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晨夏生

12、静夜思

　　从司徒冉的帐子里出来时，时辰已经不早了。营地里的大多数帐子都已然熄了灯，四下里静悄悄的，唯一的动静便是执勤士兵梭巡的身影，他们身披甲胄的躯体被并不旺盛的篝火拉长变形，在一顶顶白色的帐子上撕扯出光怪陆离的痕迹。夏浣尘在这些帐子间穿行，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寝处再钻进那暖哄哄的棉被里美美地睡上一觉，但正在这时，营地上空忽地飘扬起婉转的笛声。那笛声悠扬深邃，依稀可以听出一些相思的情愫，这会是谁呢？谁会在半夜里吹出这样的曲子？禁不住好奇，夏浣尘便循着那笛声慢慢行去。

　　行到近处，夏浣尘很快就从那瘦削颀长的身形辨认出吹笛子的人正是太子司徒然。她站在原地没动，不出声地低下头兀自笑起来。“是啊，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间，除了饱受相思之苦的司徒然，又有谁能吹出这样的曲子呢？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夏浣尘的大哥夏惊尘在两年前娶了亲，娶进门的姑娘正巧就是宰相千金娉婷的闺中好友。夏浣尘曾经听她的大嫂说过，娉婷去年本就应该过门，但因为一场大病误了黄道吉日，婚期就往后拖了拖。本来今年上半年该与太子成亲的，但春季的一场大旱闹得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司徒然作为监国皇太子忙于政事，便又将婚期后延。雨季来临旱情缓解后，太子又开始忙于安排秋狩，接待异邦来宾，这婚期只得一拖再拖。只不过让人欣慰的是，秋狩结束之后，这桩好事多磨的姻缘终于要有个好结果了。思念着未过门的妻子，人又身在异地，司徒然夜不能寐的原因其实昭然若揭。

　　“既然来了就过来坐会吧，光在边上站着多无趣啊。”夏浣尘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兀自出神了多久，直到司徒然察觉了她的到来，唤她过去同坐，她这才回过神来。
　　“这曲子真好听，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夏浣尘在跃动的篝火旁找了个舒适地方坐下，伸出手去烘着取暖。

　　“一线牵。”司徒然清浅一笑将手里的笛子搁在一旁，伸手往篝火里添了些柴。干枯的虬枝随着迸溅的火星发出“噼吧”的轻微脆响，没来由的让人感到一阵暖意。“这曲子是我和娉婷一起作的，名字是她取的，说是取自‘千里姻缘一线牵’，我嘴上笑她取的这名字没羞没臊的，但心里头觉着这名字其实取得挺好。”

　　夏浣尘静静地烤着火，没有出声。老实说，虽然她和司徒然八年前就认识了，但他们其实并不亲近。司徒然平日都住在东宫里，小时候一起读书习武的时候倒是还经常见面，但自从他登上了朝堂之后，夏浣尘与他便不怎么见面了。这八年的时光里，他们俩最亲近的一次会面，也就是当年司徒然从拓跋骏文的魔爪下救出夏浣尘的那一次。

　　“今个晚宴上，婉儿表演的那舞蹈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对吗？”
　　夏浣尘转过头去看着司徒然，依旧没作声。她不明白，不明白司徒然这明显的话里有话究竟有什么用意；不明白他究竟希望她做出怎样的回答。

　　“婉儿对你的心思任谁都看得出来，但你好像对她并没有那个意思，对吗？”本就不甚明亮的篝火照不亮司徒然背光的面庞，夏浣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赫塞这个人怎么样？”司徒然忽然一转话头，这一问让原本就云里雾里的夏浣尘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赫塞和婉儿在一起怎么样？”司徒冉笑着把话挑明开来，原本隐在暗处的面庞这时也被火光照亮，夏浣尘只看见他的眉梢好似隐隐带着笑。
　　“太子何出此言？”迷茫了好半天的夏浣尘终于开了口，“赫塞与婉公主有什么联系？”

　　“你还小，不懂也是应该的。”司徒然这一次是真的笑起来了，嘴角弯弯地勾出一个曼妙的弧度，在篝火的照耀下闪耀着不输满天星斗的光泽。“我相信赫塞很快就会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明白了之后，别忘了好好想想今晚我同你说的话。”

　　夏浣尘机械地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明月高悬，在苍穹间洒下带有青花瓷光泽的月华，月华笼罩下的两抹身影各有各的心事，不知道过了多久，营地上那一小团篝火才终于悄无声息地慢慢被夜色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