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无佞》轻扇飞花

2、第二章 杨六郎身后

　　我回到店中，偷偷把这事跟掌柜一说，张掌柜立刻便目瞪口呆成了一个木头人。

　　“那……那怎么办？”他抖着声音，不单是声音，连身子都要抖起来了。

　　我吓了一大跳，生怕他露了形迹，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掌柜莫慌！我这就去天波府报信，你且在这儿看着这些人，千万别动声色，等天波府来抓人！另外，为了避免这些人发现我不在引起警觉，我们还要做一出戏！”

　　张掌柜在我的眼神下，定了定神，然后居然显露出一丝豪气来：“好，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看着！绝不能让他们把杨八小姐掳了去！不过……这儿距天波府可有一天多的路程，你怎么去？”

　　我没想到杨家将在百姓心中竟然有这么高的威信，连这胆小如鼠的掌柜也能倾力相助。看到掌柜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当下又好笑又有些佩服，低声说道：“我骑马去。”想想后院那匹又老又瘦的劣马，再想想我那只有在俱乐部里骑过两天小马的蹩脚骑术，就忍不住想长长叹气，谁知道我这一去会不会被摔死在半路上？

　　“你……你会骑马？”张掌柜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点点头：“会一点。”

　　张掌柜又看了我一会儿，便也没有多问，又急切地问道：“你需要多久才能回来？我怕这些人雨一停就要走了，我怎么留住他们？”

　　我吓了一跳，急忙道：“不，你千万别留他们，以免打草惊蛇。你只要看清楚他们离开的方向就好了！至于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也不知道啦！只能尽力而为了。”我颇无奈地耸耸肩。

　　张掌柜会意，我见没有什么要交待的了，便故意大声对他说道：“掌柜的，酱油没有了，怎么办？”

　　张掌柜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台词，急忙说道：“怎么办？没见这么多客官都等着吃饭么？快去买啊！”

　　我故意委屈地嘟起了嘴，说道：“掌柜的，外面这么大雨，叫我上哪儿去买？”

　　张掌柜装作发狠的样子，怒气冲冲说道：“早叫你去买你不听，现在没有了又在这里油嘴滑舌！我不管你到哪里买，总之要给我弄来。快去！”最后两个字说得颇有声势，我作势跳了起来，一溜烟冲向后院。

　　一面跑，一面在心里赞叹张掌柜的演技还颇不赖，要是放到二十一世纪，说不定还能博个演技派明星的名头。

　　心里这么想着，脚上可没停下，一口气冲到后院，牵出那匹瘦马，再看了看关着杨八妹的马车，深吸了一口气，爬上马，狠狠抽了一鞭子，瘦马吃疼，立刻飞也似的窜了出去，颠得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急忙死死抱住了马颈，一眨眼间，便冲入了漫天雨帘中……

　　* * * *

　　不知在马上颠簸了多久，其间经历了马因为雷击而受惊，乱冲乱撞了半天才回到正路的波折，我浑身湿透，加上马儿受惊时到处乱窜把衣服划得破破烂烂，早已狼狈不堪。我想如果此时没有了马，我肯定会被人当成一个叫花子。

　　忍不住在嘴边带起一抹苦笑，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这个只骑过两天驯马的人居然能把一匹受了惊的马拉回来，如果再来一次，估计我就该死无葬身之地了。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的办法，好在东京的城门就在前面，我强打起精神，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痛苦冲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一个晚上已经过去了，我马不停蹄才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东京，唯一可感欣慰的是这雨下了一晚上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应该还能把那些辽人留住一些时候。我心里琢磨着，马已经呼着气来到了城门口。

　　东京是宋朝的都城，就算天下大雨也不能不开城门，不过守城的兵士的脾气可就没那么好了。两个兵丁多在门洞里，冲着我大声叫道：“站住！拿你的路引来！”

　　我停了下来，好在以前帮掌柜来城里办过货，当时就办了路引，不然今天还不知道怎么进程呢！我急忙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路引，递了过去。

　　一个兵丁接了过来，仔细核对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大雨天儿的，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跑得这么急？天一亮就到了城门，是晚上赶路的吧？这么急急忙忙的，莫不是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吧？”

　　我看他色迷迷的眼睛盯着我衣服撕破的地方露出来的肌肤，再加上大雨打湿后，衣服贴在身上，纤毫毕露，真想不到这些士兵无聊之余竟然色胆包天到这种地步！

　　我又急又怒，灵机一动，大声说道：“我是天波府的侍女，八小姐病了，我奉夫人之命到远处买药，所以才急着赶回来。你们这么拖拖拉拉，若是误了小姐的病情，你们担待得了吗？！”

　　那两个兵丁听到天波府的名头不由一愣，脸色立时有些难看，一人色厉内荏说道：“你说你是天波府的下人，有什么证据？别是他国的奸细吧？”

　　我看出那两人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心虚，冷冷一笑道：“证据？你们跟我到天波府走一趟就知道了，就看你们敢不敢！”

　　那两人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我再一次领受到杨家将在宋朝军民中的地位，大喝一声道：“你们听明白了还不让开？耽误了小姐治病看我家夫人怎么收拾你们！”

　　两个兵丁竟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忙堆起笑容说道：“耽误姑娘赶路，真是抱歉。姑娘快请！”说着让开了城门。

　　我松了口气，急忙爬上马背，拍马冲进了东京城。

　　此时大雨仍未停歇，宽大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倒是方便了我赶时间。以前来东京城的时候就因为仰慕杨家将而专门来过天波府，虽然当时只是在外面瞻仰了一下并没进去，但天波府的位置却是知道了。当下毫不迟疑，向着那天探来的路奔去。

　　快马跑了大约十几二十分钟，大雨中天波府的大门已经遥遥在目。我心中一喜，忘却了几分疲惫。

　　来到天波府门前，只见虽然大雨倾盆，府里面却是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十分繁忙。我下了马，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抓住一个出来的下人问道：“这位小哥，出了什么事了么？你们怎么这么急急忙忙的？”

　　那人不耐烦地甩开我，骂骂咧咧地说：“没你的事儿，罗罗嗦嗦干什么？快走快走！”

　　这时里面一个尖锐的妇人声传来：“杨福，让你请大夫你在蘑菇什么呢？”

　　那人忙回道：“马上就走，马上就走！”说完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小跑着步走了。

　　我莫名其妙，见来来往往没人理我，只好走到门房处，施了个礼说道：“这位大叔，我有要紧的事求见杨将军，还请你通报一声。”

　　那门房看了我一眼，说道：“我家夫人病了，将军忙于公务，无暇见客，你回去吧，改天再来。”

　　我有些明白了。杨八妹被绑架，佘夫人急得病倒，杨业父子既要找女儿、妹妹，又要照顾生病的老婆、母亲，自然便混乱了些。

　　我才要再说话，突然看见门内几个人走了出来，为首的一个不过二十三岁样子，目若朗星，剑眉入鬓，身上散发出一种铁血之气，仿佛蓄势待发的豹子、将要出鞘的利剑，令人心生畏惧。而那举手投足间却又无比优雅，那是受过良好教育、知书达礼的人才有的特性，奇异地综合在那股彪悍之气中，形成无法言喻的诱人魅力，让身边的人都不自觉愿意亲近他，服从他。而此刻，他的眼中虽然有着焦虑，却仍不乏睿智之光，一路走一路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那些人神色恭谨，不住点头。

　　我愣了一下，直觉反应这人肯定是杨家的某一个儿子，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反应，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顾不得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我急忙向着那人迎上去，没想到却被门房一手拉住。

　　“哎，我说你这人，跟你说了将军不得空，明天再来的，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啊？”

　　“你放手啦！”我拼命挣扎着，叫道，“我真的有事，必须马上跟你们将军说，你快放开我啊！”

　　拉拉扯扯的，已经吸引了那伙人的注意，那年轻人见状，大步走了过来问到：“老刘，怎么回事？”

　　门房见他来了，急忙放开我，恭恭敬敬地说：“六公子，这个女子硬要见老爷，我说老爷忙没空见她，让她改天再来，她却想往里闯。”

　　我一听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杨六郎，他可是我最崇拜的偶像啊！不由多看了两眼。见他狐疑的眼光看过来，急忙说道：“我是真的有事求见将军，很重要的事。”说着向他那边凑过去，想要来个附耳细语。

　　看门房闪烁其词的模样我就猜到杨家必然没有把八妹被劫的事情说出去，心下暗道不愧是闻名天下的杨家将的同时，自然知道这件事越隐秘越好，于是便想悄悄告诉杨六郎他八妹的行踪。

　　杨六郎身后那几人见状，紧张地围了上来对我怒目而视。我吓了一跳，急忙停在原地不动。

　　杨六郎审视了我一眼，挥挥手摒退了那些人，冲我微微一笑，道：“姑娘似乎有话要跟我说，不知是什么事呢？”

　　难为他在妹妹下落不明的时候还能有耐心去听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话，我不由暗暗赞叹，当下也不迟疑，走上前去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我知道你妹妹在那里。”

　　听到这话，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一把抓住我的手，一点也不知道拿捏分寸，抓得我的手生疼。

　　“在哪里？”

　　我理解他的心切，强忍着疼痛说：“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他神色一整，随即恢复了正常，放开我的手。此时我已经疼得泪水直流，看看手腕，瘀青了一圈。

　　他看见我的模样，带着愧疚的表情说道：“对不起，姑娘，在下一时心急，冒犯了！姑娘请随我来，我带你去见父亲。”

　　我抹了抹眼泪，说：“我理解，你也是担心你妹妹。我们快进去说话吧，迟恐生变。”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带着我向中院走去。穿过大门、照壁、钟鼓二楼、过厅，便来到了天波楼。天波楼前，“清风无佞天波滴水楼”几个金色大字盘旋在梁壁上，说不出的气势恢宏，那是赵太宗赵光义又深爱杨业清正刚直，不善巧言谄媚的性格，特敕兴建的，一楼大厅是杨业处理军政要务的地方。这一切跟后世相差无几，我早就瞻仰过心目中偶像的故居，对于这里的建筑布局清楚得很。

　　想不到杨六郎会直接把我带到这里来，可见他们一家人对杨八妹的重视之深。进得楼来，只见厅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下首之人普遍年轻，而首座上，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正襟而坐，几缕长须垂下，神态不怒自威，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这人当是员勇将。然而那双眼睛中又透出几分智慧的光芒，眼神深邃不可揣摩，如此眼神配上那股勇猛，这人便成了一员智将。男人的轮廓跟杨六郎有七分相似，我知道，这一定就是杨令公杨业了！

　　杨六郎把我引到厅上，对杨业施了一礼道：“父亲，这位姑娘说，她知道八妹的下落。”

　　杨业神色一紧，看着我道：“姑娘知道小女的下落？”

　　我点点头道：“是的。小女子乃是城外五里坡张家酒馆的跑堂。昨天下午天降大雨，有一群彪形大汉进入我店中避雨，我见他们行迹可疑，便冒险查探了一下，结果发现杨家把小姐被他们帮在马车上，意图掳掠出境。”

　　杨业神色一变，厅中坐的几人却早已坐不住了，其中一人站了起来，对我大声说道：“小妹在哪里？快带我们去！”

　　我还未说话，杨业却举起了手，示意那几人安静下来。激动的神情已经不见，他审视地看着我，疑惑地问：“姑娘从何处对那些人生疑，从而打探出小女的下落呢？”

　　我早知道杨业老而成精，如果他不生疑我还有些看不起他了，当下也不觉为忤，坦然说道：“第一，是那些人太过安静，除了为首一人，其他人从头至尾都没跟我说过话，而我留心之下，发现他们说的并非中原话；二来，是那为首之人，举手投足颇有教养，应该是有些出身的，却偏做平凡人状，欲盖弥彰；三来，那些人宁愿冒雨也要派人守着他们的马车，若非我骗得他们进店休息，根本么人能接近那辆马车。综合种种，我觉得他们大有可疑，这才冒险去探出了他们的底细。”

　　杨业专心听着，眼中不时闪过恍然和赞许的神情。其他人在我两边，他们的表情我看不到，但杨六郎就在我面前，他的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深邃的眼眸牢牢盯住了我。

　　杨业虽然似乎已经被我说服，但仍没有行动，只是又问道：“既然发现了小女的踪迹，为何姑娘不将她救下，只是只身跑来我天波府报信呢？”

　　我沉稳地说道：“不是我不想救，只是店中人虽多，却大多都是平民百姓，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如果被那些人发现破绽，不但八小姐救不出来，还要赔上所有人的性命，小女子不敢轻举妄动，思量之下只有来天波府报信才是比较稳妥之法。”

　　杨业深深地看着我，逼人的威势想我压来。我心中无愧，坦然与之对视，这时杨六郎道：“父亲，我看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我们要赶紧出发，否则八妹就不知道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杨业收回了注视我的眼光，点了点头道：“大郎、六郎，你们速去这位姑娘说的地方救出八妹，二郎、五郎去五里坡前面的易县，请县令沈大人在官路布防，以防万一。”

　　杨家大郎延平、二朗延定、五郎延德、六郎延昭轰然应诺，便要各自去准备。我听着杨业的安排，不由暗自佩服，不愧是“杨无敌”，安排得滴水不漏，就算杨六郎他们不能救出八妹，还有后着可使。不过……

　　我急忙说道：“将军，我也去。”

　　杨业看了看我，缓和了些语气说道：“姑娘漏夜钱来报信，我等感激不尽。不过姑娘一路劳累，还请就在府里休息一下，此事交给犬子们便可以了。”

　　我笑了笑，说：“多谢将军厚爱，不过如果大公子和六公子不能在我家酒馆中救出八小姐，必然要沿路追击，再说二公子、三公子纵然设伏拦截，没有个指认的人总是不妥吧？八小姐乃千金之躯，救出她来之后小女子再休息不迟。”

　　杨业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下，也没有再做劝告，说道：“如此，就要辛苦姑娘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为将军奉献一点绵薄之力，乃是小女子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