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弃疗那个□□》粉藕花

10、十

　　如今我又添了一项兴趣爱好——饭后万步走。从城东绕个大弯儿到城南看几场斗蛐蛐儿，再回城东我家里。但几回斗蛐蛐儿看下来，老有人建议我也斗几场，我心里比较着或许眠花宿柳还更适合我一些，就没有答应。如是将近一个月，我渐渐改变了行走的路线，开始从城东绕个大弯儿到城北小阳春听听小曲儿，偶尔还能与帅哥苏默辨来个巧遇，喝上几杯茶（因他说我胃肠虚弱不宜饮酒，我在那之前还没发现他是这么的关心我），聊一聊生活琐事，吹一吹耳闻目见，再和他顺路走回望天楼附近。

　　我们住的如此之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但他不肯透露自己的具体住址，我的手下也打探不着，我自己也不得而知，因此只能这般咫尺天涯，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时时叹气。

　　于是我知道自己对苏默辨还没有死心。

　　躺在床上，进入每一夜的睡眠之前，我心中总是惶恐非常，因为这时的我与八年来执行任务的白天的我都不同，是我埋藏在内心深处一个不知名角落的真正的我。这个我总是总结白天的任务执行情况，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够将假的伪造得如真的一般，计算还有多久要成为另一个人，开始另一轮伪装。这其实就是我的生活，与十年的杀手生活相比较，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我还依旧是完成着自己每天的任务，以任务的完美完成来充实着我自己，让自己觉得我还是活着的。虽生如浮游，以朝夕划分生死，每一世的轮回都是不同生命初始条件的演推，但我毕竟还活着，不是吗？我做杀手时，就怀抱着这种信念，即便每日的阳光只会让我觉得刺眼，但我那时便发现自己其实深深地眷恋着它。后来我遇到了天问的头领，他教了我改变自身骨骼的一种方法，让我完成各种任务变得更加得心应手。渐渐地我见到了所有其他十七位公子，而我也长得这么大了，有着中等身材男人和女人的平均身高，咳，和明显的女性特征。但不论我真实是什么样的，用药公子的话来说，可以成为任何人的样子。这是他对我的高度肯定。当然，我也同样肯定他的医术和低侵害易容膏药。

　　因我不能预知自己白天会有怎样的机遇以及和别人会有怎样的发展，夜晚也就更加的惶惶。尤其是当我意识到自己正和天问以外的人延续着长久的联系的时候，我心中甚至会涌起悲伤。每当此时，我偶尔会想起自己过往生命中的过客，我与他们曾那样紧密相连，但一旦我脱身，便是再难相见了。对于过深的羁绊牵连，我会用一种特殊的方法主动遗忘，一般只要我遗忘，就很难再记起了。一方面我执行任务时想不起自己原先是个怎样的人，另一方面，也只有在故人再现、我亦有新的牵绊的条件下，我才有可能在夜晚沉入睡眠前回忆起一些模糊不清的遥远的画面。而且，我似乎从不做梦。

　　近来我夜里会想起三年前的昭君县，容貌已经模糊了的老夫子和他的女儿。我知晓我这是在思念他们。

　　白日里，我整日就指望着吃饭，吃完饭之后就要开始绕县城步行，早饭吃完了步行，午饭吃完了步行，晚饭吃完了步行。我发现苏默辨会不定时的出现在饭后的小阳春，且出现频率随时间的推移在逐渐增多。他现在见了我偶尔会叮嘱几句好好吃饭，我心里开心，吃饭时也总想着他，因此一顿饭吃得并不快，怕他说我暴饮暴食。这些表面上很难分辨的事情他总是奇迹般的一猜就中。

　　今日，我一如既往饭后万步走，没有遇到苏默辨，却见着了那日到环佩阁来寻他的中年男人。

　　此时我方才知道，苏默辨消失的这一个月里，往返了一趟昭君县，和罗门堂、山青派大小战数场，最终，中了天问的毒，如今原本以内力压制的毒素冲破束缚，身体遭到反噬，至今昏迷已有一天一夜了。我知道他中了天问的毒，是因我是天问十八公子之一，趁苏默辨的友人不在，看了他的心口处，发现有一粒绿豆般大小的蓝色斑点。而苏默辨与他的友人，恐怕还不知道天问的存在，他身中这种毒便也无从求解，故而只能以内力压制，但久而久之，毒素积累扩散，终会冲破他的束缚，造成无比严重的后果。

　　现在苏默辨状似昏迷，但实际在深度昏睡中承受折磨，若他精神力稍有薄弱，就会这样死在梦里，即便他挺过这一次发作，身体也会较之前虚弱。天问此类药物丰富各异，每一代药公子都会受命七年给它们增加一个同伴，因此苏默辨中的这种毒，天问使用的次数不多，就已知的施毒对象来看，他们最多能够承受毒发三次，三次之后，己身再也无法克制毒素肆虐，或毒发身亡，或虚弱致死，终将性命托予了死神。

　　想必苏默辨是在与别人的打斗中为天问暗士所伤（光看他夺窗而走的姿势，我便知他武功不凡，天问暗士与他光明正大比试不一定能胜），暗士知晓他是南林苏家之人，又武功高强，怕他会阻碍天问对无心之人的控制，又无法立即除掉他，故而使用这种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又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布了一粒棋子。这鸡肋一般的棋子，若是弊大于利，那么他就只能早早收拾干净去见阎王了。

　　没想到天问已经发现苏默辨的存在了。我有些落寞，想着这个人或许没几天好活了，他能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有意地与韩决明见面，说不定是真的动了真感情。只可惜，你的友人觉得可能唤醒你的人只能存留在你的记忆中。现在的我虽然站在你的面前，但这个我已经不是韩决明了。因为牵扯太深，韩决明与你牵扯太深，你与天问牵扯太深。虽然你与无心之人苏方木关联紧密，但天问的暗士显然已经替我做了抉择。暗士的行动由天问上层直接关注，既然已经受到了天问组织的注目，我也就没办法救你了。

　　许是我刚才想得太入神，苏默辨的友人走进屋中我也没有发觉。我现在惊讶地望着他为苏默辨拭汗，他也瞥瞥我，目中带着忧色。

　　他为苏默辨擦完额角的汗，歇下来与我说道：“我以前从未发现他说梦话，这次昏迷了一天一夜，倒是听到他在梦中叫了一回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清楚你们两个之间的情分，但他能这样，想必你对他而言是不一般的。默辨他预感到自己快要抑制不住毒发，却仍想着出门。我知他是去会你。他现今昏迷不醒，但心里肯定是希望见到你的。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于他有益，但还是请了你来。”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见他将手巾递向我，我站在床边，愣愣地接了过来。

　　“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默辨吗？”他问我。

　　我点头，说：“好。”我做韩决明时一向对苏默辨青睐有加，如果现在不点头，就会露陷了。再说，韩决明看上的人里有忘恩负义的，韩决明本人却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侠义青年，虽然他是一个断袖，但这和一个人是不是断袖无关。

　　城北朋来客栈的双人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苏默辨两个人。我手中拿着已经冷了的手巾，看着旁边还冒着热气的水，反应过来现在再不使用热水，待会儿热水就凉了，没法用了。

　　我将手巾放到盆里，拧了水，帮苏默辨擦去额头上新渗出来的汗，看着他时而皱起时而展开的眉头、泛白的嘴唇，想了想，喂了他一些水。还好，还能喝的进去水。

　　我在他的床边坐了很久，给他喂水，帮他擦汗，发现他的友人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便忍不住帮他擦了身子，帮他擦了身子发现他的衣衫全都汗湿，又忍不住帮他换了衣衫……我还是韩决明，虽然现在环境不必要我这么卖力工作，但于无人处如有人处，是我的一贯风格。这是职业病。虽然事后回想起来有些恐怖，但多年来我已经习惯。

　　在我与苏默辨漫长而短暂的独处过程中，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曾经很重要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的问题——苏默辨看上了韩决明，那么周岚就没戏了。虽然他看上谁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但我真的很纳闷，他怎么就看上了个男的了呢？周岚虽然没有韩决明长的好看，也急于求成了些，但毕竟是个女人呀！我有种感觉，可能是韩决明当久了的直觉，苏默辨不是个断袖，也很难变成个断袖。其实当初我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心安理得地任韩决明追求他。

　　我的沉思没有持续多久，昏迷中的苏默辨突然抓住了我握住手巾放在他脸上的手。我看到他嘴唇动了动，隐没在喉间的我清晰地分辨出是决明两个字。忽的，我心乱如麻。

　　******************************心乱*******如麻**********************************

　　心乱如麻之后，我心静如水。闭上眼，我也小憩片刻。

　　第二日太阳初升起的时候，苏默辨醒了。我端坐调息，睡的并不深沉，他一醒我也就醒了。

　　苏默辨睁着他久梦初醒的眼，大大的，黑白分明的，望着我。我们都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彼此，苏默辨打量着我，我被射进屋里的阳光刺得眯了眼，却没有移开目光。

　　“外面绿柳青荷，想不想出去走走？”我问他。

　　苏默辨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唇角勾了勾，发干的表面漫反射着朝阳的光芒。

　　我看着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说：“想。”

　　我咧嘴一笑，挑了眉毛，不怀好意：“能走动吗？”

　　他尝试着挪动了下身体，最终失望地对我摇了摇头。

　　我窃笑，但表面上一派正经：“默辨兄看来还不能大动，往后的日子就只能由决明来照顾了。不知默辨兄可否接受？”

　　苏默辨点头以示他能够接受，他在晨曦中的脸庞神色柔和，好似非常安宁喜悦。

　　我们都没提及他的那位友人，看来苏默辨很放心我这样帮助他。

　　之后的十多天，我日日亲自照顾苏默辨，喂他喝粥，帮他修指甲，帮他擦身，帮他换衣服，陪他晒太阳，给他讲故事和见闻……偶尔扶他下地走走。

　　我的随身小厮有了我留下的书信，就没有找来。有一日我在街上遇着山青派的邱小姐，她见了我笑得人比花娇，我感觉她现在比以前更加喜欢我了。

　　虽然苏默辨仍不能外出，但醒来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坚持要自己起身如厕了。我见他艰难地起身，总对他说：“默辨兄真的不必和我客气，能够照顾默辨兄是决明的荣幸。嘿嘿。我可喜欢照顾你了。”而每当他听到我这么说，都会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坚持一步一步，由我搀扶着，挪到目的地。我很开心，因为即便我说的话没有能够得到苏默辨的认同，但他似乎受到我的激励，走的越来越平稳了。

　　他的友人没有再出现在我们眼前。

　　但是我确定，那人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