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碑者》荆书

4、（一）落白雀 十日后，

　　十日后，父皇终是在那场叛变的悲痛中彻底垮下，他终日躺在床榻之上望着满室悲伤的人群沉默不语，只有苍老的面容上布满的浑浊泪痕显示着一个君王的悲哀。他坍塌的眼角像残破的战场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也许他仍旧无法相信他如此宠爱的孩子会背叛他，背叛他的父爱，像夏季的阳光般充沛而明媚的爱。那是无法消弥的伤痛，生生地将他坠入永无止尽的绝望。在绝望中，他随同黑夜一起消失，毫无留念的走掉。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照射进来时，冰冷的房间突然爆发一阵恸哭之声，我站在人群中被哭声湮没，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嘁喳的惊叫，像白羽鸟伏地而亡的声音。
　　两个月后，各种乐器奏响的盛乐冲破白雀城繁密的铩羽花，冲破央鲤留下的阴霾，冲破殷皇后死亡的惊愕，冲破一国之王薨逝的悲恸。我身着华丽而沉重的衣袍登上白雀城至高无上的宝座，袖口处翻腾的金龙暗纹像黑夜中的幽光，我在幽光中看到那些逝去的面孔，不见数日，仿佛已隔千年。
　　没有人知道，我在铜魄门下用自己未来的生换得他们的魂魄，我割裂掌心的纹路让殷红的血流淌过青铜浇铸的图腾。在暗中有戚戚焉的悲风和暗香，有白色的乳光在图腾之上氤氲蒸腾，我仿佛听到亡魂传唱歌谣，那一刻我知我已与阴狱为伍，此后便与众多亡灵共度短暂而薄弱的生。
　　我想，他们将在我的手上游荡，在我零乱的掌纹间复生，我将携他们一起观望我脚下的王土，一起观望一个部族的兴衰浮沉，一起悲欢如雨、共度此生。
　　母后走到我身边一脸笑靥，她玫红色的纱衣在风中摇摆出迷人的姿态，鲜艳的色彩突然灼痛我的双眸。成千上万的人群潮水般跪拜在我脚下的土地上，大地刹那间抖动起鼓暴的青筋，我忽然感到一种渗入骨髓的寒冷。
　　母后，我冷。
　　母后望着我，一脸愕然。她背后麦田般繁盛的阳光猛然抽搐。
　　我看到大片大片的铩羽花零乱的飘落，似在昭示着下一个轮回的异样。

　　白雀城没有因为一段没有预知的动乱戛然而止。旧黄的史册里，它以一种饱经沧桑的不朽和庄严遁入历史绵延不绝的峰峦里，遁入下一场自以为辉煌的传奇里。
　　荣耀，亘古不变。
　　人们依旧带着骄傲的神色，穿梭在铩羽花里，撕裂开灿烂的笑容，期盼着他们新的君王将白雀城载入更为辉煌的史册。
　　而我只知道，央鲤没有死，却生不如死。
　　那一年，我十岁。

　　我的记忆，支离破碎。

　　关于我不知晓的流年，众人的缄默，似在履行神圣而荣耀的使命。
　　我只知道，在我最应美好而单纯的童年里，我总是孤独而落寞地穿梭在铩羽花里，任由飘落的铩羽花遮盖我一身的苍白。
　　在我尚在众人的宠爱之中时，我便已经站成一种孤独的姿态，任由迎面吹来的风扫落我簌簌而落的眼泪。
　　那时的母后迅速的苍老起来，昔日的美艳、桀骜、自信与坚毅顿时碎裂成琉璃般脆弱的泪珠，但我却从她紧蹙的眉宇间看到了一个母亲最为动人的神情。
　　母后终日躺着，身边的宫女不停的给她喂药。
　　我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然后听到母后裂帛般凄清的声音，她唤我，皇儿，过来。
　　我看到母后苍白的脸埋在精致的被褥里，像易碎的琉璃，我忽然睁不开眼睛。母后伸出瘦弱的手摩挲着我细碎的长发，嘴角轻扬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多年后，我依稀记得母后这一淡淡的笑容，因为它源于母爱，纯粹而干净。
　　我知道母后的苍老是因为骄傲的破碎。
　　对于我的骄傲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