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梦劫》雪月渚沙

2、夫妻（2）

　　回家这个词，樱颜到了现在也是百说不厌，因为从前这个词完全与她无关。
　　她原本的那个家按理说应该叫做洞窟。而今她才终于有个归属和所在。虽然那无法摆脱的自卑仍然缠绕着她。
　　樱颜一下轿，只见自己的夫君正在院中缓步徘徊。汤楚昭剔透淡漠的面容于这繁花似锦的花田相互映衬，看得她有些失神。
　　今日虽然也是微凉的天气，但日头却好得不得了。樱颜走过去，从身后抱了汤楚昭一下，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你去了哪里？”
　　他主动问她去了哪里，这在平时也算是很难得的事，他几乎很少主动问她的去向。而今日他仿佛就是在等她回来。
　　“去见了姐妹，有何不可么？”樱颜简短的说，声音里又意思察觉不到的笑意。
　　“你笑什么？”没想到被他听了出来。
　　“谁笑了？”她习惯的否认，“怎么，你有话要说说？”她的嘴角还是没有收拢。
　　“你——”汤楚昭停顿了一下，“下个月初想出门么？”
　　“你想干什么？”樱颜愣了一下，
　　“我们去集市走走，你喜不喜欢？”
　　“喜欢，怎么不喜欢，去哪里都好。你若实在不喜欢不用勉强，我们还可以去别处。”
　　她虽说喜欢集市，但也知道汤楚昭这样的人是不会喜欢的。
　　所以无论他带她去哪里，对她而言都是美事一桩，他又何必非要带她去他一向厌恶的地方。
　　“你喜欢足以。”汤楚昭简短的说完就径自转身，没事人一样又向室内走去。
　　樱颜闻言立即从他身后欢笑一声扑了上去，而被对着她的汤楚昭脸上也不自知的挂上了笑意，可心底竟越来越疑惑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在这两年的生活中，汤楚昭虽然很多事对她都是百般照顾，当然樱颜也不是挑剔的女子。
　　但又是她还是看得出，汤楚昭一直都是不咸不淡的与她生活着的。没有甜言蜜语甚至也没有寻常夫妻间的亲近，因此有时樱颜总是想抓住一个可以证明他们关系的证据，
　　好在纵使汤楚昭再如何冷静漠然，现在也偶尔可以做出些让她愉悦的举动，而且越来越频繁。
　　和两年前，她在受人嘱托去北方办事的路上，遇到了他，然后又任由他带着回到府里成亲之时相比，他已经改变了许多。
　　而且她一直相信，这样暧昧不明的状况迟早会完全消失，他会变得如同所有疼爱妻子的夫君一般，她有这个自信。因为他对她而言实在太难得。当然只要他永远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很长时间以后樱颜仍徘徊在院中，因为他们是很少一起出门。所以她现在很想告知雪夕她们这件事。
　　“这次集市我本想找她们去玩玩的，不曾想你竟跟来了。”出去的前一天，樱颜憋着笑半真半假的抱怨着。
　　“看来对我已是你夫君一事，你到不很在意。”汤楚昭拿着一册书，今日他心情好像不错。
　　“在意？但这在意不在意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樱颜低着头，似有似无的有些抱怨。
　　“这么说你是在抱怨我不够主动。”汤楚昭放下手随口问道。
　　“怎么，难不成要我这做娘子的主动？”樱颜越发觉得委屈，其实汤楚昭并不是个喜欢推卸的人，怎么现在反倒像在说她的不是？
　　“那你想让我如何主动。”汤楚昭侧脸，不自知的看着樱颜的一举一动。
　　“至少像明日那样。”说完她便笑着欺近她，一派坦诚没有遮掩。
　　“单这件事就值得高兴到这等地步？”
　　汤楚昭有些难以置信。她近几日每日都是欢喜鼓舞的样子，都是在为这事痛快？
　　刚刚相识的时候他从不认为她是这样的女子，至少以她的出身和行走江湖的阅历，她没必要连这种事都欣喜若狂。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把话说的这样直白，虽然她自己没发觉到。
　　樱颜一离开视线，汤楚昭便又将注意力放回到手中的书卷上。
　　他竟能如此轻易的让一个人感到快乐，认识她之前他从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本事，这点甚至还是他的短处，而在她身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办到！
　　第二日清晨，汤楚昭就先樱颜一步，梳洗完毕，走出门去。
　　樱颜在房里还在想，今日该不会还要坐轿吧？！
　　如果那样还有什么趣，但如若步行，汤楚昭会心甘情愿么？
　　正当她如是想着，一走出门她便看到汤楚昭已经倚着高头大马静待良久，身边只留一个马夫。
　　樱颜顿时喜笑颜开走了过去。
　　“共乘一骑？”她伸手摸了摸马身上那顺滑的鬃毛，明知故问。
　　“怎么？你不喜欢？”
　　“只是这样有些挤呢，不过既然都出来了。”樱颜嘴里抱怨，心底已经七上八下了。而汤楚昭也没再多说什么，便主动来把她抱上马来。
　　“不如，我们先到城东客栈去。”走到半路樱颜突然说到。
　　“去那里做什么？”汤楚昭仍旧骑在马上看着前方。
　　“去那里叫上雪夕和魔茉。”樱颜不由得去看了眼汤楚昭的眼色。
　　“你我夫妻二人同游，不觉得她们碍眼？”汤楚昭低头看着樱颜的乌黑柔亮的发心。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我想让她们见你一面。”樱颜实话实说，记得他们成亲那日她们还都在外乡，她一直都很希望她们可以见见他。
　　好像他们不见面他们的夫妻关系就没有凭证。
　　但是万一——
　　想到这个万一，樱颜心里一阵烦躁。虽然她心里很清楚，雪夕和唐茉是比自己还要稳妥的人，要紧的事绝不会露馅。
　　可一般的女人带着夫君去见家人会操这份心么？当然不会，因为那些女子都是普通人，寻常人。
　　所以由她们的普通和正常，樱颜又很快的想到了自己的特殊和不正常。
　　看着汤楚昭樱颜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更不能去想象一个普通人知道她的身份后会是怎样的反应。会厌恶，会作呕？
　　起初她在欣喜害羞，现在她在纠结烦躁。这些自然都已经被汤楚昭看在眼里。
　　现在她的满面愁容已经完全取代了方才的快活。
　　他们虽是一种人，但他们却选择了相反的抵抗方式。
　　他的选择是破釜沉舟，最好可以永绝后患。而她选择的方式是逃避和伪装。她在极力的装出普通人的样子，他又怎么会看不出？
　　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一个寻常人的努力根本就是徒劳。
　　看着正在为跟他约会而烦心的樱颜，汤楚昭的心突然被什么硬生生扯了一下，不知是因为他们相同的身份和经历，还是因为什么——，然而无论是什么，他该做的事还是不会手软。
　　见了面之后，汤楚昭还是温文尔雅翩翩公子的模样。
　　而和樱颜一样，雪夕和唐茉对汤楚昭都是没有任何察觉，只觉得樱颜没有看走眼捡到了宝。可汤楚昭只稍微打量了她们一次，对她们就已经知道了个大概。
　　她们虽然也是道行了得，但仍无法与樱颜作比，更不能为他所用。
　　和她们相处，汤楚昭对从前在一次次教训中学到的弱肉强食的道理，看得更加真切。
　　虽说她们暂时还有能力维持眼前的安宁和乐，可她们是丝毫无法抵御“他人”的伤害的。
　　雪夕和唐茉对汤楚昭始终一无所知一无所觉。
　　但她们还是看得出，他和樱颜的关系并非她们之前认为的那样，如同寻常夫妻一般。他们的关系并没有那般亲近，至少在汤楚昭眼中就是如此。
　　不过雪夕和唐茉也没说明，只是兴高采烈的在汤楚昭面前说尽了樱颜的好处，当真完全的没用上半点心眼，更没有任何戒备。
　　酒足饭饱之后，汤楚昭和樱颜她们四人才从酒楼走出来。原来天色已经这样晚，现在夜色都已经笼罩了下来。
　　从酒楼出来，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城中最繁华的所在，四周商铺林立，锦衣华服红男绿女络绎不绝。
　　“我们已经等了多少时日了？”突然雪夕从一家香料铺子的门前走过。突然里面的诱人甜美的香气突然攫住了她们。
　　此时雪夕的身上已经有了很重的酒气，唐茉也一样，所以从酒楼里出来，樱颜最盼望的就是各回各家。平日再清醒的人喝了酒也难保误事。
　　可这时雪夕已经走向了那家铺子，后面还跟着唐茉。
　　“我陪陪她们，你可以先回。”樱颜突然回头有些不自然的对汤楚昭说。紧张为难的面色已经遮掩不住。
　　“你要去哪里？”
　　“我刚好也有两个小物件要买。”樱颜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竟透着如此明显的卑微。
　　“那好。”汤楚昭看了眼樱颜顿了一下，然后才状似顺从的任由马夫牵着马向着宅邸走去。见他走到了尽头，樱颜才放心的也奔去店里。
　　进去的时候，雪夕和唐茉已经走了进去。
　　“这香薰可不是寻常制法就制得出的，今日剩下的只此一份。”店主在一旁笑意盈盈的客气提醒。可樱颜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眼前的香薰上了。
　　“那就让给你吧。”唐茉这种事很好说话。
　　“那就帮我——”
　　“啊——”还没等雪夕说包起来，她就被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撞了一下。一只手的手心还撞上了一个竹编货架的尖角。
　　“不是早跟你打招呼过了？这件我家小姐今晚要用，怎么？以为老主顾来惯了你们这，就走不掉了是不是？”丫鬟站定之后，没去管被撞在一边的雪夕，用一张桃花色却带着明显的刻薄的面孔面对着店主，尖锐的唇角紧紧地抿着。
　　似乎有了他家的小姐做保她便可以目中无人为所欲为，仿佛连樱颜这样的一袭富家夫人的装扮也无法入她的眼。
　　看的香铺主人一头雾水，虽是老主顾，但怎么也回想不起有让预留这件事。所以只能临时变了脸色。
　　“啊，看我这记性，还真是。”见樱颜一行人不言语，说着他就毫不掩饰的就招呼着人，将女子要的香料包起来。
　　“怎样？你没事吧？”樱颜是三人最清醒的一个，所以她先于唐茉蹲到了雪夕跟前。
　　她一眼就看见雪夕掌心剔透的液体，可能是在刚才墙上的那个尖角处刮伤的。
　　一边的唐茉看到也吓了一跳。她们怎会不知道那液体是什么。像她们这样的人身体是不能破损的，早在百十年前，她们的身体就已经与常人不同，不要看今天这一点小小的伤口，都不知道要为它消耗多少体力。
　　这时唐茉一回身，不由分说就将自己的脸孔正对方才的那个女子，那个女人这时也回过身挑衅的看着她们。
　　“茉，不能这样。”雪夕小声的劝道，樱颜心里一阵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