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无佞》轻扇飞花

5、第五章 四公子，对

　　呜呜，古人怎么这么无聊，写出这么些无聊到死的东西来折磨后人们，真是没有良心！！

　　我一面咒骂着，一面无精打采地走在回房的路上。这几天来，被迫跟着花解语学那些四书五经、女人的戒条，简直要把我逼疯了！从小最头疼的就是古文，光是看就让我头疼，如今还要自己用之乎者也去写……

　　天哪！你杀了我吧！！

　　我如今无比怀念当初在张家酒馆里的蓝领生活。

　　走着走着，远远看见延平、延定、延昭和老四延辉急急走来，我好奇地看着他们。

　　“芊儿，刚从大嫂那儿回来吗？”发声问话的是延定，每天我从花解语那儿出来都是这付要死不活的模样，已经成为天波府的笑谈，杨业听了也只能苦笑。

　　“是啊。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延昭看着我，笑道：“雁门关大捷，皇上恩准我们回家的时间已经到了，爹爹和几位哥哥就要出发到边关去，正找我们过去呢。”

　　我愣了一下。难怪现在天波府的人这么齐，我差点以为杨业被免职了。原来是这样！

　　心中不免有点窃喜：一旦杨业走了，就没人盯我读书了，万岁！！

　　看着几人，我让到一旁笑道：“那不耽搁几位公子了，请先走吧！”

　　老大延平看了看我，皱眉道：“不是叫你叫我们哥哥就好了吗？何必这么生分！”

　　我吐了吐舌头道：“我毕竟不是杨家的人，怎么好意思呢？”

　　延定笑骂道：“当初爹娘要认你做干女儿你又不肯答应！”

　　“这怎么行！夫人和老爷身份高贵，我只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怎么高攀得上呢！”

　　延定无奈地摇了摇头，延昭却定定地注视着我。相处日久，谁都知道我不是个注重上下尊卑的人，这么说无非是个托辞。我却是有我自己的主张，我可不想后世在研究杨家将的时候，莫名其妙跑出个“杨十妹”来！

　　我抿嘴笑了笑，催促他们道：“你们不是要去见老爷吗？还不快去？！”

　　一句话堵住了后面的唠叨，几人不得不加快脚步离去，而我，则轻轻松松继续前行，嘴里哼着“老鼠爱大米”。

　　真好，马上就要脱离苦海了！

　　* * * *

　　晚饭时分，杨业果然宣布了即将赴边关驻守的消息。随同他去的有大郎延平、二郎延定、三郎延光和五郎延德，四郎延辉、六郎延昭以及七郎延嗣留在家中。

　　佘夫人和三位媳妇自是舍不得，但皇命难违，而且妇道人家不能阻止夫郎一展抱负，也只有暗自落泪了。

　　延辉小时候为了救延昭而背伤到肺叶，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这种上阵杀敌的事情大多是轮不到他的，延嗣还小，也不适合上战场。而延昭留在家中，则是为了有个男人坐镇，除此之外，杨家所有的男人都要离开，看得出杨家对大宋那可真是忠心耿耿了！

　　当晚夫妻、母子之间惜别，感人落泪自不必说，第二天一大早，杨业他们便出发了。一众女眷及留下的三个儿子都到门口送别，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走，直至再也看不见，人们才恋恋不舍地回转。佘夫人她们都郁郁寡欢，花解语自然也没心思再督促我的功课。延嗣自有夫子带着却读书，延昭出门办事去了，延辉独自走回自己的小院，我成了个没人管的野丫头，开心得一蹿半天高。

　　跟八妹、九妹疯玩了半天，现在这时候也就小孩子不知离愁苦，加上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丝毫不为杨业他们的生死担心，这才玩得起来。玩累了，小孩子被振作起来的佘夫人抓去教育，我便也想回屋休息一下，好好睡个大觉。

　　走过花园，突然看见一个背影坐在我常去的地方，一动不动。我好奇心起，走了过去一看，原来却是延辉。

　　“四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他转过身来，看看我淡然笑道：“芊儿姑娘，你也在这儿。”

　　杨家兄弟里面，只有他对我仍以“姑娘”相称。不光是对我，对任何人，他都是那么淡淡的，仿佛隔了一层沙，总是不让人接近他的身边。他也是忧郁的，自从我进来天波府，就从没见他笑过，他对谁都是那么沉默寡言，就算有人存心接近他，也会被他千年不散的冰冷冻得退避三舍。

　　我笑了笑并不见怪，说道：“正想回房休息一下，四公子不去休息么？这儿风大，小心着凉。”

　　肺叶受伤可不是什么小事，他的身体因此虚弱，不仅武功比不上他的兄弟们，而且动辄生病。他长得跟延昭有几分相似，但身子单薄，面容瘦削，衬得他的面容偏向阴柔之美，很容易引起女人的母性。然而不知是否整日把心事埋在心底的原因，他的眼底总有着几分阴霾，看上去总有几分寒气，又让旁人惊惧而不敢接近。

　　他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说：“没关系，这会儿日头正猛，就算吹些风，我这没用的身子也还能挺得过去。”

　　我皱了皱眉头。早就觉得他的自闭和冷漠来自于内心的自卑，如今连比他小的延德和延昭都在他之上，延昭尤其出色，使他的自尊受到严重伤害，想要赶上兄弟们却被羸弱的身体束缚。兄弟们都能随父亲上阵杀敌，而他却只能留在家中无所事事，就算别人不笑他，他自己也忍受不了自己的无用。长期下来，郁结的心思无法舒解，怎能不造成他现在的远离人群？！

　　杨业夫妇对此应该是明白的吧！但这十几年来延辉的情形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差，与兄弟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可见这夫妻俩对于自己的孩子的心病实在没什么好办法。杨业的儿子们阅历尚浅，或许觉得自己的这个兄弟有些不对劲，恐怕也发现不了根源。

　　我觉得这状况实在很不妙。说实话，杨家上上下下对延辉并没有一点儿排斥，反而处处照顾得无微不至，看得人除了羡慕还是只能羡慕。然而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的这种行为真正是适得其反了！对于延辉而言，正是这种“照顾”令他的自尊进一步受损，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是没有用的废人，从而更加的自我放逐。

　　虽然我没有学过心理学，但从小到大这方面的电视、报纸看得多了，明白延辉需要的并不是家人的“照顾”，不是要大家把他当成一个病人，而是当成一个普通人看待，他渴望的是别人的肯定，是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然而我知道，其他人却不知道。古代没有心理学之说，而杨家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几乎都是人中英雄、女中豪杰，他们的人生字典里都没有“自卑”这个词，当然对延辉也就无从开解。

　　我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不过我与延辉从来没有太多交集，我在这边剃头担子一头热，还不知道别人愿不愿意配合呢！别拿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那可麻烦！因此，一直我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能够插上嘴。难得今天只有我们两人，这位大爷好像又愿意赏脸跟我谈一下，不抓住这个机会的人是猪！

　　我笑了笑，自顾自走上去说道：“四公子觉得舒服就行了。老是闷在屋子里面反而对身体不好，多出来走走没什么坏处。”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惊讶于我的自来熟，转过头去不再理我。

　　有点尴尬，不过要不就不做，既然已经起了头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我坐到他旁边的石头上，故作不经意地问：“自从我进了杨府，就很少看到四公子在外面走动，喜欢呆在屋里看书也不是不好啦，不过总不运动对身体无益啊！”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中的阴霾似乎又深了几分：“我的身体不好，在外面跑容易生病。”

　　我看见他的眼神，不由有些心悸，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生命在于运动，总是关在屋里对身体更不好呢！”

　　他倏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中却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为什么要鼓动我出来？是想要看我丢人现眼么？没错，天波府的四公子是个废人，不能上阵杀敌，只会在家里无所事事，丢尽了杨家的脸面！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躲着不出门，不然别人有笑话杨家的机会，你还不满足么？还要在这里冷嘲热讽？！”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不过也是好事，有反映我就有发挥的机会，如果他还是那付死气沉沉、一言不发的样子，我可真的没辙了。

　　耐心等他发泄完，我才慢慢站了起来，拢了拢耳边的散发，微笑着说：“四公子，请你打我一掌。”

　　“啊？”见到我的反映，他呆住了。

　　“请你用三成功力……呃，不，一成，一成就好了！请你用一成功力打我一掌。”我想了想，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你要我用一成功力打你一掌？”他难以置信地反问。

　　“嗯。”我肯定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站到正对着水的地方。我可不想待会儿被打进水里成为淹死鬼！

　　“来吧。”

　　他深深地看着我，狐疑的眼神表明他内心的困惑：“你要跟我比试么？”

　　我摇了摇头，坚持道：“四公子，请动手吧！记得只能用一成功力哦！”我不放心，再次叮嘱了一遍。

　　他举起了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我，终于一咬牙道：“那好，这是你自己要我打的。”说着，一掌打来。

　　“嘭”的一声，我当时就被打飞了出去，倒退着飞了四五米远，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四仰八叉。

　　“痛啊……”我实在忍不住呻吟。亏我千叮万嘱他只能使用一成功力，没想到就这一成功力仍然霸道致斯，打得我心口一阵闷堵，随后便觉得气血翻涌，头晕想吐，伸手捂住胸口，没想到一碰上去就疼得我龇牙咧嘴。

　　“芊儿姑娘！你没事吧？！”他吓了一大跳，急忙冲上来扶起我，忧心地问道。

　　我喘了两口大气，好不容易舒服了点儿，反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你真的只用了一成功力？是不是想打死我啊！”

　　他愕然，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我真的只用了一成功力啊！是你要我打你的不是么？呃……真抱歉，我以为你会武功呢，没想到你不会，不然我决不会出手的。”他歉疚地说。

　　回想起刚才的事，我只觉得背心冒汗，心下大呼侥幸！好在临时让他把功力降低到一成，要真是三成功力来打我，我还有命在？！

　　在他的扶持下走了两步，坐在一块大石上休息了一会儿，我方才觉得心中的憋闷消散了些，头晕恶心的感觉没有了，呼吸也顺畅了许多。我苦笑了一下，说：“不关你事，是我要你打我的，只是没想到……”呜呜，这回真是做了折本的生意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直到我感觉好些。我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他神情一震，若有所悟。

　　“四公子，你看，你不是个废人不是么？尽管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比我强的人不知凡几，可你仅仅只用了一成功力就把我打成这样，可见你的功夫有多高，绝对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强了！”我看了看他的表情，“没错，或许其他几位公子确实比你强些，可对于很多人，包括绝大多数的士兵来说，你已经是个强者了，你站在他们可能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高处，对他们来说，你是他们高山仰止的对象啊！”

　　他静静地听着，看着我的眼神中有震惊，迷茫，也有深思。

　　“老天爷绝对不会给两个人相同的天赋，也不会给两个人相同的命运。有些人的天赋强些，有些人的命运好些，人生路自然就走得顺遂些；有些人天赋不是那么好，或者运气不好，自然就要受些挫折。可一帆风顺的人生未必就好，这种人一旦遭遇不测很容易就会崩溃，而那些受惯了挫折的人，无论什么风暴都不能把他击倒，这样的人生才真正强而有力。四公子，你不过在人生路上遇到了一些挫折，这正是你的强项啊，是其他公子们所不具备的，你又有什么好自卑的呢？”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在他眼中，阴霾正在慢慢退去。只是，我也知道，已经生根发芽的毒瘤并不容易割除，那需要时间。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该见好就收，况且……

　　我真的好痛啊！

　　苦笑着，我对延辉说道：“四公子，真是抱歉，我想回去休息一下，不陪你了。”

　　他一下子醒过神来，忙扶住我道：“芊儿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我笑了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他却坚持：“是我伤了姑娘，这是应该的。”

　　我无奈，只能任由他扶着我，向我的房间走去。

　　* * * *

　　我带着仍然隐隐作痛的身体吃完了晚饭，正要回去休息，突然延昭走到我身边，没头没脑地说：“谁说没有经历过挫折的人，遇到不测就容易崩溃？”

　　“啊？”我看着他，莫名其妙。

　　“我会做给你看！就算没有经历过挫折，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击倒！”他说完，大步走开了，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

　　我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