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早宴 宿昔不梳头 ...
-
宿昔不梳头,
丝发披两肩。
蜿伸郎膝上,
何处不可怜。
记得当年在琢成居听允沫念这首诗的时候,我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又一地的。我想也只有允沫那样诗情歌赋柔情似水的女子才能与这首诗达成共鸣,至于我这样的粗人,也只有路见不平一声吼来的实惠。
可是,当枫遥修长的手指绾起我的头发时,我的脑海里竟然不打招呼的出现了这首诗。我端坐着,面朝车门。枫遥就在我的身后,一缕一缕的绾起我的秀发,十分真正的架势。我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都不敢呼吸,我只能感受到腰身上的头发在枫遥的手指间跳动着,旋转着,像是九重天上仙女的舞蹈。过了良久,枫遥终于完成了他的杰作,从身后探出一面铜镜。
“如何?”
我看着铜镜中的女子,秋蝉发髻斜斜压在一旁,既不过于庄重,亦不显得随意,很配我的这身衣衫。
我回头对枫遥淡淡微笑:“多谢王爷。”
枫遥看到我这若有似无的笑容,底下的眼角有一丝丝没落。他将铜镜塞在我的怀里,朝车后坐了坐与我隔开一些距离,然后拿出他的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慢慢摇着。
我看到枫遥如此,也没有说什么,将怀中的铜镜端放在梳妆台上,亦是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为何刚刚三分微笑七分嗤笑的看着枫遥,因为看到枫遥为我梳好的发髻时,我的脑海中首先出现的画面是,枫遥在他的逍遥窟里为不知道多少女子绾青丝的场面,熟能生巧罢了,没什么好赞叹的。
马车慢慢驶入王宫,我和枫遥下车换上步撵。直到进入老君主的前殿前,枫遥都没有同我说一句话。
只是就在我迈进前殿门槛的那一瞬,那支修长有力的手突然正确的握住了我。他没有回头,却可以找到我的手,随着那股力量,我的身子像是落叶一般被吹入老君主的前殿,耳边同时响起的,是内侍的嗓音。
“珞珈王爷,王妃娘娘到。”
今日的晨安不似第一次,因为我在前殿看到了很多面孔,有许多都是我没有见过的,不,或许也是有一面之缘的,起码在我和枫遥的婚礼上我曾经见过他们。前殿的主位上自然坐着这个庞大家族的一家之主,老头子一身华服,容光焕发,看到我们来了,满脸的褶子都漾出花来了。我同枫遥跪在地上给他请安,老头子笑着挥手让我们起来。枫遥微微侧身扶着我,带着我走到老君主左下角的第二座安然坐下。
在坐下的同时,我瞟了眼坐在第一座的男子。
那个穿着华丽的痞子对着我邪邪一笑,算是打招呼。
木景阑。
我没有理睬他,而是乖乖的坐在枫遥的身边。这里的皇亲国戚太多,少说话少动作像青烟一样活着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我这样飘渺似无的青烟似乎还是把人呛住了。
坐在对面倒数第三位的一个满身琳琅的女孩子朝着我的方向轻轻笑出声音,那声音就好似银铃一般,让人听着犹如被吹皱的一池水,春心荡漾。
本身安静的前殿被插入这样的声音,自然是引人注意的。老君主朝着女子的方向发问“斯颜在笑什么?”
被唤作斯颜的女子先是双眸清扬的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又是一个璀璨的笑容,她笑着对老君主说:“回皇阿公,斯颜瞧着珞珈表哥携着新嫂嫂入座时,梓桑表哥朝着新嫂嫂微笑,就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我淡淡的朝着这女子看去,这女子话中有话。
一旁的木景阑堂而皇之的笑出声音:“斯颜妹妹真是细致入微,我只是看到自打一进门珞珈就紧紧的握着弟妹的手指,不由发笑。这君蒲风流倜傥的珞珈公子专情至此的场面,可真是百年难见。”
木景阑说完,四面人的脸上都显现出浅浅的微笑,主位上的老君主更是快将嘴角拉到耳后了。顿时之间我感觉这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我,碍着规矩又不能低下头,慌忙之间只感觉到手指间的温度,便想都没想的轻轻扯了扯枫遥的手指。身边的男子收到我的信号,发出淡淡的笑声,他站起身对着前殿里的人们轻轻作揖,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妹妹弟弟,求各位高抬贵手放过我家王妃吧,阿秋的脸都要被你们看穿了。好歹她也是我不远万里娶回来的,请各位好生对待,不要为难。”
枫遥不说还好,大家不过是暗地里笑笑。这下好了,听他说完,这满屋子里人再也忍不住,都像是好些年没有笑过,就连刚刚那个出语想要为难我的斯颜也捂着肚子,香肩还一耸一耸的,还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妇人我都担心她就此笑过去了,主位上的老君主也不用提,早就笑的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木椅上,身旁正在端起和早茶的木景阑,一时没忍住一口气喷在了紧靠他的内侍身上,那内侍吓了一跳,还后仰着坐了一个大屁股蹲。
我看着这一堂其乐融融的模样,也应景的苦笑了几声。苦笑的同时,我偏过头看罪魁祸首,用眼神恶狠狠的看他。
我的意思是,我找你求救,你怎么雪上加霜。
枫遥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谁让你不识好人心。
我怎么不识好人心了?我怒气冲冲的看着他。
枫遥的眼神比我还要犀利,我适才好心帮你绾发,你却那样对着我笑,这不是不识好人心是什么?
我刚准备用眼神回击枫遥,突然感觉有些不对。身边的那些笑声去哪里了?用眼神扫了扫四周,看到大家都在用比之前欢乐一百倍的目光看着我们‘眉目传情’,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其实是在据理力争的维护自己的权利。人们看我们发觉,先是安静了一刻,下一刻,我就又听到了前所未有的笑声。
在这些笑声中,我无奈的对自己说。
苍天的糖葫芦啊~
*
君蒲人喜好舞蹈,家家户户的宴请中都会请上上好的舞蹈班子供众人玩乐。
王宫中,更不例外。
我看着面前婀娜多姿的佳人翩翩起舞,心眼里打一百个的感谢木景阑,第一次,我觉得他真是个好人。
要不是刚刚在我尴尬万分,不知何去何从之刻。木景阑笑着对老君主说他刚刚从江南买来一批舞女,愿在这里供大家消遣的话,我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洞里钻着呢。
想到这里,我又望了望给我造成这样困扰的罪魁祸首,恨不得把面前的茶水泼在他脸上。不过是帮我绾发后没有感恩戴德的好生谢谢他,就这样小家子气的报复我。唉,算了算了,我也不是不了解枫遥的这种大公子的性子,要是真和他计较起来,一百年都不够。低头扫了一眼桌上花样百出的点心饭菜,我先拾起离我最近的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好女不吃眼前亏,填饱肚子才不亏,昨天的一折腾,我还一口饭菜没有吃呢。
一只手出现在我的面前,从我眼前偷走一块点心。
“许久没见,不知道你在府里建的院子进度如何了?”
我没有抬头,一边看着大厅的舞蹈一边回答:“进度如常,多谢关心。”
枫遥停顿了一会说:“真不知道阿秋你会建造出一座怎么样的院子。”
我失笑,小声的回答:“就是个吃饭喝茶看书的地方,能有什么不一样。”
枫遥似乎笑了笑,之后再没有说话。
在我们沉默时,我才想到之前说的话很是不妥。在珞珈府邸里,有上百座这样符合我的话的院子,可是我偏要自己重新建一个。不知为何在这里我是如此的矫情,住在枫遥的那些房间里我总觉得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只有自己花了银子建了新院子,我才能找到一丝家的归宿感。当然我没有将这种心底的想法告诉枫遥,一直没有。
群舞过后,老君主一脸满意的赏赐了那些跳舞的婢女,连带着她们的主子木景阑也有赏赐。之后,他兴致勃勃的看了木景阑半响,说:“不知为何,孤看过这舞蹈,竟然想起了梓桑在五年前于月下吹奏的竹笛,那笛声如丝如暮,堪做一绝。这舞蹈若是配上梓桑的笛声,定然是珠联璧合,人间难得。”
被点到名的木景阑一丝不乱,他从容的站起来行礼,但是还是敛不去骨子里坏坏的痞子劲:“皇阿公说的可是五年前您寿辰的那次,梓桑记得那次您将一把琪景阁的玉骨扇赏给我,珞珈小弟为此可记恨了我好些日子呢。”
“小孩子时的事情,现在还记得。”枫遥小声还嘴。
“正是那次。”老君主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点头:“孤还记得,你当时吹奏的曲子是菩萨蛮舞曲。”
木景阑当然知道老君主的言下之意,他笑着打量了对面一眼,说:“皇阿公有所不知,据梓桑所知,斯颜这丫头前段时间一直在苦练菩萨蛮舞,听说我这妹妹为了纤身,连每日的饮食都减半。斯颜妹妹的舞练得如何梓桑心里很是好奇,不知道能不能借着皇阿公的光,有幸一睹呢?”
说完,木景阑看向对面的斯颜,一脸坏笑。
我偷笑,干得好兄弟!
斯颜被当众点名,倒也落落大方,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站起身子说:“不过是私下里的玩闹时学的,可没有梓桑哥哥说的那样。皇阿公若是想看,斯颜就献丑了。”
我兴致勃勃的吃着点心,一脸看戏的表情。只是谁能想到,木景阑这家伙报复了他不懂事爱挑事的妹妹也就罢了,竟然还要一同拉我下水。
我听到他说:“梓桑还听说,我这新弟妹也是个才惊天下的大才女,不知道可不可以请弟妹开开口,为这菩萨蛮的笛声带上词句。”
我的头上留下三条黑线,木景阑,你究竟是哪头的??
鉴于之前的情况,我决定不找身边的这位小爷帮忙,免得越帮越忙。考虑了当下的场面也知道不能幸免于难了,两种伤害取其轻,我在心中默默夸奖木景阑直到他体无完肤之后,亦是十分淡然的站起来:“皇阿公,阿秋不会唱歌,木灵语讲的也不流利。不过吹笛子倒还可以,这首菩萨蛮也恰好学过。不如让阿秋奏笛,请梓桑大哥唱曲子如何?”
说完,我斜瞄了木景阑一眼,我让你害我。
老君主看我目光诚恳,满脸真诚,就点头同意了。大厅里的人见有戏可看,自然不会过于挑剔。于是忽,我持着一支通体白玉的笛子站在一角,木景阑为了呼应我的声音站在了对侧,而斯颜则换了舞衣站在大厅正中间。
这首菩萨蛮我是学过的,只是不常吹罢了。我深深吸气,努力想着曲调,将笛子移到嘴巴边,将气息送进去。
声音纯净,像是山涧一弯清澈的湖水。我看到这厅堂里的人都露出赞叹的眼神,只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有许久没有吹过笛子了,再加上这些天有些劳累,刚一开口我就觉得气息有些不稳。过了半拍,对侧的木景阑也开始低唱,中间的斯颜亦是轻摆身资翩翩起舞。这首菩萨蛮本就是唐代教坊的舞曲,是因为唐宣宗李忱在大中年间,有女蛮国派遣使者进贡,她们身上披挂着珠宝,头上戴着金冠,梳着高高的发髻,号称菩萨蛮队,所以教坊就制成《菩萨蛮曲》。我看着厅中央的斯颜扭动着她的腰肢,可真是美丽妖艳,让人看不离眼。
木景阑的声音很是好听,虽为男子却清脆有力,宛如银铃,听着听着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个男孩子,我记得他的嗓音亦是如此。不知不觉中,心里微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下金斧头有师傅了。
想到这里,我又偷偷的看了木景阑一眼,就好像是黄鼠狼看到鸡。木景阑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一脸疑惑的朝我对视,我冲着他璀璨一笑,笑的他毛骨悚然的。就在这时,一股眼光杀了过了。不用想我也知道,如此三人献艺的场面也只有枫遥小爷有着闲心,人家早不知道在什么这楼那楼的看过上百人上千人的献艺场面了。我低下眼神接着中规中矩的吹我的笛子,再没有同谁有眼神交流。
将气息送进笛孔,耳边是木景阑天籁般的嗓音。
小山重叠金明灭,
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眉妆漫染,洁白的香腮似雪,梳洗打扮,照一照新插的花朵。好一幅华丽雍容的场景,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场景,你君蒲天国能维持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