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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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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宋凝闭上眼睛。
梦里的宋凝在花园中拾到一块玉佩,玉佩用金箔镶嵌,拼得如完璧,中间却有一道清晰的裂痕。她拾起来眯了眼睛对着日光端详很久,确定是去年隆冬时节别离沈岸时被自己摔碎的那块。有女子匆匆到她面前,伸出葱段般的手指,一手指着玉佩,一手指着自己。宋凝抬起头来,女子看清她的容颜,一张脸陡然苍白。宋凝想她在哪里见过这女子,微风拂过,拂来一阵淡淡药香,这药香令她陡然想起雪山背后的小医馆。宋凝握着玉佩,微笑看她:“你也在这里?沈岸他果然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你爷爷呢?”
女子哆嗦着嘴唇,转身就要逃开。宋凝微微皱眉,一把拉住她:“我很可怕?你怕成这样?”
女子拼命挣扎着往后躲,背后突然传来沈岸的声音:“萋萋。”
萋萋。宋凝一失神,手中的女子就被沈岸抢去,他护着她,像一颗参天大树护着身上攀附的藤蔓,容色温柔,姿态亲昵。抬眼看着她时,却是一脸的冷若冰霜。他责问她:“你在干什么?”
她答非所问,看着沈岸怀中的女子:“萋萋,你就是萋萋?”女子却不敢抬头。
沈岸蹙眉,目光停在她手中,一顿,冷冰冰道:“那是萋萋的玉佩,你拿着做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惊讶地望着他:“萋萋……的?什么是萋萋的?怎么会是萋萋的?”她上前一步,将手中玉佩放到他眼前:“你有没有看过我给你的信?你忘了这是我给你的信物,你忘了在苍鹿野的雪山里,我们……”
她还要继续说下去,柳萋萋突然握住沈岸的衣袖拼命摇头。
沈岸眼中冷光闪了闪,不耐烦打断她:“苍鹿野一战,五千姜国人死在你们黎国箭下,姜黎两国虽已言和,可这一战的大仇,沈岸却没齿难忘。”他冷笑:“苍鹿野的雪山里,若不是萋萋救我,如今的沈岸,也不过是战场上一缕游魂,还能娶得了你黎国的敬武公主宋凝?”
柳萋萋仍在摇头,握着沈岸的手,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濡湿双颊,花了妆容。
宋凝不能置信,嗓音从喉咙里飘出来:“怎么会是她救了你,救你的……明明是我。”
他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你在胡说什么?你救了我?宋凝,我可从未听说你懂岐黄之术。救我的女子医术高明,不会说话,那是萋萋。你以为萋萋说不了话,我就能听信你一派胡言乱语对她栽赃嫁祸?”
她无法向他证明,因她当初救他基本上全靠上天垂怜。而如今,明显上天已经变心,转而垂怜了柳萋萋。
宋凝想他没有看到那封信,信其实送到何处她已明白,如今再纠结此事毫无用处,只是心中不甘,哪怕沈岸不爱她,有些事,她总要让他明白,可她说什么都是错,她做过种种努力,沈岸不给她机会,这实在是一个严谨的男人,让人半点空子都钻不得。
于是,宋凝不再尝试向他解释,他看她的眼神都是冰,他从不肯好好倾听。起初宋凝心中难过,又不能流下泪来,常常抱着被子,一坐天明。在长长的夜里,想起他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柔声对她说:“若姑娘不嫌弃,待在下伤好,便登门向姑娘提亲。”那是唯一美好的回忆。
宋凝一脸苍白地从梦中醒来,她以为前夜是个终结,可是现在看来却是一切苦难的开端。她不想做梦了,她不想知道过去了,可不可以?
宋凝不顾刚刚好转的身体,发泄地拿起紫薇枪便要练武。她的右手废了,便用左手拿枪,她总不能被现实逼死。
两年未曾动武的宋凝,身子都已经僵硬了。她却也不气馁,不焦躁,循序渐进,一招一式慢慢从基础开始。宋凝练武练得废寝忘食,她不敢停下来,不敢让自己静下来,她害怕自己会想起昨晚的那个梦。
侍茶跟端墨陪在宋凝左右,却不敢多劝。
站在远处的沈岸,望着宋凝,眼里满是担忧。他停留了片刻,便转身去了太医处,得知宋凝练武很有分寸,只要平日的膳食再添上几道益气补血、温养身子的药膳,便无大碍,便放下心来。
沈岸谢过太医,往大门走去,途中对着身边的亲兵,道:“备马!”
第二天,沈府便出现了一位面容祥和,气息温和的老人家。据说,这位老人家是沈老将军的故交,于武道一途,钻研颇深。此次路经沈府,顺道来探望故友。
这位老人家颇喜好在宋凝习武的时候,端着一壶茶,躺在一旁的藤椅上,悠闲地抿一口茶,并不时地出声指点几声。
因老人家随口的指点总会让宋凝每每有恍然大悟之感,并从中受益匪浅,所以宋凝便诚心诚意地以师父之礼待老人家。
尽管宋凝武功进境良多,可是夜晚的梦她还是无法控制,睡梦中,每日的梦境依旧会按时地展开。
这是第十日夜里。
新婚不过三月,沈岸便要纳妾。
梦里的宋凝将这桩事挡了下来,借的黎庄公的势,黎国的国威。
她坐在水阁之上,沈岸站在她面前,这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三次相见,他蹙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样处心积虑地毁掉我同萋萋的婚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他,像回到未出阁前,战场上永远微笑的宋凝,声音沉沉,颊边却攒出动人梨涡:“我想要什么?这句话问得妙,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是有些东西,柳萋萋她不配得到。”
他冷声回她:“你容不下萋萋,可知我又容得下你。”
她颊边梨涡越发深:“沈岸,你没有办法不容我,终归我们俩结亲,结的是黎国同姜国的秦晋。”
他脸上有隐忍的怒意:“新婚当夜我们便有约定,你我本该井水不犯河水。”
她看着自己的手,语声淡淡:“其实本也没有什么,只是看着你们这样恩爱,而我一个人嫁来这里,孤孤单单的,很不开心。”
他拂袖冷笑:“宋凝,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提的这门亲?”
他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半晌,她低头打开手中书卷,风拂过,一滴泪啪一声掉在书页上,墨渍重重化开。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若无其事另翻了一页。
关于夜晚连续不断的梦境,宋凝谁也没有提过。由于父母早逝,她跟哥哥相依为命长大,从小就知道用微笑伪装自己所有疼痛与难过的她,早就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承担,不能让哥哥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