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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落白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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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雀城有繁茂铩羽花供尘世惊叹,犹如浩荡降雪,茫茫苍苍。我喜于窗前,望一片繁艳花木,有幽深花香自长窗清风而来,难得一时静好韶光,却有明明灭灭的悲喜在掌间梭巡。
记忆作乱,宿命在其中作梗。
我托一具孱弱□□在这繁城艳池之中行走,眼底一片凄迷。多年来,我总是想起母后临终的面容和她凄厉如裂帛般的呼喊声。由于母后在死亡时召唤了彼岸之花,她便把魂魄交付了花之精魂,是以我未能将母后的魂魄纳入掌间,以至于生人亡魂不得相见。她是否一直担忧她孤僻而病弱的皇儿如何能够在这浪荡浮沉世人心险恶地安然度过,如何能够将这古老荒凉城带入繁盛。我总是梦见母后穿着极冶艳的裙,在彼岸花海中踏歌而舞,垂下细细颈项,漫漫而笑。好柔凉。
我问独裳可还记得母后将他带来的那天,宫城外有送葬人的哭泣。当唢呐一声扬起,悲泣声便浩浩荡荡。我问那悲壮幽怨声中可有为你亡去的家人而响起,送葬人中可有为你父母而落泪的。
他只是沉默不语的立在光后,独留一双眼睛黯黯,像深沉翻涌的夜海。
我问他恨不恨我的皇姐央鲤。他也只是抿动嘴角。
诸行无常,生灭自由定数。在命运面前,我们不应有任何喜乐或忧怖。他说。
我知命运将他折堕如此,在长久的磨砺与沉思中,提及往事他终将变得释然,只是不知他竟如此释然,一心如秋水。
你知道成为一个君王的代价么?我说。
残忍和冷酷,猜忌和孤独。在他人眼里,白雀城之王是多么荣耀和高贵,遥不可及的仿若天上的神,可以享受一切的奢华和颂扬。但是历史的遗漏、众人的缄默、谎言和虚伪、战争和杀戮,都那么残酷而真实地,使人难过的将近窒息。但是,一个君王的职责便要维护脚下的土地,只要国泰民安便不是所有人的希冀么?他快乐也好,痛苦也罢,与任何人又有什么干系呢?
在我翻遍所有史书仍一无所获之时,无罗敲响了书阁的楠木雕花门。我置身于杂乱的书册之间望见他逆光而立的身影,我放下手中的书卷慵懒的依偎着成摞的书籍。
叔伯,我是不是白雀城最无能的王?我自嘲的望着他苍老的身影问。
无罗走来,翻动着我抛下的书卷,然后皱紧眉头。王,不必强求。
叔伯,你对我,失望么?
在帝王之家里,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孩子。他说。
呵。我随手翻动手边的书卷,暗黄的纸页散发出一种陈旧腐朽的气息,像阴翳的岁月。可是,我摇头说道,我却不是一个好的君王。我无法掌控白雀城的命运,就连自己的,亦是一无所知。
无罗放下手中的书卷。王想知道什么?他颤悠悠的说。
战争,势在必行么?
如若王不愿,便可免战。
那么代价呢?
王朝的覆灭。黎民的流离。
我紧缩眉头,闭上眼睛。在许久之后我听到他苍老的声音像翻卷的微风传入我的耳中。
可是,我答应过你的母后,无论何种代价,都将护你安好。
我霍然睁开眼睛,暗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间像诡谲的符咒谋算着尘世的命运。我在墨色的图文中睁不开眼睛。
王,按你心中所想。神将保佑白雀城。他面色苍老而虔诚,亦如十年前笃定的神情。
那时候我依旧沉溺于此,以为命运终不会弃绝于我。我早该明白,我永远辨不清真假。
关于我出生的那一卦呢?我问。
他沉默不语,一如我所想,那是神的旨意,不容尘世猜疑。
我怔怔地望着袖口处翻腾的龙纹,有流动的幽光在手中游弋。我咧动嘴角,我知掌心有亡灵在颤悠悠的浮动。
叔伯,你是我最信赖的人。我紧握他苍老的双手,有干瘪皲裂之感,像饱经沧桑的岁月蟠扎交错,扎的人生疼。
但此后,你将只能信你自己。只有自己才最可靠。他望着我,欲言又语,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在他转身将要离去之时,我忽然问道,叔伯,在我忆不起的过往里,是否有过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眉目哀伤的站立在白雀城最高的城墙上?
他忽然错愕,久久盯着我,而后摇头。不曾。
不曾。
我忽然心生悲戚。
就在那刻,门忽然被推开,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你是否真的见过这样一个人?
阿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