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落白雀 自从 ...

  •   自从我在铜魄门下将生命交付阴域,我便成为一个孱弱的孩童,那时我只有十岁,尚不知世间冷暖,掌间有亡者的魂魄游荡,戚戚然的窥探生者的世界。每当白羽鸟拖着伶俐的翅尖从天空掠过,我总是能够听到一种陡然破裂的声响,隔着浩瀚苍穹汹涌扑来。在深夜我总是遭遇一场雪原的梦境,那些亡灵在其间跋涉,神色悲悯。行走在繁茂铩羽花之下,我的眼中总是充满一种迷蒙冷寂之感,像忽然遁入隆冬大寒之境无法生存。
      母后无措,变得悲伤起来。无罗手捧神卦为我卜测,却也只能茫然的望着神卦,一副苍老而不得解的神情。我攒紧手掌藏于袖中,任由纷纷前来为我诊治之人皱紧眉头低声叹息从我身前身后走过。我想,他们是否怀疑过这个孱弱的孩子是如何能够将白雀城带入一个更为辉煌的时代,他这样不堪,一身脆弱。
      于是从童年的某天起,我便一直服用各种药物。他们以此做为希冀和赌注,渴望我能够迅速好转起来并茁壮成长,从而映证我出生时的那场铩羽涅槃是神的福祉,期望我能够将白雀城带入一个更为辉煌的时代。
      独裳说,你不知每日天未亮便有踢踏马蹄声在白雀城响起,那是前去为你采药之人踏上征途,他们长年累月在弥弥烟尘中跋涉,穿越荒原和森林,攀爬山峦和树木,只为你寻找世间最珍贵的药材;你不知每日都有诵经声萦绕于白雀城,那是为你祈福之人送来的祝愿,他们期望你能够好转起来,成为一个健硕勇敢的少年,从而为他们带来一个辉煌的时代。
      我便只是攒紧手掌,对他微笑不语。
      独裳是我的侍童,他的家人死于央鲤的那场叛变,据说那场叛变死了很多人,已经没人愿意提起。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曾拥有优渥安逸的生活,却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于是母后便把他带进宫城。在与我相仿的年岁,在本应单纯美好的童年,他却要承受源于人性贪婪的种种不平遭遇,经历生死和离散。他长久的沉思自身的境遇,始终清醒明朗,终于变成一个成熟的少年,而我终年身于重重深宫之中孱弱不堪。
      他总是沉默的立在我的身边,隐于光后,对于我的所思所想有最敏锐的观察力,因而我深深信任而依赖他。
      每每想到此,我总是感激母后将他带到我的身边。

      我依旧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无可取代。
      当所有的人走到我的身边时,都喜欢像母后那样抚摸一下我的长发。在他们转身离去的刹那,我敏锐的察觉到空气里轻微的叹息,像荡开的涟漪将我湮灭在最繁盛的时刻。
      我时常陷入昏迷。在昏迷之中,我常常被各种梦境缠绕。我梦到父皇苍老的面容,梦到母后温柔的眼神,梦到殷皇后绝望的面容,梦到央鲤明媚的姿容,梦到无边的雪原,梦到繁茂的铩羽花下有个人轻轻走来,拂去我衣上的残羽。
      那些模糊而琐碎的梦境如同深海的水藻紧紧裹着我,令我难过的窒息。那一刻,我感觉我已经死亡,以绝望的方式。
      每一次醒来之后我都更加虚弱,记忆也逐渐褪去,渐渐忘却以往。正如昨日已死随水逝,身与心逐渐疏离,形成彼岸,彼此远远相望,心生荒凉。

      白雀城陷入空前的寂静。
      然而无罗依旧笃定的说,你将成为白雀城最伟大的王。
      他苍老的面容在细碎的阳光下有一闪而过的抽搐,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我辨不清,真假。

      然而母后,迅速苍老。

      皇儿,过来。
      皇儿。
      母后的声音依旧如裂帛般凄凉,被苍穹之上的嘶鸣湮没。
      我站在昏暗的光线暗里,任由四周涌来的悲恸击溃我单薄的身体。
      母后华丽的衣袍上瞬间绽放出大片大片的彼岸之花,这些彼岸之花逐渐延至母后的脚踝和发梢,宫殿里寂静而寒冷。
      这是母后选择的死亡,召唤出花的精魂为她举行一场花葬。母后天性爱美,就连死亡,亦是惊世的华贵妖娆。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殷皇后,在她死亡的那一刻是选择了怎样的殉葬?
      我站在母后身旁,两行泪自脸颊划过,泪珠匝地,有清脆的碎裂之声。
      我清晰地看到,白羽鸟俯冲大地,嘶鸣而亡。

      我的记忆,支离破碎。

      我努力的回想,却只是一些苍白单调的画面,如被遗弃的荒草,无法拾掇。我是记忆的拾荒者,穷困潦倒。
      人们翻开厚重的史书,向我讲述着不朽的辉煌,对以前的事,缄默不言。
      我看到他们的担忧之色堆满眼角。他们知道,我已长大,不在是那个易于敷衍的孩童。
      但我依旧迷失于他们布下的荆棘丛中,找不到出口。
      我知道,我的心已死亡,以绝望的方式。

      可是,在我之前的二十年中,应该有过一个人,沐着铩羽花雪白的光泽,如明亮的溪涧缓缓流过我龟裂的生命。
      在我孤独而落寞的年华里,在我一遍遍穿梭在铩羽花中,应该有过一个人,轻轻走向我,拂去我衣上的残羽,然后散开一阵凛冽的清香。
      应该有过一个人,轻轻擦拭掉我簌簌而落的眼泪。
      那个人,一身雪衣的立在风中,立在高高的城墙上。白的衣衫,黑的长发。是倾城的姿容,绝世的哀伤,像个送葬人。
      我应该见过她,又或许,在梦中。
      我记不起。
      我的记忆,支离破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