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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兰 ...

  •   简单的茅草屋,漏着的雨,白色的麻布,以及放在中央的那口黑色的棺木,上面黏黏糊糊的贴了些红色的剪纸,未完全干涸的液体顺着那样红色的剪纸,攀沿着棺木的纹路,溢满了所有的沟壑,宛若攀爬的藤蔓,绕了整整一个棺木。
      苍白的烛火,还有依旧跪在香炉边上的人,披挂着麻布,头上缠着麻绳和棉絮,只是手里捧着的一本蓝色外壳的书籍,细细地翻阅着。
      直到泠桐站在门口,看着他翻阅到了第三张纸的时候,才听到对方开口问了一句:“有事?”
      泠桐说不上来这算不算有事,既是庄主叫她来的,那便是有事吧。她点点头,应予了一声,道:“师父让我来看看。”
      “是吗?”
      一句不冷不热的反问,夹着书页翻动的声音,虞初寒始终并未抬过头,那样白色的裙角,那样绣着莲花模样的鞋,还有无论何人都效仿不来的咏莲山庄的人的特有的那股冰冷的气息。
      虞初寒相信,那些女人即使死了,也和活着的温度没有太大区别。
      “师父让我来上柱香。”顿了那么一会后,泠桐忽略去了那句反问的嘲讽的意味,转身拿过几根檀香,想就着火盆里的那些香点着。只是还未触碰到那些燃着的香,一个尖锐的呼啸,而后那些原本插在香炉里的燃着的香齐腰的断了。
      泠桐愣了一会,仔细看了会那些断了的香柱,断口那样的均衡整齐,而所用的武器,目光往边上偏了偏,一片柔和的纸片的尖角边深深的扎在了边上的泥里。纸片软软的塌了下来,耷拉在了地上,小小的覆盖住了先前漏雨打湿的那小片地面。
      “不需要了。”虞初寒说这样的话的时候,还是用那样平静的口气,而后将撕下了的那页翻了过去,至始至终没有抬头,继续说道:“向我替你师父言声谢,还麻烦您请回吧,我暂时不太想见咏莲山庄的人。”
      泠桐扯了几下嘴角,没有做声。
      她先前是知道这位男子有些身手的,只是未曾见过,严格说来,他的修为不一定在自己之下吧。
      她并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过去同庄内的姐妹比试也好,打退那些对咏莲山庄有所不敬的人也好,能用三招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出四招。
      只是……
      她不动声色的转了几步,拿过边上放着的火石。轻轻的敲了一下。
      虞初寒终于是皱着眉头把目光从书中移到了她的身上,也终于是,先前隐忍下的怒气有些显现出来了。
      不打女人?这话虞初寒绝对没有说过,儿时在虞府,因为柳妃的女儿骂过几句他的母亲是个婊子,他便当场扯断了她的手骨,若不是后来的侍卫赶到,他怕是真的要到当场把柳妃的女儿打死的地步。他现在已经懂得了适当的隐忍,很多时候,至少他清楚,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他没有那么高尚,无论读过多少四书五经,他首先想到的,还是怎么活着。
      随着打火石的敲打的第四声起,他终于是有些忍无可忍的,一股气冲了上来,只是一转头对着那女子却不知为何,那股气梗在喉中,却是像鱼刺一般,死死的卡在那里,无论如何都无法迸发。
      兴许是自己成熟了吧。将那口愤怒缓缓的化作了叹息,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给你娘上柱香。”
      “我说过,若是你师父吩咐的,不需要再做了,我不想看到你,也不想见到你们山庄的所有的人。”
      嗤——
      火石边上的火绒终于有些燃了起来,捏过边上的香就着火点着了。泠桐拿着燃着的香挪回了了香炉边上,将那被拦腰斩断的香,一一的点着,一面轻轻的说道:“你是早知道会这样的吧。你在咏莲山庄门前跪着的时候,应是知道会这样的结果了。”
      “呵。我只是要你师父救人,没有让她杀人对吧?”
      泠桐没有答话,看着那些香亮的缓慢,化开的烟雾让潮湿的空气变得有些憋闷起来。
      “因为她曾经是青楼女子?还是因为她是虞王爷的妃子?因为是他的妃子所以不救?怕惹麻烦,还是苍华她从来都不懂得偿还自己被我娘救过的恩情?”虞初寒的音量有那么一点的提高,只是还是没有掺杂太多的情绪,他知道没有必要,他也知道这些事,真的说起来,与她们并无干系,救与不救,只是她们的选择,是苍华的选择,她选择了回避政事的纠纷,因为谁都知道,是他的娘该死了,再不死,她的身份也对虞王爷的光明的前程有太多的妨碍。
      泠桐依旧没有答话,只是望着那些烟,一如既往的微微的合着眼,双手合十,虔诚的拜上了一拜。
      “抱歉,不应把怒气牵扯到你身上。”虞初寒那样说着。
      泠桐终于有了些反应,摇了摇头,说了句,无妨,而后她想了一会,扭头看着虞初寒,抬起一直低着的眉眼,依然是那样淡漠的神情,只是加上了好几份的认真。
      她说:“对不起。”
      那一声对不起,让原本心情无比烦躁的虞初寒莫名的笑了出来,他知道这挺不合适的,在他母亲的灵前,在这样的地方。
      “无需道歉……嗯,见过你三回了,你也算对我有恩,姑娘可否告诉我芳名。”
      “莲泠桐。”
      “泠桐……泠月寒秋,梧桐细雨,可是这么个含义?”
      “大约算是。”
      “呵,你师父真会取名。”虞初寒又笑了笑,继续说道:“在下姓虞,字易水,名初寒。”
      泠桐没有答话,目光回在了那样漆黑的棺木上,定定的望了一会说道:“我该走了。”
      “好。我现下不方便出去,就不送了吧。”
      “嗯。”
      看着那样苍白的背影缓慢的离开了台阶的时候,虞初寒有那么一瞬间的浓重的悲怆。好多天了,他一直都维持那样的平淡和嘴角的那种玩世不恭或是有点寒冷的笑意,也许是忍耐的过久吧。他撇了撇嘴,收拾了下自己的心情,转回了平淡,捡起刚刚放在边上的书,继续的看了起来。
      ——
      灯罩被取下来的时候,其内的烛火剧烈的跳动了几下,手里拿着的剪子却有了片刻的停顿,歪斜的烛芯舔了一小会烛身右侧,那样如老妇泪水般略带点浑浊的烛油便从倾斜的右侧缓缓的顺着烛身淌了下来,落入铜色的烛台上,凝结成了小小的一片洁净的玉石。
      “有心事?”苍华缓缓的拉过了边上的棉被盖在了身上。被子有点潮湿,杭州这里的天气便是如此,一年四季,无论何时,总是湿气相当的重,更何况是多余的春季,被褥也好,衣物也好,无论晾晒多久,都有一股浓重的潮气,睡下之时明明不觉得冷,受这样潮湿的被褥影响,反而觉得盖越有些冷了,半夜更是冷的透侧心扉的感觉,从心口处生生的冷到了骨髓里,苍华想,这也大概是因为自己是真真的老了吧。
      泠桐听完那样的问话,只是清淡的摇了下头,而后减去了那倾斜的灯芯。转身走到床边,跪着替苍华摄好被角,一面轻声的答了一句:“无所思。”
      “那便是好的。”苍华有些赞许的点了下头,看了泠桐的眉眼一会,开口道:“泠儿,你可知为何为师不愿你叫我师父?”
      泠桐跪在床前,依旧细心的理弄着苍华被子上的一些褶皱。还未来得及开口答话,就听见苍华继续的开了口说道:“因为我一直当做你是我自己的亲生女儿。”
      泠桐的手,突然的顿了一下,捏着一小块翠色的被角的手一时像是忘了动作般的悬在了那里。
      “只可惜我们毕竟不是……”苍华那样继续说着。
      “师父对我确实如同亲生父母……”泠桐说的这确实是真心,她毕竟没有过父母,但是苍华对她,确确实实同其他的姐妹,同其他的弟子不那么一般,苍华是偏心的,明着暗着多少都有那么些些许许的流露。尤其是在安晴师姐走后。
      沉默了一会,正当泠桐准备请安离去的时候。苍华又淡淡的开了口:“上次来求我的那年轻人,他的母亲于我有救命之恩,想必你也在教中听他人说起过了。”
      “泠桐,你是否觉得我太过心狠。对你师姐也好,现在更是……不仁不义。”
      “师父您这样做必然有您的道理,教中的人如何说也只是他们的事。”
      苍华听罢又是一笑,偏过头去,微阖着眼准备睡了。而泠桐却是怔怔的看着她的鬓角,一缕缕的白发从鬓角深处延岀,凌乱的贴在了耳畔。
      救命之恩……
      泠桐只是发现,苍华可能真的有点儿老了。
      安晴师姐离开了咏莲山庄之后,她便是一直老的那样的快。
      她知道苍华的苦痛,她必须先是咏莲山庄的庄主,而后才能是她们的师父。
      可是仅仅是知道而已……她毕竟不能够理解。
      她也不理解,虞初寒为何会那样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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