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Y子涵

2、艾绿

　　人说，初见的印象总是相当重要的，它会影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一生的看法，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总的来说，虞初寒不是太喜欢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不是在热闹的集市，也不是在亭台楼阁，或是雨间小巷，他那时已经跪在咏莲山庄的大门前跪了整整两天一夜。披头散发，门前的石阶因为前两日的雨水相当的潮湿，他只觉得膝盖有点儿麻木，打湿的裤腿紧紧的贴在了小腿肚上，让他觉得有点儿不太舒服。
　　他看见她远远的推开门，白色的纱裙，紫色的发带，明明所有山庄的人都是那样的装扮，只是虞初寒还是在那一瞬间觉得，她有点儿特别。
　　在她走近的那么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这是不是只是因为自己跪久了产生的幻觉。只要是除了咏莲山庄的那个庄主老太婆以外，其他的姑娘都看起来漂亮无比，包括在他身边扫了三次落叶的有点过于丰满的老妈子。
　　她对着他说：“你回去吧。”
　　这便是她对他所说的第一句话。波澜不惊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些简单的事实。
　　她说：“苍华不会管这些事情。”
　　他直了下跪僵了的上身，咧了下干燥无比的嘴唇笑道：“我知道。只是我得试试。”
　　泠桐沉默着，看着那名男子似乎有些难受的揉了几下自己的肩膀，冲着自己咧着嘴笑。
　　大概是因为在太阳底下跪的太久，无论早春的太阳是否足够强烈，从早晒到晚，滴水未进，虞初寒的嘴唇早已干裂，那样的一个笑容，猛地扯开了嘴唇上的那些裂纹，它们龟裂开来，微弱的血珠从薄薄的唇上渗出，缓缓的汇聚成一滴，从唇角淌了下来。
　　“苍华就是咏莲山庄的庄主吧？”
　　“是。”
　　“她是你什么人？”
　　“……”
　　“她是你师傅？”
　　“……你回去便是了，无论你来求什么，苍华不会管外界的事情。”
　　“……我听说过了……”虞初寒抿了下裂开的唇，溢出的血反而刚好足够他缓解一下上唇的疼痛。“我只是以为咏莲山庄比那些峨眉山的老尼姑，或者比其他那些义正言辞的道士和尚来得像个人样……”
　　“……”泠桐没有答话，站在那里，有点冷的风拂过枝叶，连带她的裙角。“所求何事？”
　　“你要帮我？”虞初寒倒是依旧那副轻松的笑颜，仿佛现在披头散发跪在石阶上的人并不是他似的。其实他也的确是这样子的一个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去笑。
　　“不是。”
　　之后便是一小段简短的沉默。直到泠桐再次开口说道：“怎么跪都是无意义的。苍华不会帮你。”
　　虞初寒听完倒是没有正常人的那股怒气。他还是在那里笑说：“我总得试试吧。”
　　泠桐没有答话，转身准备离去。
　　“喂。”虞初寒倒是叫住了她。
　　“什么？”
　　“劳烦姑娘帮我倒杯茶水，我着实渴的厉害。”说的口气平淡的仿佛就是茶馆中相遇的普通好友一般。
　　他倒是不见得真有跪着的觉悟。
　　事实上，有过很多很多来咏莲山庄祈求帮忙的人，报仇雪恨，为国效力，无论什么，苍华都只是用一句咏莲山庄与世无争而后打发。来的人，大多充满愤怒，红肿着双眼，磕的头破血流，也有哭的声嘶力竭。甚至又不乏当场自刎来求得苍华出手相助的人。
　　也大概只有虞初寒，才能把这样跪着两天一夜的事情当做一个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一般，无任何祈求的姿态，也没有任何的卑贱下作的神态。着的衣服不见得华丽，只是也看得出质地不算一般，应是家境不错的人家的子嗣。
　　泠桐也无心去管顾别人的差事。只是犹豫了许久，还是偏了偏脚，走向了厨房的方向。
　　虞初寒也不是真心想调戏别个姑娘，这倒不是在于这山庄的女子有多么圣洁或是清高，他是真渴了，真想喝水，他也不觉得跪着求人，就非得不吃不喝不可。当然，吃东西他还是不会去做的，当着别人的门面大吃大喝，他怕苍华就直接一个寒莲掌把他劈的直接比他那生命危在旦夕的老娘走的还早几天。
　　然后当他看到泠桐端着盏茶走出来的时候，他是真的愣住了。
　　她还真去倒茶了……
　　没有其他门派那样做作的吼上一句，不成体统，或是批判他根本毫无诚意一类的话，他是做不到不吃不喝跪个七天七夜，那都是江湖上瞎扯的。
　　双手接过茶盅，喝之前还是不忘对着那女子道了声谢。
　　“有修炼过武学吗？”泠桐看着对方一口将茶水饮尽之后，这样问道。
　　“怎么？”虞初寒发现他不太能反应过来这位长的十分素净的女子的思维。
　　“若有习过武，便可比常人多跪上几天……”
　　“……”
　　话已经带到，泠桐大概的想了一下，想说的差不多已经都说过了，告了声辞便离去了。

　　一如既往，过到第七日的时候，下了场挺大的雨。
　　杭州在春季下大雨还是有点儿罕见的，多数是些连绵的细雨，软软的那种。
　　泠桐听见一位师姐说，那人还跪着。
　　她说似乎是官宦人家，所求的事情与政事略有些干系，她的母亲与苍华过去有些交情。只是苍华的个性，对于政界的事，更是完全不可能的会去干涉了。
　　泠桐从边上走过，微微的半闭了下眼，自屋里取了把伞，看着伞面上绘制的残莲，犹豫了一会，还是撑起，而后不紧不慢的走近了雨里。
　　他已经倒在了那里，也许是因为体力不支，或许是跪的过久了，总之，泠桐发现她在推开门看见这样的景象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的愣着了。
　　房檐上的雨水汇成很大的一股，连绵不绝的砸了下来。透着伞面，仿佛声音有些放大。
　　泠桐知道，这事其实和她自己无关，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她也都是默不作声的传达完师傅的话便离去了，这样出来看看，还是头一次。
　　连帮着求人的人倒茶也都是头一次。
　　而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她来这里是做些什么，或者该做些什么较好。
　　想了很久，走到他边上，把撑着的伞，往他的方向微微的挪了挪。

　　虞初寒晕过去之前，心理是苦笑了一声，他这模样，最好还是别叫其他人撞见才好，真是难看。他体质不差，也习过武，只是这场雨下的他实在是昏昏沉沉，头一歪，便直接栽在了青石阶上。
　　清醒过来之后，便是望见了那满满一扇面的莲。
　　残莲。笔法用的素净淡雅，寥寥几笔，便有了一副初秋西湖残荷的景象。而她素白的裙早已打湿，连着她黑色的长发，黏在了她的身上。
　　泠风过境，二人都有了些寒意。
　　转了转眼珠，看着她满是污泥的裙角，虞初寒耗了些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站了多久了。”
　　风吹的雨丝有些歪斜了，她稳了下手里的伞，而后答道：“记不得了。”
　　虞初寒又是笑了，他想摇摇头，无奈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实在是虚弱。其实他来这里跪大门之前，已经受了些伤，他本想着无碍，只是没想到弄得自己被雨一浇就这么倒了，相当的狼狈。
　　而后他花费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颤抖着腿缓慢的站了起来，而她也只是耐着性子撑着伞，看着他摇摇晃晃的站起，也并不搀扶，只是把伞又往他的方向移了移。
　　“不继续跪了？”泠桐问道。
　　本想着要怎么言谢的虞初寒这回是真有些头晕了。
　　他在那里笑道：“我觉得我该求你的，而不是求你师傅。”
　　“……”
　　“你说不定能帮我把我老爹气死。哈？”按往常，他应会大笑几声，只是现在他连站起来都有些勉强了。
　　泠桐没有答话，也没有同常人一样反问或者是好奇的来上一句，你要杀你爹？或是，你求苍华做的就是杀你爹？
　　她最多答个哦或者如现在一样简单的沉默着。
　　虞初寒缓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一瘸一拐的往山下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冲着泠桐再次笑了笑说道：“回去吧，我不跪了。”
　　他说，反正时间早就过了，他也没指望他娘能活下来。
　　而泠桐说，这样便好。看着他走下了几步的台阶，想着该是回去的时辰了，只是忽然间的，发现脚下竟如生了根似的，完全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一瘸一拐的缓慢的下着台阶，被松针挡下的雨水，有时被风带着，直直的浇盖了下来，砸在了有些青绿色的台阶之上。
　　……早春了吧。
　　那些青苔有些泛绿的模样，可能它们是唯一期待这些雨水的事物，好让它们蓬勃生长，在秋冬来临之前猖狂的放肆那么一小会。
　　泠桐望了一会伞面上的墨莲，而后转身，回了咏莲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