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碑者》荆书

1、楔子 从绮丽而

　　从绮丽而幽谧的凤凰林向外走去，十丈之外是一处悬崖，呈赤色，崖壁上雕刻着半张脸，清秀而慈悲。崖壁有一小径，蜿蜒曲折直通崖底，是十里莲花。乘兰木小舟划过莲塘，塘底铺满珍珠，传说是崖壁上的神像滴泪成珠落下而成。乘舟南行便至莲花的尽头，登岸行走半刻经过雾瘴森林，林中住着三色狐和鬼魅，皮相姣好，歌喉婉转。走过森林便是一座空城，城中堆满石像，皆是清秀而慈悲的面目，宛若大修之人，城门口立着一座破旧的石碑，隐约可见其上雕刻的两字——莲隐。城后是一个墓园，立有一百零二块墓碑，细细看去便知，皆是城中王室，死于千百年前。墓园里长满了高大而粗壮的青色松柏，松针铺满了整片墓园，零乱残破的墓碑像阵亡的士兵被埋在褐色的土壤中。不要走进，老人们讲，亡灵在此栖息。倘若非要走去，请赤膊赤脚，心存善念。如若踩到一块石头，请将它捧起洗净，放到城中祭祠的白瓷里妥善收藏。请焚香跪拜，双手合十。它可能是城中某位皇子的尸骨，曾生不逢时，在争夺王权时惨遭屠戮。走过墓园，经过一片沼泽，路过沼泽，看到一颗桫椤树便向右走去，一直走，行至桫椤叶落尽处，便是人间——大禾十三年，冬。
　　大雪一下便是十三年，十三年的冬。大雪降临在前朝末帝死亡的一个夜里，此前人间没有飘雪，此后人间未见春秋。都说这是前朝的报复，末帝的诅咒。当敌军攻陷末帝的寝宫，寝宫内忽然烧起一把大火，士兵们看到末帝立在大火中面目沉静，无悲无喜，说不出的诡异。后来大火铺天盖地的扑来，士兵们都惊慌外逃，在奔逃之中听到末帝的声音，他说：花开十三月，花落十三年，花开花落处，葬我沦亡人。在新的王朝建立以后，皇帝找来一个算卦的瞎子为他的王朝算上一卦，大臣们暗地里都窃窃私语嘲笑新帝愚昧。算卦人坐在帝宫的软榻里真是美美的打了顿盹儿，从窗格漏下的光斜斜照在他的眉骨处之时，他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掂着衣袖写了八个大字——岁过惊蛰，必要大禾。王以为精妙，便取年号为大禾，以期江山稳固，五谷丰登。只是大雪依旧窸窸窣窣的下着，并未有半点要给新朝面子的样子，人们便笃信，这十三年的大雪是末帝的遗恨，恨如白雪茫茫葬不尽前朝亡魂。你若不信，到临街拐角处的茶楼左边的包子铺去找一个瘸腿男子人唤为阿长的，他会将一切细枝末节一一道来。你若有耐心便听一听也无妨。他说自己年少时立志要做一番大事业，便追随天降军一路杀伐而来，渴望建功立业封个一官半职的以光耀门楣。他说自己英勇善战智勇双全以一挡百一马当先，颇受王的赏识，加官进爵也是自然的事，于是他随同二百猛士攻破帝宫。十三年前的末帝死亡之夜，百鬼夜行，白雪纷扬。那场大火烧死了所有在场的人，除了他无一生还。他相信这是上天的仁慈，神以无比宽厚的仁慈宽恕他一生杀戮的罪孽，这是无比神圣的荣耀，怎可亵渎。于是从此之后，他便辞官而去，在乡里开个包子铺平淡一生而过，好不自在。你若问，那倘若大禾十四年依旧是冬雪茫茫有该作何解释呢，谁知道呢，但总会有一个说法。

　　花开十三月，花落十三年，花开花落处，葬我沦亡人。

　　戏园子里的戏子们穿着花影重叠、钗钿叮当的戏服，从斜屏后抛来一个水袖，唱腔咿呀、眉目婉转而来，钟锣砸响一个繁华盛世。戏楼里每日都热闹非凡，上演着一段段悲欢离别的剧目。无论稗官野史还是史书政事，无论是才子佳人还是街口传言，都会在浓墨重彩、衣香鬓影之下被解读为一场场风花雪月。对于生不如意的人来讲，他们需要一些精神来宽慰红尘，纵然是镜中花，水中月。戏台上唱着悲悲喜喜红尘万丈，看戏的人沉湎其中，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好不痛快。
　　今日这场戏，唱的果真婉转凄厉，最受追捧。倘若有前朝的人经过定会认出，这是前朝末帝写的戏，名叫六世碑文，讲的是一段人神之恋。凡人恋神而不得，神恋凡人而不能，于是神说愿她生生世世将不再颠沛流离、无枝可依，有慈父善母、佳偶良婿，一生富贵、平安喜乐。我将与她从此天上人间永不再见。末帝不好政事，文采斐然，此戏文出世，人以为有隐士之资，定政途荒废，竟一语成谶。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这出戏唱腔婉转应和了十几年，戚戚离离，每每都不觉让人唏嘘不已。戏文里说，他慈悲一场，她六世轮回，其间痴恨，无关风月。有闺阁的小姐听到此处便潸然泪下，丝质白绢在手中却抹不掉一股悲戚。从凤凰林远道而来的神们，坐在高高的屋檐上看着尘世演唱的戏，或轻轻一哂，或沉默不语，竟不知到底是人生如戏呢还是戏如人生呢。唱戏的花旦隔着大雪望见远处有一白衣男子撑着一把白纸伞，看不清面容，只觉得木质兰章、袅袅临风，仿佛远离尘世悲悯的望着芸芸众生，好慈悲。竟悲从中来，不觉落下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