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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伯乐 若想唱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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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君蒲志里曾经读过,君蒲。是一座点缀在南部的夜明珠。
点点灯光许是落在凡间的星星,又可能是飞舞在田野间的萤火虫。人群穿梭来往,小贩吆喝不断,酒楼周围飘香四溢,不时的还传出艺人唱小曲的调子。还有一些酒楼里,请的是快嘴评书的口技艺人,叫好声打赏声不断。
我带着书香走进一家还算体面的酒楼,热心的小二连忙迎在面前。我指了指前面正在表演口技的台子,粗着嗓子说:“给爷准备个干净的雅座。”
小二连忙跑去收拾,书香靠近我小声的说:“少…少爷,这里的雅座都在楼上,怕是会听不清那台子上的表演。”
我拿出折扇指指她的衣服:“你见过一身绫罗绸缎而坐在散座的客人吗?这次回去多准备几件男子的衣服,布料麻料的都要一些。”
随着小二移步楼上,被安排在二楼正对着台子的雅间里。我笑着打赏了小二一粒碎银子,那小二就像是脸开了花,对着我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我挥挥手让他先下去,准备些清水小吃来。
“清水?”小二愣了愣,见我又点头,才疑惑的哈腰离开。
我听了一会台下的表演,书香说的没错,的确有些听不清楚。展开扇子摇了摇,我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对书香说:“这市集里的酒楼茶楼里,是不是大多都有这样唱曲的艺人。”
书香点头说:“回少爷的话,像这样集市里的小酒楼,都会有这样一位两位唱曲说书的艺人。有些艺人成名了,还会有酒楼特意去请。”
“哦?”我若有所思的看着台下:“那这君蒲城里,最有名的唱曲艺人是谁?”
“这书香就不知道了,书香只是知道,要说这聚集君蒲艺人最有名的地方,就是城南边的步虚月杳楼,不过那里是男子们享乐的地方,女子是进不去的。”
我看着那丫头一脸向往的表情,笑着逗她:“不过是吃喝玩乐的地方,少爷现在就带你去开开眼界可好?”
书香听完连忙摇头:“少爷,这可使不得。去那里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人,若是被谁发现了我们的身份,再让王爷知道了,非拔了书香的皮不可。”
我笑着看她:“爷现在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子,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童,有谁认得我们。再说只是去那里喝喝酒听听曲子而已,看把你吓得。”
说完我站起身,将扇子收好:“去车行里雇一辆体面些的马车,要去,我们就风风光光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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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步虚月杳楼,华灯初上起笙歌。
呵呵,要我说,那里应该是笙歌不断才对。
书香这丫头虽说有些唯唯诺诺的胆小怕事,不过花钱的眼光和手段倒是不错的。市集的入口处就有一个很大的车行,小丫头玉手一挥,就为我散去了一百两银子雇了一架用檀香木做的四方角雕花车。驾着那车在街道上慢慢牛行,我微微撩起车帘,看到有不少人都对这车立足注视。放下车帘,用扇柄敲敲书香的额头:“没想到你这丫头的眼光倒是不错,这车虽说外形简单,却是用上好的檀香木制成,加之暗暗的雕花,可真是骚包卖弄的好工具。”
书香傻笑:“王妃不知道,书香的祖上是木匠,书香的阿公就是专门为皇家做车厢的,阿爹也是。这辆车子那老板本要五百两银子,于是我就将这马车每一块的构造和造价都给他讲了一遍,那老板才知道遇到了行家,最后就算了我们一百两银子。”
我点头:“既然你家中在为皇家做木匠,为何还要将你卖到王府做婢女?”
书香略略低头,眼角有着低沉:“前些年征兵,阿娘不愿阿哥去,就背着阿爹偷偷将我卖了,之后买了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替阿哥去了。”
我看了书香半响,问:“那你恨你阿娘吗?”
书香摇头:“阿爹会老的,阿哥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要跟着阿爹学木匠,阿娘不让他离开是对的,我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呢。更何况王府里也不坏,只是规矩多一些。”
我看着书香纯真的眼神摇头笑笑,用扇子又敲了敲这个十三岁女孩子的额头:“没进王府之前,你叫什么名字?”
书香低着头,有些羞涩:“香草。”
“香草?”我轻轻的念在口中:“是个好名字,换掉了怪可惜的。香草和书香都有一个香字,不如以后在没人的时候,我就唤你阿香好了。”
书香听完有些吃惊:“王…王妃,这可使不得,规矩里说了…”
我见这丫头又要开始一大段的唠叨,直接打断她。
“阿香。”
我笑着指指车外:“地方到了,伺候少爷下车。”
站在步虚月杳楼正门下,我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逍遥窟。身边的马车川流不息,我回忆着半年前,我同枫遥坐在马车里从偏门下车,半年已过,这里只怕是丝毫未变吧。
被门口的小二迎进去,我赏给他一块银子,让他给我安排一个厅堂里靠角落的位置。小二笑嘻嘻的带我们过去,坐下身,厅堂的高台上正有位姑娘抚琴低唱。我又扔给小二一块银子问:“你们这里除了会唱曲的姑娘,有没有会唱曲表演口技的艺人。”
小二打量我一眼,笑眯眯的回答:“弊处到真有一些会唱曲又会表演口技的娈童。公子若是有意,我为公子安排一间二楼的雅间,再招呼两个年轻貌美的娈童好生伺候公子。”
“呸!”一旁的书香张嘴骂那小二:“你乱说什么?我家少爷才不是…”
我拍拍扇子阻止她:“无妨,不过是来找个消遣,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也好。”
随着小二上了楼,小二笑眯眯的去安排,不一会就叫来了七八个娈童进来。我扫了一眼,年纪小的只有十三四岁,大一些的也不过十五六岁,不过各个倒是都长的唇红齿白的。我摇摇扇子坐在圆桌边,笑着对这些小娈童说:“爷今夜来不做别的,只是想听听曲子,所以想问问你们,你们几个里面,谁讲的最好?”
几个小娈童似乎没见过这样的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回答。一旁的小二帮腔:“这个公子放心,我们这里的小娈童,各个都是技艺非凡,万中无一啊,包君满意。”
我笑着点头,用扇子隔空从每一个娈童面前掠过,最后停在那个年纪最大的娈童面前:“就他了,其他人可以下去了。”
小二见我选好,又是一顿天花乱坠的夸奖,我挥手丢给他一块银子,他才笑脸如花的带着其他娈童离开,还为我将房门关好。
一时间,房间里很是安静。那男孩就站在那里没有动弹,我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圆桌前,身后是一言不发的书香。我展开扇子在胸前摇了摇,问:“知道为何留下你吗?”
那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在空中摇了摇头。
我笑着告诉他:“因为你一进屋就将脸微微下低,还故意站在靠门的阴影处,甚至刻意回避我的眼神。”
男孩子抬头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去,依旧没有开口。
我摇头,索性直接说破:“这样的反应,应当是见到了什么不想不该见的人才对。我和你素未相识,所以可以排除。不过这样一说,这屋子里可就剩她了。这丫头今日穿的是一身男子装扮,如要一眼认出,就应当是极为熟悉的人。”
说完,我指了指书香,将扇子合上说:“书香,从那批娈童进门你就变得呼吸凌乱,余下的还需爷一点一点的挤出来吗?”
书香连忙跪在地上:“王…少爷,书香有罪,书香有罪。”
我端起茶杯:“这男孩子是不是你没进王府前的青梅竹马?才这么一副大乱方寸的样子。”
书香跪在地上摇头:“他…他是,他就是书香的哥哥…”
“噗~”我被水呛住:“你说什么?”
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我又看了看立在门口的男孩子,这个油头粉面的美少年,竟然是书香的哥哥??
“你哥哥,不是应当同你阿爹学习木匠技法吗?”
“书香…书香也不知,书香已有半年未见阿哥,不成想…想到…”
我见书香一副语不搭调的样子,就索性替她将该问的都问了。原来,这男孩子很不愿娘亲将书香卖进府里,就一心想为妹妹赎身,总觉得妹妹在珞珈府邸一日,就多受一日的苦难,只是自身除了一些木工制车之术就只剩一张还算貌美的脸,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看着跪在面前的俩个,微微叹气:“你妹妹心甘情愿为你被卖进府邸里为婢,你这样做也是兄妹情深。你妹妹现今跟在我身边吃不了多少苦头,你大可放心,从明日起还是离开这里,好好在家里跟着你阿爹学手艺吧。”
男孩子的头微微朝书香偏了偏,像是看了他妹妹一眼。过了一会他给我叩头:“小的谢谢主子对香草的大恩。”
“都起来吧。”我放下茶杯:“本想来这里听听曲子,倒是让你们兄妹见了一面。你将功补过,给爷说说,你们这里谁的曲子唱的最好。”
男孩子吱吱扭扭的没说话,书香憋了半天憋不住了:“少爷,我阿哥从小就有一副细嗓子,他还爱偷偷跑到东市的小茶馆听人家唱曲子,后来我还见他将那唱曲子的拜做师傅。阿哥小时候总说,他要唱着曲子做这君蒲天国身名鼎沸的第一人,阿爹没少打他。若是少爷雅兴未消,不如…不如…”
我听完笑了,原来这是一个打小就爱唱曲的:“那好,就你了。先唱一段给爷听听吧。”
书香的哥哥先是鞠了一躬,便从怀里取出三四片两寸宽、不足尺长的杜梨木板。那杜梨木板泛着微光,应当是熏干刨光后的,用羊皮绳或细麻绳穿绾起来。只见他将那木板绑在右小腿上,清了清嗓子就开始了。
他唱的,是一段‘有巢构木为巢’的故事,听句子像是自己编的词。
聪明勇敢的有巢氏,在面对野兽和洪水的威胁,开始在树上用树枝树叶建造出简陋的蓬盖,使他的族群不再住在地面上,从而更好的生活。
男孩子年纪虽然不大,唱的倒是十分精彩,还的的确确有着一副黄莺般的嗓音,表情也做得很足,少年自己用那木板打着拍子,整个故事经他的口唱出倒是津津有味。待他唱完,我点头鼓掌:“起承转合掌握的很好,我虽然听过的曲子很少,但你是其中最有味道的。年纪不大却能唱成这样,你应该打小就很喜欢唱曲子吧?”
男孩子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唉,奈何他家只有他一个男子,家传的手艺是定要传给他的。自小开始就做不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想必心里定是苦涩的很。我看了那男孩子半响,问。
“你叫什么名字?”
“金、金斧头…”
“若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堂堂正正的唱一辈子的曲子,你可愿意?”
“少?少爷?”
一旁的书香听我说完很是吃惊,我的嘴角则是弯起一个有意的弧度。对面的男孩子突然抬起头来,眼睛里发着光,他复杂的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的话,又似乎很是相信,只是不相信他自己听到的。看了一会,他皱起眉头,仿佛在犹豫。我心里明白他在犹豫什么,慢慢开口。
“知知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知者。你若是不喜欢做木匠,就一辈子都不会是一个好的木匠。与其一辈子做一个默默无为的木匠,委屈遗憾到死,倒不如痛痛快快的唱一辈子的曲子。你身后还有四个妹妹,其他三个我不知道,但你的这个大妹妹的木匠活,应该都比你要精通明白的多。”
“阿爹、阿爹这一辈子的心血怕是都在阿哥身上。”书香为难的看着孤零零站在对面的男孩子,小声的对我说:“少爷,您若是很喜欢听阿哥唱曲子,可以时常唤他进府里。这样阿哥还可以跟着阿爹学手艺,阿爹也不会有遗憾了。我知道您是大好人,您一定会成全阿哥的。”
我没有回答书香,而是直视金斧头:“金斧头,我最后问你,若是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堂堂正正的在人前唱一辈子的曲子,你可愿意?”
金斧头低着头思考了好久,再抬起头时,我看到这个五官精致的美少年先是用一种愧疚的眼神看了看他的妹妹,之后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的告诉我。
“我愿意。大人,我愿意。”
他的声音清脆,可是在我听来却是铿锵有力。我点点头,阻止了一旁想要插嘴的书香,说:“从明日起,你既好生呆在你阿爹身边学木匠,待火候到了再告诉你阿爹。你阿妹跟在我身边你大可放心,待你身名鼎沸这君蒲天国时,我就放她自由身。”
“大、大人。”金斧头听我说完,激动的跪在了地上:“小的多谢大人,小的真的很喜欢唱曲子,小的愿意唱一辈子的曲子。”
“只是…”我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金斧头就跪在我的脚边,他仰着头看我,我极为严肃对他说:“若想唱到这君蒲的第一人,你会吃很多很多的苦,你的舌头可能这一辈子都不能再吃辛辣的吃食,你的父亲或许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你,或许你唱一辈子都只是一个无名的庸人。”
“你知道,你接下来要走的路吗?”
“我知道,大人。”金斧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满满的坚决:“小时候听曲子听过千里马和伯乐的故事,小人当时就想,我的伯乐在何处。今日见到大人,小的就知道,您就是我的伯乐。我心甘情愿唱一辈子,就不会有半句怨言。”
“好!”我俯下身亲手扶起他:“少年有志,定成大器。”
叶知秋一生,遇到过很多人,也错过了很多人。但是在很多年后,每当我想起这一夜提携的这个心甘情愿唱一辈子曲子的少年,心中终会有淡淡的忧伤,到死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