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晨夏生

3、棋逢对手

　　上午诵读四书五经、引经据典，下午习武强身、骑射兼具。这是宫里每一个王孙公子每天必须完成的课程。“弹弓事件”的第二日，夏浣尘与其他诸位皇子公主结束了尚书房的学习，正打算各自散去，淑妃的女儿司徒婉却在这时引发了一个小小的争端。

　　“然哥哥，下午我也要去校场，你帮我向母妃说说，成不？”司徒婉拉着司徒然的手摇晃着，抬起头嘟着嘴，一脸讨好的笑容。

　　“你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学学琴棋书画，练练刺绣，到男儿习武的校场上去做什么？乖，听话，快些回去，莫让皇兄我为难。”司徒然宠溺地笑着，抬手就去捏司徒婉粉嫩嫩的脸颊。

　　司徒婉撒了手躲到一边，气哼哼地鼓圆了腮帮子，老大的不愿意。“天天学那些，我早就学腻了！就拿围棋来说，哥哥们哪有一个是我的对手？还学，我不学了！”

　　立在一旁的夏浣尘看着那娇俏可人的公主，心里止不住有些羡慕。作为一个男儿，她从三年前开始便失去了向哥哥们撒娇的资格，也失去了穿上那些华美衣裙的机会。女子的姣好妆容曼妙舞姿从来不可能属于她，尽管与哥哥们一同习武骑马确实别有一番趣味，但面对那些绫罗绸缎珠玉挂饰，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校场习武风吹日晒，终归是不适合女子，公主还是寻个地方扑蜂引蝶、放放纸鸢吧！”夏浣尘说这话完全是发自真心，因为她从来没能品尝过这些趣味，但怎料到，这句话却触怒了公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堂堂三公主就只配扑扑蝴蝶，放放纸鸢？”司徒婉说着，鲜嫩欲滴的小脸上瞬时攀上两片红云。“你也不瞧瞧你自己，身为男儿身板如此单薄，一幅病怏怏的样子，你都去得校场，为何我去不得？”

　　“三妹，你怎能这么说话？”眼看着夏浣尘被羞辱的司徒冉颇有些气愤，于是便出来打抱不平：“浣尘是骁骑将军之子，他的娘亲与你母妃本是同胞姐妹，算起来还年长你半岁，你不尊称一声表哥也就罢了，还这般语出伤人，真是越来越刁蛮任性了！”

　　“哼，表哥？”司徒婉讥讽地笑了笑，被司徒冉一激，说话越发难听起来：“我本以为将军之子都应是四肢发达，头脑空空，想不到这夏浣尘竟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瘦精精一根豆芽菜，还敢来对我指手画脚！真不知道规矩是怎么学的，果真是在边塞的蛮荒之地呆得太久了，连礼节都忘了。”

　　司徒冉听罢也气愤地涨红了脸，正欲说什么，却被夏浣尘拦了下来。虽然心有不甘，但司徒婉毕竟是公主，礼节上仍是要让她三分，夏浣尘深深吸了口气，强挤出一个笑脸温和地说：“对公主出言指摘确实是我不对，还望公主海涵。但公主说我在边塞蛮荒之地呆得久了忘了礼数，等于是指责家母教导无方，这一点，还恕我不敢苟同。家母虽身份低微，但毕竟是公主的长辈，还望公主收回方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莫要出言不逊失了分寸。”

　　“你......你......好你个夏浣尘，竟然变相骂本公主我不识礼节！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司徒婉扬起气得发抖的手，作势就要打来。司徒然赶忙护上去，拉了司徒婉的手将她拽到一边。

　　“三妹你这是做什么？堂堂公主竟然在这庄严的尚书房动手打人，这话传出去成何体统？”

　　“然哥哥，婉儿都让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护着外人，你果真是不疼婉儿了！”说着，晶莹的泪水蜿蜒而下，司徒婉即时就嚎啕大哭起来。

　　“婉妹妹，你乖，哥哥最疼的就是你了，怎么会护着外人？”司徒然看见那一颗颗珍珠般的泪水，一下子就慌了，赶忙从衣袖中摸出个帕子去揩。

　　“浣尘咱们走，”同样是哥哥，司徒冉这相却无动于衷，拉了夏浣尘就欲往外走。“这丫头都是让皇兄给惯的，一不顺意就拿眼泪相要挟，你甭理她。”

　　“不许走！”眼见司徒冉就要将惹得自己不高兴的罪魁祸首带走，司徒婉哪还有什么公主的样子，直接就坐到地上又哭又闹：“然哥哥，你要帮婉儿出口气，不能就这么放了他！”

　　“好好好，你说你说。”司徒然手忙脚乱地帮妹妹揩着泪，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婉儿要和他比下棋，他若是输了就得趴在地上学狗叫。”

　　“你这个疯丫头自己闹去吧，我们不奉陪了！”司徒冉颇有些不耐烦地撇撇嘴，又想拉着夏浣尘朝门外走。夏浣尘却有如脚下生根般动也不动。“干嘛，你傻啊？走啦！”司徒冉回过头没好气地嘟哝了一句，“莫不是你还想和她一起疯？”

　　“好啊，比下棋就比下棋，谁输了谁就趴在地上学狗叫。”
　　“你小子是真的疯了！”司徒冉一把将夏浣尘拽到面前，哭笑不得地道：“你不知道婉儿下棋多厉害，我们兄弟几个根本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你何苦自寻死路？”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天你把我带走了，下回有机会，公主她还是要找我的麻烦。有什么事干脆今天就给解决了，不就是学狗叫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完，夏浣尘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转身就朝司徒婉走去。司徒冉本还想再说什么，但夏浣尘转身时眼角一抹凌厉的光芒，忽然就让他觉得事情绝不简单，于是，也就打算往下瞧瞧。

　　一听夏浣尘说同意下棋，司徒婉马上就破涕为笑，她一蹦老高，高呼一声“拿棋盘来！”眼泪也来不及擦就坐到了小桌边：“就让你执黑先行，省得人家还说我欺负你。”
　　夏浣尘耸耸肩膀，颇有些无所谓地在桌对面坐下，于是，棋局就这么开始了。

　　开头的几步棋十分平常，黑棋第一步先占了右下的星位，白棋下了右上角的小目，黑棋接着下了左下角的小目，白棋便跟了左上角的小目。按照常理来说，接下来，黑棋要么挂角，要么补角，对于这一点，司徒婉早就想好了对策。她的布局、定式选择、配合，都经过名师指导，和皇兄们下棋时，布局才一结束，她就已经占了优势，她此刻跃跃欲试，正打算开局就给夏浣尘一个下马威，但出乎意料的是，夏浣尘接下来竟然将棋放在了左起第九线与下起第三线的交点上，刚好是中间那颗星左下方的位置。司徒婉不由自主地笑了，心想到：“这夏浣尘，连基本理论都不知道还想和我下棋，看我不杀你个片甲不留。”紧接着就在左上角的白棋旁边拆一补角。黑棋接着占了左边中央的星位，白棋右上角小飞补角后，黑棋又占去了右边中央的星位。白棋接着又在左起十线与上起三线的交点上放了一子，紧接着当黑棋在左起九线与下起五线上落子时，司徒婉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时的棋盘上，白棋很吃亏地拿了两个角，中间放一子，黑棋呢，竟然在棋盘上占去了那么大一片地域，这时候杀入敌营的话，哪里还有什么定式可言？司徒婉虽然布局理论出色，但中盘战斗能力仍有不足，现在开盘就毫无优势，哪里还有什么获胜的希望？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司徒婉无可奈何地中盘认输了。一向赢惯了的她，哪能接受自己的败北，而且还是败在夏浣尘的手上，想起来自己还要趴在地上学狗叫，不甘的泪水便奔涌而出，直哭得视线模糊。

　　夏浣尘从来没想过当真要司徒婉学狗叫，她纯粹是想煞煞她的威风，锉锉她的锐气。但见她当真哭得那么伤心，夏浣尘终归还是于心不忍了。“多漂亮的一张脸啊，哭花了多可惜。放心吧，不会让你学狗叫的。”说着，她从怀里掏出条丝巾递上去：“娘亲和我说过，好话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还望公主日后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

　　“谁要你假惺惺，滚开！”司徒婉气哼哼地一挥手，打落了夏浣尘递上去的丝巾，呜咽着道：“你分明就是耍心机，自己的布局不过关，定式也不精，就避开定式和我斗中盘的战斗，要是我一开始就看穿了你的诡计，现在你就应该趴在地上学狗叫。”

　　“浣尘咱们走，输了还死不认账，我们不理她。”司徒冉见夏浣尘赢了，眉开眼笑地又小声补了一句：“平日里我下棋总是输，没少受婉儿的奚落，今天你总算是帮我出了口恶气。”

　　“出其不意险中求胜也是下棋的一种手段，这是娘亲教我的。公主也莫要太难过，我只不过是一时凑巧才赢了的，要论棋艺，还是公主技高一筹。”夏浣尘依旧是没心没肺地笑笑，丝毫不将公主打落丝巾的事情放在心上。说罢，她便任由司徒冉拉出了院子，没有注意到司徒然望着她背影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