆懒懒的躺着那冰冷潮湿的石上打了会的盹。
　　而手里依旧捏着那块石头，微微的用着力，让它的菱角嵌入手心的，好让自己能够眯着眼望着天空发呆，呆上足够长的时候。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的时候，泠桐准备起身回房时，便见得那虞初寒一个鲤鱼打挺似的从石上翻起，笑嘻嘻的冲着自己告了个辞，之后依旧是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翻墙攀树。虽说世上也并无真正的轻功可言，虞初寒倒是对自己的爬树爬墙的本领还是挺认可的。
　　之后几日一直如此。
　　泠桐在后山修炼着，虞初寒便从外翻入山庄，陪着她在莲花池边静坐整整一个下午。
　　就这样过了几日，直到莲池间的莲叶已经有了些舒展，泠桐才淡淡的开口问虞初寒：“你若是真无事，便不必要来了。”
　　“扰着您了？”答话的那人依旧是懒散是躺在石上，眯着眼看着侧边的满池的荷花。
　　“……”
　　未听见答话，虞初寒起身伸了个懒腰，依旧用着那副不怎么着调的口气说道：“你要是承认扰着了，我便不来，若无碍，那我来与不来又有何干系？还是说，你们山庄所说的，世间皆幻相的心法宗旨，根本只是台面上的话，放给众人听听的罢了？”
　　“………………”
　　虞初寒知道自己这席话说的实在是不招人喜欢，他并不是个不懂得讨好女子的人，原先来寻莲泠桐，是想着道歉的，无论如何，在他娘头七的那次莲泠桐去上香的那会，他确实是做的不好，这女子帮助过他，算是待他有恩，他却只是把对咏莲山庄所有的怒火迁怒在了她的身上。
　　而他自己，也是挺好奇，自己在在意些什么。
　　这么多年，他何曾在意过多少的事情。
　　寄人篱下，有个名声不好的娘亲，已经足够他来恨了，现在来个他那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爹用着他的权力把自己的娘亲害死了。
　　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亦或是一把匕首。
　　他爹显得倒是宽容，想着让他娘有个体面的死法，好来展示自己还是念着夫妻情分的。
　　虞初寒觉得真是讽刺，自幼习武，同父异母的兄弟几人，也就他学了些真真的本事，想着以后还好护着他那恨着的娘亲，防止其他的夫人欺负的她欺负的太狠了。
　　然后一年年的成长，他也渐渐的发觉，其实那些武学，用处并不大。他能打翻那瓶毒酒，能撕坏那些毒酒，能把那把匕首砸到虞王爷的面前。他打的过他的侍卫，甚至能杀得掉虞王爷。对于他这样手无寸铁的老人来说，是多么轻易的事情。
　　直到她的娘亲哭着求着抢着把毒酒夺来饮尽的时候，他才忽然发觉，其实他所能改变的这些，都毫无意义。无论他杀不杀得了他的爹，无论他有没有胆量背负被苍天唾骂的名声，重要的只是他若杀了一个王爷，一个皇帝还当做兄弟对待的王爷，这便是活生生的找死。
　　虞初寒不喜欢死。
　　错的是所有的规则。
　　古怪而扭曲的规则。
　　“你往后莫要出现了。”还静默着想着自己的事情的虞初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莲泠桐会突然开口，更没想到她会这样的说。
　　她说：“是会扰着。”
　　她说，他是会扰着她的，她那样早已淡漠的几乎死去的所有知觉和情绪，是会被他扰着的，还望他莫要来了。
　　哈。
　　虞初寒倒是不太客气的笑了一声。而他也是在那一时间发现，他还是挺乐意听到那句话的。
　　她说，因为会扰着，所以下次再扰着，她便只能杀了他了。
　　虞初寒这回是真真的笑开了，笑的毫不留情面，也毫无顾忌的，他扶着身下的石，笑的那样的张狂。一直笑到有些喘不过气来，才悠了一会气，依旧带着笑对着莲泠桐说。
　　他说，莲泠桐，我喜欢你。
　　话语里还带着笑急了的气喘。也带着那样有些认真的目光，像是认真的想了挺久后的话语，说出口，毫无犹豫，也毫不顾忌场合。他说，喜欢。
　　而那样的喜欢，让依旧修炼着的莲泠桐，垂着眼睑，不做声，重新回了回神，继续的默念起了心法口诀。
　　虞初寒起了身，站在边上，伸着的食指指尖轻轻的刮了几下边上莲叶的叶脉，嘴角一股莫名的笑意，微微的歪斜，有些刻意，也有些认真，他想了下，重复的说了一句：“莲泠桐，你很有趣，所以我喜欢你。”
　　顷刻间，莲池边上的水犹如恶龙般的汹涌的袭向了虞初寒，而后是几步快的无法预见的剑法。虞初寒心上一惊，闪过那些剑法和水流，只是那剑法毫无章法，却又是步步紧逼，像是能完全预见自己下一步的动作一般的逼着虞初寒连连后退。
　　最后便是狠狠的一剑，直直的扎入了他的左肩骨了。
　　毫无犹豫，也没有丝毫的停顿，完全不似女子的气力，直直的贯穿了那块坚忍的骨，血如泉般的喷溅了出来，却依旧丝丝毫毫的，未溅及莲泠桐白色的丝衣半点。像是被一股寒气生生的挡下了那片血一般的，齐齐的在她脚下的排开，往那样潮湿的土里狠命的渗着。
　　“你脾气倒是不太好。”虞初寒缓了下气，一手扶握着刺入左肩的剑，另一面带着笑说道：“这和我挺像的。”
　　没有招架也没有还手，现下也只是运了运气，稳了下自己的血脉。嘴上倒是还算不忘带着笑，继续说着，仿佛那样的伤口并不是他的，那也只是错开在他肩上的红色的莲，红的有点耀眼，有些宣扬罢了。
　　“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虞初寒还是笑着。“没想到我扰着你了。”
　　剑猛地抽出，不带丝毫的犹豫，也毫无延滞的。血再次喷出。
　　只是这回，大部分的血雾溅在了那如白莲的衣角上，斑斑驳驳的。
　　“下次便不止是左肩了。”清清淡淡，依旧没有任何的波澜的口气。泠桐收了剑，扔了那么一句，便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直到看着那样白色的身影有些远了，虞初寒似乎才察觉左肩上的痛楚，吸了口气，踉跄的坐回了先前坐着的石上，看着肩上越开越旺，开的有些贪婪的红莲从肩头蔓延到了胸口。
　　咧了下嘴。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久的，才发出了一个毫无含义的音节。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