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无佞》轻扇飞花

1、第一章 世上甚少有

　　漫天铺满了乌云，虽然正值日中，天色却灰蒙蒙的，云层低得仿佛马上就要掉下来，空气中传来闷热的气息，一丝小小的弱风将地上的枯叶翻了个个。

　　我抹干净面前的桌子，抬头望了望天。突然“噼啪”一声巨响，一道闪电似乎要将天空破开，紧接着“轰隆”一声，豆大的雨点就像豆子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击打在地面、房顶，“哗啦啦”的雨声几乎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从门口望出去，全是灰蒙蒙的一片，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我的心紧跳了两下。在这里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呢！

　　路上并没有几个行人，见到天要下雨，能走的人基本上都回去躲雨了。但仍有一些走避不及的，多是些赶脚的行商，忙不迭四处找着避雨的地方，我这小小的酒馆自然就成了他们的首选。

　　原本有些空荡的酒馆里突然涌入二三十人，都是来躲雨的。但这雨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个停歇的迹象，他们便无聊之下纷纷点起酒菜来，喝着小酒，高谈阔论，天南地北胡吹着打发时间。而他们谈论得最多的，便是不久之前那场雁门关大捷，杨业父子大展神威，大败辽军，杀死辽国节度使驸马侍中萧咄李，生擒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还缴获众多兵甲战马。自大宋立国，对辽国之役败多胜少，此次大捷便成为了宋人茶余饭后的最重要话题，几乎每个宋人都能说上几句，仿佛是自己打败了辽人似的，与有荣焉。

　　我在这酒馆工作，这件事情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简直就能倒背如流。此时听到这些人的谈论，虽有些不耐，却也一笑置之。有宋一朝，抑武扬文，被辽、金、蒙等少数民族打得抬不起头来，这样的大捷实属少见，也就宋初还能见到点儿，再过个百八十年的，那是想都别想了。就让他们现在乐呵乐呵吧！

　　天色已经暗得堪比日落时分，天上又是“噼啪”一声巨响，就在此时，遮雨帘“哗啦”一声被掀了起来，几个膀大腰粗的大汉走了进来。

　　“店家，来十斤烧酒，五斤牛肉！”为首一个大汉，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喊道。

　　“是，是，您请里边儿坐！”掌柜的急忙招呼道，一边对我说，“芊儿，快，给这几位客官找几个位子。”

　　“是。”我应了一声，走过来堆起满脸笑容，说，“几位客官，请随我来。”

　　为首的大汉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向他身后的人招招手，便随着我走进里面的角落，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我安置好了几人，便又去招呼其他的客人，知道这几人点的酒菜上来了，才又上来帮忙，快手快脚摆好了东西，又是嘘寒问暖一番，分寸把握得极好，既显亲切，又不至令人感到厌烦。

　　那领头的人看着我，赞许地笑笑，说：“世上甚少有女子跑堂的，不过我观姑娘的本事，便是那些男小二也多有不及。”

　　我笑了笑，微微一礼道：“多谢客官夸奖，让客人宾至如归乃是本店的宗旨。”

　　那人点了点头，拿出几枚铜钱，道：“这是给你的打赏。我们要说些话，你去吧，不必伺候了。”

　　我接过了赏钱，说了一声“是”，便走开了。

　　这么几回合下来，我觉得有些不对。一来，这些大汉太安静了。本来想这样的人应该是些豪爽之士才对，然而从进门开始，就只有那为首的大汉一个人说话，其他人就像哑巴似的，一言不发。当然那些人绝对不是哑巴，那个大汉刚刚还说他们要聊聊天呢！二来，这为首的大汉实在太有礼了。粗中有细的人绝对不少，但这人却在彪悍之外显露出决不平凡的良好教养来，这样的人物，绝对不会是平常人家出身，但他却打扮平常，似乎在掩盖些什么。欲盖弥彰，这是我对他的评价，自然对他也就特别留了一份心。

　　在接下来端菜送酒的过程中，我有几次状似无意地从他们旁边经过，听到那几人在窃窃私语，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也不敢过多逗留，太着痕迹，但偶尔听到的几个音节却无比诡异，好像并不是汉语的发音。

　　我心头一紧，若无其事地走到掌柜身边，轻声说道：“掌柜的，我们好像有麻烦了。”

　　掌柜的姓张，五十多岁的一个老头儿，形貌有些猥琐，留着一溜小胡子，但心肠却还算可以，胆也小得很。他听了我的话，不由一愣，问道：“什么麻烦？”

　　“嘘！小声一点！”我急忙示意他降低声量，一边拿着鸡毛掸子装作拂灰，一边说道，“掌柜的看见那边那桌大汉了吗？”

　　张掌柜似乎也觉出事情有点不妙，小心翼翼的瞟了那边一眼，微微点点头道：“看见了，怎么了？”

　　“那些人，似乎不像是中原人。”

　　张掌柜愣了一下，大吃一惊：“你说他们是胡人？！”

　　我点了点头：“我猜是的。”

　　“你……你怎么知道？”张掌柜吃惊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我听他们说的话，似乎不是中原话。”

　　“这……这些年来，我们跟胡人交恶，希望他们不要在店里惹事才好！”

　　我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掌柜的，我担心的还不是这点。你想啊，咱们才刚取得雁门关大捷，这些胡人这么鬼鬼祟祟的，该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张掌柜打了个激灵，有些六神无主地问：“是么？会有什么阴谋么？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该怎么办？你可比我多活了三十多年啊！怎么这会儿倒问起我来了？我在心里不住地腹诽。

　　不过这话可绝对不能让掌柜听到！况且考虑到这个年代的人从小到大可能都没走出过出生地一步，见识得少，什么时候碰到过这么复杂的情况？事出突然，他会如此慌张也就情有可原了！毕竟我可早已经见识过什么叫做“民风单纯”。

　　于是只好再次担负起排忧解难的任务来，轻声说道：“掌柜的，别慌。你现在这儿盯着这几人，我想办法能不能出去看看他们的行李，再作打算。”

　　张掌柜本就没什么注意，听我这么说，忙不迭点了点头。

　　我不敢在柜台前多作停留，急忙又去招呼客人去了。可这几个大汉警觉性却很高，有意无意总是盯着四周，让我无机可趁。

　　正在无奈间，突然一个大汉拿着一瓶酒，端了一盘牛肉向着门外走去。我暗道一声机会来了，急忙装作热心走上前去问道：“客官，您这是要到哪儿去啊？外面雨可大呢！”

　　那人看了看我，没说话，却看向他们那领头人。那人见状，忙走了过来笑道：“没事，只不过我们带了些货物，值两个钱，便让一个伙计在外面看着怕丢了。我们正要给他也送些酒肉去。”

　　什么东西不能拿进来宁愿在外面淋雨？我更加怀疑这些人的身份了，于是笑道：“各位客官怎么不早说？小店后院有个马棚，客官何不把货物放到那里去？那儿既安全又有篷子挡雨，可不比在外面强？”

　　那人听了，似乎有些意动，扫了店里的人一眼，便点点头道：“如此，便照姑娘说的做吧。”

　　我点了点头笑道：“那好，各位客官请坐吧，外面的客官和货物就交给我好了。”

　　那人笑道：“还是我跟姑娘一起去吧，不然我拿两个伙计可不认识姑娘。”

　　我笑了笑说：“那好吧。”说着，我拿了把伞，又递给那人一把，我们两人便冒着大雨走了出去。

　　出了大门，只见一辆漆黑的马车就停在门口左侧，马车看起来似乎很普通，四周却被封得严严实实，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两个同店里那些人一样粗壮的大汉正守在马车边，倾盆大雨之下，瑟缩发抖，苦不堪言。

　　见到我和那人，两人急忙站了起来，向那人拱了拱手，并不说话。那人看了看我，对那两人说道：“你们跟这位姑娘一起，把马车感到后面的马棚去，然后就过来一起吃些东西吧。”

　　那两人听了这话，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点了点头，便拉起了马。我也不多说，引着两人从后门进去，把马车停到了马棚里。

　　看守的两人早已冻得手脚冰凉，此时一放好了马车，便慌不迭地到前面喝酒御寒去了。我瞅了个空，趁人不备，偷偷来到后院，掀起了马车的帘子。

　　马车里，放着一床软被，一张矮几，像是长途旅行的装备，然而车上却没有人，只有一个一米多长的大箱子。我虽觉得箱子有异，却不敢轻易开启，万一被那些人发现了，恐怕十个我都不够他们砍的。

　　想了想，我终于决定放弃。尽管很好奇，但若是因为这样儿送了性命，那可大大地不值了！

　　就在我放下帘子决定离开的时候，大箱子里面突然传来声响，吓了我一跳，同时刚刚被压抑下去的好奇心无可抑制地膨胀起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会动？是动物？还是干脆是个人？

　　我实在无法抵抗自己的好奇心，爬上了马车，走到箱子旁，发现那箱子的锁居然没有锁实。我于是解开了锁，打开了箱盖。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箱子里的，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手脚都被绑着，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扭动着身体，看见我，眼中透出恳求和希冀的光芒。

　　我虽然有心理准备，当真正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肉票”时，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急忙拿开小女孩嘴里的破布，那小女孩立刻说道：“姐姐，求你救救我！”

　　看来这小女孩倒是聪明伶俐。我却不敢说放就放，谨慎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被绑在这儿？”

　　那小女孩眼里泪汪汪的，却忍着没有流出来，口齿清楚地说：“我是云州观察使杨业的女儿，家住在东京天波府里。那些人昨天晚上突然闯进我家，把我抓来，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声，急忙问道：“你是杨家的八妹？”

　　小女孩愣了一下，有些迷惑地说：“是，爹娘和哥哥们都这么叫我。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心头剧震。

　　人我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想到这马车里竟然是被绑架的杨八妹！杨家将可是我自小崇拜的对象，对他们的故事自然耳熟能详，沦落到这个倒霉的朝代唯一的慰藉便是杨家将的存在，但无论如何，能够跟英姿飒爽的杨八妹面对面绝对是个意外的惊喜，虽然她现在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激动了两秒钟，我突然惊觉现在的不利形势。毫无疑问，那些大汉肯定是辽人，为了报雁门关的一箭之仇，潜进东京开封绑架了杨八妹，或许他们还有别的阴谋诡计，想利用杨八妹来打击杨家。

　　然而就算知道了这些，我又能怎么做呢？那些人既然能够从高手如云的天波府绑架人出来，握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别说我了，就算把这家酒馆所有的人都灭了我看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杨八妹又是不能不救的！且不说她是我的偶像之一，如果让辽国的奸计得逞，杨家会受到什么样的打击真是不敢想象，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不能不救，我自己又不敢救。左右为难的时候，小杨八妹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带着哭声哀求道：“姐姐，求你救救我吧！”

　　我一咬牙，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小妹妹，如果姐姐说要救你，你信不信姐姐？”

　　杨八妹不解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相信。”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不由赞许地笑笑，说道：“那好，既然你相信姐姐，那姐姐就跟你说实话吧。冲着你是杨大人的女儿，姐姐一定会救你的。但姐姐打不过那些人，要救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回你们天波府搬救兵。好在这里离东京还不是很远，快一点的话应该来得及，不过在这之前，为了稳住那些人，你必须老老实实呆在这马车里。你知道么？”

　　杨八妹乖巧地点了点头，说：“八妹知道了，在姐姐搬来救兵之前，八妹会乖乖地呆着。”

　　我欣慰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怜宠地说：“不，不是要你乖乖地呆着，以前你在他们面前是什么样子，就还是什么样子，千万不能让那些人看出破绽来。”

　　杨八妹眼睛一亮，重重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看着乖巧伶俐的八妹，简直喜欢得直想要扑上去在她红彤彤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上两口，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了，抱歉地看了看她，说：“那，我现在就要把你的嘴重新堵上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找你父兄来救你！”

　　杨八妹眼中露出跟她的年龄完全不符的坚韧眼神，点点头，乖乖地让我堵上嘴，重新躺回了箱子里。我有些心痛地看着她蜷缩在狭窄的箱子里，动弹不得，却不敢把她就这么放出来。时间紧迫，趁着天降大雨阻挠了那些辽人赶路，我必须马上到天波府搬救兵，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跟掌柜打个招呼，不然那些人发现不对，我可就前功尽弃了！

　　事不宜迟，我急忙向着前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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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看了《少年杨家将》这部片子，还可以，本章情节便出自此片！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