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之幻想曲》那夏日的忧郁

8、稚子早夭

　　宋凝这才知道她原来有个儿子，可是在她醒来的这些天，并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他。
　　宋凝端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侍茶一双巧手在她的发间飞舞：“侍茶，洛儿呢？”
　　侍茶的手一重，拉得宋凝头皮一疼。一旁的端墨更是打翻了手中端着的脸盆，脸盆里的水溅得满地都是，铜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宋凝耳朵都疼。
　　端墨不顾满地的水渍，立刻扑通一声跪下，道：“公主恕罪！”
　　宋凝没看端墨一眼，顾不得头皮的痛，转过头，盯着侍茶的眼睛，口气不善地追问道：“我问你，我的洛儿呢？”
　　侍茶扑通一声跪下，良久，泣不成声道：“回禀公主，小公子……小公子已经去了！”
　　宋凝的身子晃了晃，脸色苍白如雪，却兀自强撑，不愿相信，道：“去了哪里？”
　　“公主……”侍茶跟端墨忍不住哭出声来，“节哀啊！”
　　宋凝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宋凝似乎听到沈岸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她怎么了？”
　　太医答道：“沈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因悲痛而昏厥，喝几幅药便无大碍。”
　　过了一会儿，沈岸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气，道：“说，夫人她究竟怎么了？”
　　两个丫头低泣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宋凝迷迷糊糊间，终于睡了过去。
　　侍茶的声音还带着颤音，这么一位波澜不惊的丫头，竟会有这么恐慌的一天，着实令人惊讶，道：“公主，知道小公子过世了！”
　　沈岸愤然拍桌：“谁让你们在夫人面前提起小公子的？！”
　　恐惧之下，端墨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声来，辩解道：“不是奴婢，是公主！”
　　端墨的哭声震天，沈岸怒道：“闭嘴！”
　　端墨忙捂住唇，止住了哭声，只敢低低地抽泣着。
　　侍茶害怕沈岸惩罚端墨，忙解释道：“回禀将军，不是奴婢们在公主面前主动提起小公子的。今早，公主突然向我们问起小公子，奴婢们隐瞒不过，这才将实情禀告了公主。”
　　沈岸的眉头皱起，问道：“这些天，夫人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侍茶低着头，细细回忆，道：“似乎……公主出门不久之后的一天……”侍茶努力地回想，“天还未亮，公主一个人披了件衣服站在窗前很久，在那之后，公主每天醒来的时候，脸色都很苍白。”
　　“对了，十几天前，公主还找太医开了安眠的方子。”同样在回忆的端墨，急忙补充道。
　　“安眠？”沈岸若有所思。
　　此后，每晚宋凝还在经历着那仿若没有终结的梦境。她试过死撑着不睡，可是她终究只是个凡人，每晚迷迷糊糊间还是会睡过去，等她醒来时，已是一梦了结。
　　从床上坐起身，宋凝笑着道：“侍茶，端墨，倒是辛苦你们了，每晚还要把我扶到床上。”
　　“不辛苦，这是奴婢们应该做的！”侍茶跟端墨应道。
　　此后，宋凝也不再挣扎了。做梦就做梦吧，如果逃不掉，那她就只能面对了。
　　在接下来的一百多个夜里，沈洛在梦里一天天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越长越像宋凝。他的脸颊边有浅浅的梨涡，长得跟宋凝一模一样；他摔疼了，跌痛了，也不哭，只是爬起来自己揉揉，跟小时候的宋凝一模一样。这大概是因为沈洛的成长期间，除了还在她肚子里的头两个月，他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
　　宋凝跟沈洛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沈洛没有父爱，宋凝就用自己满满的母爱补上。然而，大概是没有父亲陪伴沈洛长大，且总有些奴仆的闲言碎语，让沈洛比一般的孩子要来得懂事早熟。宋凝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对沈洛满满的都是心疼与愧疚。
　　沈洛聪明伶俐，两三岁就会背诵诗书上的高深句子。若实在遇到难题，他背不出来也不让人提醒，只端坐在那儿，将肥肥的小手捏成个小拳头抵住下巴，用心思考。
　　沈洛如此聪慧，却不大认得自己的父亲，基本上每次见到沈岸时叫的都是叔叔而不是爹爹。宋凝真不知道他是确实认不出沈岸，还是不想认沈岸做父亲。
　　这个问题，宋凝一直没有问出答案。
　　第一百六十四天的夜晚。
　　那是沈洛四岁的隆冬。
　　一日，沈岸带着他与柳萋萋的女儿来沈府给老将军老夫人请安，小姑娘躲过仆从，一人在花园玩耍，遇到沈洛。两人不知为什么吵闹起来，拉拉扯扯，一不小心双双掉进荷塘。救上岸时虽无大碍，却因沈洛本就伤寒在身，被冷水一泡伤寒更深。
　　梦里的宋凝，握着沈洛小小的手，哀求道：“儿子，为了娘，撑下去，撑下去！”然而，尽管有宋凝在旁不眠不休地照顾着沈洛，而连发了几夜高烧的沈洛，还是没能撑过去，第三日天没亮，闭上一双烧得发红的大眼睛，顷刻便没了。
　　“啊！”宋凝凄厉地尖叫出声，人却未醒。坐在床边，闭着眼浅眠的沈岸立时惊醒，他抱住宋凝，焦急地问道：“阿凝，怎么了？”
　　宋凝的尖叫声，也惊醒了隔间里的侍茶与端墨。她们立时披上衣服，跑了过来，忐忑不安地围在宋凝的身边，连连唤道：“公主，公主！”
　　“慌什么！”沈岸接着吩咐道，“端墨，去请太医；侍茶，去跟我的亲兵说，本将军今日告假！”
　　“是！”两个丫头应道，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幽暗。
　　宋凝的梦还在继续。
　　冬日暖阳从岳城尽头冉冉升起，沈洛小小的身体躺在她的怀中，脸颊保有红润颜彩，依稀是睡着模样。她抱着他坐在花厅的门槛上，竹帘高高地收起来，日光斑驳，投到他们身上。她将他的小脑袋托起来：“儿子，太阳出来了，你不是吵着半个月不见太阳，你的小被子都发霉了吗，今天终于有太阳了，快起来，把你的小被子拿出去晒一晒。”可他再也不能醒来。眼泪顺着她脸颊淌下，落到他脸上，滑过他紧闭的双眼。就像是他还活着，见到母亲这样伤心，留下泪水。
　　沈岸随仆从出现在园中，梦里的宋凝正提着紫徽枪走出花厅。紫徽枪奔着沈岸呼啸而去，去势惊起花间寒风，她连他躲避的位置都计算清楚，这一枪下去就了了一切恩怨情仇，只是没算到他端端正正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枪头刺来，一动也没动。这一枪无可奈何，只能刺偏。他踉跄两步站稳，握住她持枪的手：“阿凝。”
　　她抬头望他，像从不认识他：“为什么我儿子死了，你们却还能活着，你和柳萋萋却还能活着？”
　　紫徽枪擦过沈岸的袖口，浸出一圈红痕。她看着那微不足道的伤口，想挣脱被他强握住的左手，挣而不脱，终于将郁结在心底的一口血喷出。
　　宋凝张开眼，眼底满是猩红，她抓着沈岸的衣服，凄厉地诘问道：“为什么我儿子死了，你们却还能活着，你和柳萋萋却还能活着？”说完，吐出一口血，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