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碑者》荆书

2、（一）落白雀 铩

　　铩羽花盛放在白雀城千万年不朽的辉煌里，以一种苍凛的白昭示着历史不可亵渎的庄严。
　　我站在白雀城最高的山顶上，望着这块匍匐在我脚下的土地，迎面的风扫走我簇簇而落的眼泪。
　　蔚蓝的苍穹有飞鸟扑打双翅而过的声音，利落而清脆地撕裂我钝塞的耳膜。我抬起头，一群白羽鸟流水般湮没白雀城之上的天空。
　　铩羽，花开为羽，色白，无叶。
　　千年不谢。
　　铩羽，残羽也。毛羽伤残，鱼池水干。是一种失意之殇。
　　我不知为何先祖将这样一种白雀城独有的花木称为“铩羽”。在这样一个崇尚强盛繁华的时代，铩羽无疑是一种英雄末路的悲戚。然而由于对先祖的敬畏，白雀城历代的君王们都将其视为不可亵渎的神圣而将其名延续下来，没有人置疑。
　　而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谶言的味道。如暮景桑榆。
　　如这座过于长久而破败的城池。
　　人间。白雀城。

　　每逢铩羽花季，成千上万的白羽鸟便从荒漠之北扑翅而来，盘旋于白雀城苍蓝的天空之上嘶鸣不止，演绎尘世最恢宏而盛大的迁徙，仿若等待着一场神圣的使命。按照先人的说法，这是一种欣羡至极的朝拜，白雀城以其恢宏而繁盛的灵气吸引着世间所有经历洪荒之后生死悲苦的生灵。而白羽鸟，是最执着、最虔诚的朝拜者，它们远离故土，由北而来，耗尽毕生经历匍匐在这块土地上，然后等待一场铩羽花燃烧而烬的辉煌，它们便俯冲大地而亡。之后，在每一只白羽鸟死亡的地方都会疾速的生长出繁盛的铩羽。
　　所以，每一瓣铩羽花都有一只白羽鸟的精魂。
　　每一棵铩羽都是一座白羽鸟的坟冢。
　　先人们将这恢宏而荒凉的场景载入史书时只用了精简的二字便彰显了白雀城无可争辩的神圣——涅槃。
　　白雀城是神祇赐福之地。人们一遍遍咀嚼先人载下的史册露出骄傲的神色。
　　铩羽花的涅槃，是白雀城福祉或灾难的征兆。
　　而我，却还未见到过铩羽花涅槃的场景，但我的出生却是在铩羽花涅槃之时。
　　母后说，我出生那天，铩羽花燃烧的火光燃亮了整座城池，白羽鸟清脆而悠长的嘶鸣声湮没了白雀城最悠扬的盛乐。无罗用苍老的双手捧着神卦跪在父皇面前，他冗长而微颤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宫殿——
　　上古神祇赐福新生，他将带领白雀城步入更辉煌的时代。
　　那一日，涅槃后绽放的铩羽花令所有草木自惭形秽。它们像燃烧的白色火种将这座沉寂的城池爆裂成云朵的姿态，那种目眩神迷的仓促之美使人们笃信无罗的预言，于是，一种喜悦迅速蔓延这片古老的土地。人们跪拜在铩羽花下传唱盛世的歌谣，虔诚而骄傲。而那些零乱的歌声总是夹杂着白羽鸟悠长的嘶鸣闯进我幼年的梦境之中——雪原，无垠的雪原贯穿了我整个童年的梦境，像耄耋老人一样散发出死亡的气息，仿佛预告着某种宿命之悲。我总是被那些冰冷的梦境所惊醒，然后在母后温软的怀抱中嚎啕大哭。母后擦落我眼角的泪水说，你将带领白雀城步入更辉煌的时代。
　　我的童年便是在火的梦境和众人的宠爱之中奢华的度过，他们对我毕恭毕敬、精心栽培，渴望我成为如父皇一样圣贤的君王，从而带给他们更舒适而安逸的生活，从而将白雀城载入更辉煌的史册。
　　除了一人——央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