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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犹豫 对于自己, ...

  •   允沫曾经说过,嫁人就是在汾河上搭一座桥,将东边的同西边的拉在一起,新娘子就是那座桥,由新到旧、任人踩踏。塌陷了,也要倒在那个地方。
      我记得当时她也问过我什么是嫁人。我思虑了家中的景象后认真的告诉她,嫁人就是两个人的衣裳一个人做,两个人的饭食一个人吃,两个人的房间一个人住…
      允沫笑着说,那听上去真惨。
      我不甘示弱,你说的更惨。
      只是我想,几年后的我们都没有想到,我们变成了彼此口中的那个人。
      芷尘在为我手掌上长长的刀口上药,再精致的药膏抹进伤口里都是会痛的。我咬着牙让她上完药,可怜巴巴的对她说。
      “姑姑,我饿了。”
      芷尘看了我一眼,对着身后的婢女示意,不一会,一盘精致的糕点端了上来。
      我用另一只健康的手捏起一块,扔进嘴里。
      芷尘拿出白绢替我包扎,一边裹一边说:“小王妃下刀太重了,这样弄不好是要留疤的。”
      我一边咀嚼一边说:“我从来没有动过刀子,更别提对着自己动刀子,哪知道什么轻重。”
      其实我的心里在想,若是君蒲国没有这样变态的礼法,就没有这样血淋淋的事情了。这样深的刀口,真不知道何时能复原。不过现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有没有手都无所谓了,何况是受点小伤呢。
      外面的婢女通报。
      “珞珈王爷回新房了。”
      这么快?我愣了一下,咀嚼的嘴巴停了停。一旁的芷尘为我系好白绢,退到一边。
      檀香木门被从外推开,先进入眼睛的是一抹红袍和金丝线绣花纹的靴子。枫遥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红,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没有开口。芷尘是何等审时度势的人,立刻朝着四周的婢女使眼色,整个屋子的人都很是了然,接踵而出。
      一转眼,满是火红的喜房里就只剩下我和枫遥两个人,我尴尬的坐在喜床上,他呆呆的站在门口。我们两个都没有开口,或许是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说些什么。
      过了半响,枫遥才一步一步的走近我,就在他的影子映在我的裙摆上时,我不自觉的抖了抖身体。枫遥弯下身子,竟然坐在放鞋子的鞋踏上,他抬起头隔过珠帘看我。
      “你的手…”
      我连忙卷起衣袖给他看。
      “芷尘姑姑亲手包的。”
      枫遥先是仔细的看了两眼,之后点点头,又陷入了沉默。
      这样沉默的氛围让我很害怕,我很清楚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却也很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枫遥是我整个最任性又执着计划中最严重的措手不及,枫遥的靠近突然让我很紧张,心跳越来越快,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渐渐僵硬,动弹不得。
      “阿秋。”枫遥微微偏过头,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侧脸,额头,鼻骨和微微泛红的脸庞:“你还记得最后一夜在叶子山庄我问你的话吗?”
      我当然记得,在临走前的那晚,枫遥问我。
      你究竟是爱我多一些,还是自始至终都只是爱着他呢?
      枫遥的薄唇轻启。
      “阿秋,你此时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我看着枫遥完美的侧脸,突然很想用指尖去触摸一下,我很想知道滑动那些线条会是种怎样的感觉。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这样做,我永远都不能这样做了。
      我强忍住心中的悸动,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
      “对不起。”
      对不起枫遥,既然一段感情中注定要有欺骗隐瞒和保留,我宁愿将这段感情永远的软禁起来,永不问津。
      可是枫遥的反映让我有些吃惊,他只是自嘲的笑了笑,好像早就知道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似得。枫遥侧过身子,温柔的看着我,他抬起自己没有受伤的手,似乎想摸摸的我的脸,可是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了回去。枫遥笑着对我说:“阿秋,你还是这样诚实。”
      听完枫遥的话,我皱起了眉头。
      “阿秋,就今天,就这一次,你骗一骗我,好不好?”
      ‘滴答。’
      眼眶里蒙起了厚厚的水雾,我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滴血的声音,那滴血就滴在我和枫遥之间,化成汪洋大海,隔起崇山峻岭。枫遥,对不起,叶知秋真是一个蹩脚的骗子、可是你呢,你是这天下最笨的傻子。
      我从床榻上下来,坐到枫遥身边。这个角度有些低,腿脚都要蜷在一起,可是我却觉得很舒服。我伸出手去触碰枫遥的脸庞,指尖微凉,脸庞温热。枫遥就那样看着我,眼神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星子般的光。我先是轻轻的触碰他的脸颊,之后慢慢伸到耳后。我慢慢抬起身子,一点一点的凑到枫遥面前,枫遥依旧那样注视着我,我朝他笑了笑,将自己的唇慢慢压在他的唇上,唇与唇挨在一起,相互之间马上就有了反映。只是我们吻得很温柔,浅浅的接触,不敢触碰,却发了疯的想要靠近,枫遥的手捧上我的脸,我的唇渐渐的放开了他。枫遥看着我微笑,眼神里全是我的影子。他坐直身子,将自己的唇颤抖的压在我的额头上。
      我几乎能感受到枫遥双唇的颤抖,耳边依稀听到枫遥的声音。
      “谢谢,阿秋…”
      嘴角顿时间是苦苦的味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眼泪。枫遥看到我脸庞的湿意,用手指轻轻拭去,他忍着自己的情绪,依旧努力笑着对我说:“阿秋不要再哭了,你的眼睛还肿着呢。”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枫遥看到我点头,捧着我的手掌轻轻摩擦着我的耳垂,他又亲了亲我的额头,轻轻的说:“夜里凉,盖好被子,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我又点点头,就那样看着他。枫遥朝着我笑了笑,站起身子来。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只觉得阵阵酸楚。
      *
      枫遥说的没错,夜里果然很凉。
      我蜷缩在被子中央,双臂紧紧环着自己,耳边依稀听得到很远的地方有人们嬉笑玩闹的声音。看来宴会还没有结束,此时算起来正是木灵族人兴致高昂的时候,幸好宴会离内室是有一段距离的,不然我今夜怕是要失眠了。其实自从南下君蒲后,我就有意识的调整着自己的作息时刻,努力同君蒲人相同。看来无论今夜怎样,我都是要失眠的了。
      翻过身子,我提鞋下床,将被子裹在身上。这喜房里被装饰的金玉辉煌,倒是与允沫和叶飒清的新房有些相似了,我突然有一种感同身受,不知道允沫当时是怎样度过那些漫漫长夜的。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允沫一定也在思考,这样突如其来的环境最适宜人们思考自己今后的日子,也最适宜思考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因为它过于静谧,静谧到令人害怕。古人常说,居安思危。那么此时我处在的,究竟是安还是危呢?
      看着面前一格一格的窗棂,我想起了之前对玄易先生说的,人生如棋,落棋无悔。此时的我才明白,这四个字果然是同如千钧,难以承受。
      回到床榻上,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我告诉自己,我要想想当年在步虚乐杳楼看到的场景,我要想想听到阳安州被屠城后的震惊,我要想想这些年受动荡不停搬迁的百姓,想想那些幸苦训练力保家园的士兵。
      对于自己,或许我可以犹豫。
      可是面对那些生命,我犹豫不起。
      *
      起床,洗漱,穿戴妥当。
      今次是我作为君蒲皇家孙媳妇第一次进宫行礼,算起来也是新婚后的正式大礼。芷尘在梳妆时就将话透给了我,说她家王爷稍后会在内门处等我,一同进宫行礼用早膳。我点点头问她,是不是这王府里所有的人都应当对王爷行礼。
      芷尘沉默了一阵,回答我。
      理当如此。
      我点头,由着她将一些看上去尽显华贵的珠花插在我的头发上。
      坐着步撵车行至内门,我看到一架八角留仙车,那样宽敞的架势可真是一般人难以驾驭的,还真是好马配好鞍。留仙车后面还跟着长长的内侍和婢女,零七八碎的阵势倒是景上添花了。车边站着阿照,看上去倒也成了身份的象征。步撵车停下,芷尘扶着我下来,我们行至留仙车旁,我屈膝俯身,对着车门行礼。
      只是我没有按规矩说上句什么给某某某请安了,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说。
      不过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忽略了我的无礼,我直起身子,这留仙车外的人都对着我行了礼,行礼之后阿照用规规矩矩语调请我上车。我一只脚踏在车阶上,回过头来略带笑意的看着阿照,用极小的声音说。
      “你叫什么名字?”
      阿照愣了愣,低着头回答:“回王妃的话,小的叫阿照。”
      我依旧笑意满满的看着他,点头说:“话说的很流利,看来你说起自己的家乡话,倒是不怎么结巴了。”
      说完,我就一头转进了留仙车里。
      枫遥就坐在最里端,他的面前是一个小木桌。我朝他笑了笑,屈身坐到小木桌的右侧。木桌上放了一套茶杯,枫遥见我坐好,就倒了一杯水给我。
      我看着那杯清水,又朝着他笑笑,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马车开动向前走,我就低着头看那杯子里的水,这留仙车果然名不虚传,坐在里面是极稳的,水杯里的水都丝毫未动。就在我自己观察那水杯里的水时,身边的男子轻轻开口。
      “阿秋,在想什么?”
      我闻言,抬起头轻笑。我对上枫遥清澈的眸子,自嘲笑着问他:“我在想,以后在人前人后,应当如何称呼你。”
      枫遥听后笑了笑:“随你开心。”
      我点头:“多谢王爷。”
      枫遥抬起手扶了扶我鬓角的发,眼睛里是温柔的光:“随你开心,怎样都好。”
      枫遥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连忙端起木桌上的水杯喝水,没有接他的话。
      抵达王宫,下了留仙车后又换成了步撵车,我跟在枫遥的后面,到有几分夫唱妇随的感觉。行至老国主宫殿的路我很熟悉,步撵车停下,芷尘扶我下车,枫遥也下了车,站在前面等我。我走到他身边,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先走。枫遥笑了笑,他隔起衣袖拉着我的手,同他一起走进内殿去。
      老国主的内殿还是那副样子,云烟渺渺的。隔着那些烟雾可以依稀看到不远处墨绿色的人影,我同枫遥走进去,规矩的跪在地上叩头。礼毕,便有婢女为我们放好了圆凳,老国主坐到上回同我说话时坐着的藤椅上,摇了两下说。
      “珞珈自幼有一块天落之石,当时孤吩咐过,让你时刻带着,今儿应当也在你身上。”
      枫遥点头:“珞珈一直带着。”
      说着,他把腰间的一只金丝钩线荷包取下来,打开荷包,里面的东西我也很是熟悉,那东西同阿爹很多年前给我的石头是同样材质的。枫遥也果然有这种东西,紫缘佩饰。
      枫遥将东西递给身边的婢女,那婢女安静的呈给老国主,老国主握在手里点头,低声吩咐婢女退下。婢女们很快退出屋子,顷刻之间就只剩下我们三人,看到如此我也不必老国主多言,自觉的从脖颈中取出石头,身边没有了可以传递物件的婢女,我就直接双手递给老国主。老国主将我的石头同枫遥的同时放在他枯槁的手掌中,许是我看错了,那手掌似乎有些微微颤抖。枫遥应当也注意到了老国主的反映,轻声换了句阿公。
      老国主将那两块石头握在手里,抬起头看着我们,他的表情我看不明白,只是听到他的声音。
      “佛语云,秧风伴紫缘,初末弄清泉。现下这段千里之缘终于修成正果,孤心里很是欣慰。”
      “阿公。”枫遥看到老国主如此,想必心里也有几分激动,他握起我的手说:“我同阿秋会好好在一起的。”
      老国主先是看着枫遥,之后又仔细的看着我,他点了头说:“阿公知道,阿公心里都知道。”
      枫遥的脸离我很近,我可以看得很清楚,其实这时我应当也给出一个类似的承诺,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对着面前的男子笑了笑,然后看着面前这个白发稀少的老人。
      因为此时此景,不知为何,我不想说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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