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Y子涵

1、起-荼白

　　他不太确定自己那样做是不是对的。但是很多事情，很多情况下，并不由得自己选择。
　　宿命也好，无可奈何也好，都是相当不错的借口。
　　于他，于她都是。
　　“我终究是要走的，你比我清楚。”
　　“……是。”
　　“那我走了。”
　　“……”
　　“再见……”
　　“……”宛若大团大团的硬块堵在喉管，压迫者呼吸的气流，脸上却依旧是从她那里学来的淡漠，直到马蹄声响，先是几声的错落，随着一声轻微的催动，夕阳的光终究从厚厚的云层中冲破而出，铺天盖地的撒落在了虞初寒的身上，从指间颤抖的金色，犹若荼毒，从皮肤透入，望着远远离去的白色身影，突然的，剧烈的咳了几声。
　　一口脓血，最终还是从喉咙管里涌了出来。
　　初寒愣在那里，看着那摊暗红，也并未觉得有太多不适。仿佛那样的物体只是很早就种在体内的一支枯萎衰败的虞花，如今终于将它从体内吐出，黏黏的，小小的一片。他用黑色的靴尖微微的拨弄了几下。
　　迷茫的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浅浅一笑，用袖子蹭去了唇角的血迹，捧起一小捧的积雪，小小心的放在了那摊淤黑的血上，小小心的覆盖。
　　小小心的埋葬。
　　咏莲山庄的所有人大概也都没有想到，苍华会把掌事大权交给泠桐，无论她的功力和平淡处世的能力的的确确高于很多姐妹之上，可是她毕竟也只有16岁而已。
　　在腊月十二，西子湖畔飘落第三场大雪之时，咏莲山庄所有的人，聚集在灵隐山畔，这也算是她们的惯例。
　　咏莲山庄从来只有女性，习武，习作画诸子百家书籍，还有一些简单的女红。大多数的女子在此清净的度过一生，抑或下山寻个寻常人家嫁了也成。对于苍华而已，这样一手经营的山庄，只是充当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可怜女子罢了，大多是弃婴，或是看破红尘的女子，比起戒律严明的庵庙，这里倒是让不少女子向往。
　　素白干净的纱衣，紫色的发带，简单的装扮。
　　苍华看着眼前一步步走上台阶的人，心理还是暗自庆幸的，至少，她觉得这个做法是正确的。无论年龄大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泠桐的能力。
　　泠月无声，梧桐细雨。
　　也是在月夜的梧桐树下，苍华拾到了这个冻得满脸通红，却一言不发，不哭不闹不喜不悲的女婴。
　　不喜不悲，无欲无求。
　　“泠桐，今时今日为师将咏莲山庄的掌事大权交予你。”
　　微微颔首，按着礼节跪在莲花池边，残荷枯叶以及厚重的积雪。明明是有些荒芜悲戚的景色，在对面的那女子身边衬来，仿佛也只是平淡安静的事物。
　　犹如飘落的雪絮，清清淡淡的，便能覆盖去这些带有悲戚色彩的事物，眸中的清冷，还有不怒不嗔的面容，以及对着苍华微微应予的话语：“泠桐叩谢师父厚爱。”
　　明明是叩谢，也明明是感激，也却偏偏只有她能够说的仿佛与自己毫无干系一般。
　　一直以来很少在弟子面前有过太多笑颜的苍华，站在莲池畔，还是有些不可抑制的笑了。
　　她是她的骄傲。
　　不是因为她卓越的才学，聪敏，以及不落任何人之后的修行。更重要的是，苍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对世间万物无知无感的人，有多么可怕多么强悍的能力。那是一份常人难以理解的隐忍和淡漠。
　　泠桐同样知道自己于苍华而言的意义，小心的栽培，耐心的教导，阅读心经，法华经，华严经……总之她按她所祈愿的那样，犹如佛教修禅之人一般，褪去了大部分的知感。而这般的无欲无求，泠桐清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于她的师姐，她那令苍华师父失望悲伤的师姐。
　　7岁那年，她见那一向风华绝代的师姐，忽然的跪倒在了苍华面前苦苦哀求，她说她想要过正常女子的生活，期望苍华让她离开咏莲山庄，离开灵隐。
　　苍华那时只是叹气，没有过多的怒容，或许是所有的愤怒已经发泄完毕，而后发觉，愤怒的无济于事，她只归结于成长，还有师姐的年幼无知。
　　苍华说，咏莲山庄也并没有要求所有女子一生留在山庄，亦可结婚生子，嫁作他人，只是走了，还望不要再回头。
　　苍华说，多少还是得有些规矩的，咏莲山庄也不能完全不成个模样，既然有享受着世人赞誉的清廉和高洁，起码也得像个样。
　　苍华说，安儿，想走就走便是，山庄掌事之人，我再寻个便是了，莫要回头了，想过安慰日子就过吧。为师也不反对。
　　安晴，泠桐的师姐，叫做安晴。莲安晴。莲叶静好，安然恬淡，晴空万里。而不是和泠桐似的，莲泠桐，泠风过境，梧桐昏月。
　　泠桐那时站在苍华的身后，看着苍华扶着椅背遥遥的望着安晴离开的身影，有些虚弱，身边的憨厚而朴实的一位男子却是急忙的将她搀扶着，一声道谢一声珍重。二人头也不回的，相依相靠的离去。
　　苍华在空洞的大殿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只能从口里徐徐的叹了口气。
　　很多人说安晴是个傻子。
　　咏莲山庄的掌事，就意味着是下任的当家，说不上是一派名流，可是咏莲山庄的名气在江湖中是绝对镇得住他人，卓越的武学，足够让其他各大门派心生敬畏，安晴已经身为咏莲山庄的掌事，她有足够的能力来接替一直想要隐退的苍华。
　　会不会后悔？
　　这仿佛是所有女人都特别喜欢问的一句话。泠桐当时站在边上，维持着缄默。
　　直到十岁那年，她陪同苍华师父下山，在集市中，看到穿着粗布麻衣挑着菜担子的师姐，没有了过去的荣耀，也没有了那些光辉，在人群中显得那样的平凡，泠桐远远的看着她和买菜的人争吵，数着口袋里的铜板，随意的扎着的头发有些凌乱，她抓了几把，并不在意。直到坐在边上的她的丈夫替她端来一杯茶水，她才宛然一笑。
　　宛若清莲，宛若晴葵。
　　无论她幸福与否，她只见苍华那一瞬间的笑颜，扯的自然的弧度，只是不是开心也不是幸福，泠桐无法理解，那样的笑容的含义。而在第二年，她再度听闻到师姐的消息，她已经是独自带着个女儿在乡下辛苦度日了。并不是她倾尽一世的爱人死去，或是争吵，只是因为她无法生下男子，丈母娘从最初的欢喜，开心，直到女儿出世的冷嘲热讽，到最后她信任的男子也仅仅是为了这样八股的事情，寻了别的女人。放弃了安晴这样为他牺牲掉整整一生的女子。
　　苍华听完这些，没有做声，也没有任何的叹息，或者说上一句，真是可惜。她只是再次的笑了一笑。
　　苦涩清冷。
　　泠桐那时在边上奉着茶，忍不住的问了一句：“既然在意，为何不让师姐回来。”
　　她晓得苍华是真真的把安晴当做自己的女儿看待。否则她又何必三番两次的偷偷派人去探望安晴过的如何……
　　而苍华那时对着年仅11岁的泠桐说。
　　她说，泠桐，你得记着，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为其付出太多，谁都不值得。包括我，也包括你将来会遇到的所有人。
　　因为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