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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篝火夜话 ...

  •   【第二章】篝火夜话
      风扬负着十四一路向南飞奔,待到房屋越来越稀少,在一间旧庙前停了下来。
      “这地方看来阴冷,不知道你身子可受得了。”
      十四摇摇头,“无妨,多烧些柴火便是了,呆不久的。”
      风扬点点头,进了庙里收拾出干净地方,又自去捡干枝生火。十四在脏兮兮的蒲团上坐下来,喉中一阵腥甜忍不住咳了几声。
      风扬将火点起来,两人相对而坐都不言语,噼里啪啦的柴火崩裂声,将是夜衬得十分漫长。
      风扬抬起头隔着火凝视着十四苍白的面孔,此刻这娇小的面容映出红黄火光,才有了些许生机。
      见他盯得久了,十四有些不自在,将帏帽摘下,露出全部面孔来,“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早先应了什么都不问的。”
      她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五,绑了两条麻花辫更显的稚嫩,肤色偏苍白,柳叶眉眉梢微挑,一双秋水瞳很是灵动。虽不是风流美人貌,自有一番清秀姿色。可惜左脸颊上有三道粉色疤痕横过,令人惋惜。
      风扬只拨弄柴火,笑道,“你今日一口一个夫君、我夫妇二人,听得我心里痒痒。”
      十四眼都不抬,语气冷淡,“早就叫你放尊重些,谁跟你成夫妻了,到处说嘴也不害臊。”
      风扬哈哈大笑,“你说我二人相伴而行,孤男寡女,男未婚女未嫁,便说是师兄妹那也是惹人遐想的,倒不如直接认了,路上也方便。”
      十四横他一眼,“谁说女未嫁了,我家里可有未婚夫婿的。”
      风扬撇撇嘴,叹气道,“你这夫婿真心不好,放着你个病弱姑娘独自闯荡,也不怕万一有个闪失。”
      “能有什么闪失,左不过是遇见些流氓地痞,缠着不放罢了。”
      风扬仿佛听不出她所指,顺应着点点头,隔着火焰望着她,“也是,你这样聪明,自能保全。”
      十四手一颤,播火棒险些扔进火里。
      她叹口气,“你好歹先前救我一命,想问的都问了吧,我若愿意回答便回答,不愿意回答只沉默就好了。”
      风扬想了想,“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弄的?真像是猫须,可是给猫抓的?听说惠州有个神医有去疤痕的灵药,我去给你讨些来可好?”
      十四抿抿嘴,“不必,这疤可不是药物能去的。我并不嫌弃它。可还有下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十四。”
      “你总不肯说,我唤你什么好?。”
      “你爱唤什么便唤什么,反正你一天要换好几个称呼。”
      风扬得意的笑笑,“你不告诉我名字,我自然想到什么便叫什么,有时候喊了一遍我自己也给忘了。”
      “我可都还记得呢,有朝一日全还给你。”
      风扬越过火去伸手给她撩一撩鬓角松乱的发丝,道,“你欠我的可不少,我都等你还。你脸可真凉,你夫婿肯定不是个好的,你是不想嫁给他逃出来的吧?”
      “不是,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做完了我才能回去嫁他。”
      “这样我更觉得你夫婿不好了,真心要娶你怎么还要你孤身出来漂泊,你病成这样也不体恤。你…可是非得嫁给他?”
      “你这大男人真是八卦,老问我这些做什么。我爱嫁谁嫁谁,你哪管这么多。”
      风扬叹口气,道“我那日好不容易打鬼门关把你抢回来,还当自己捡了个宝贝,结果已经是别人的了,有朝一日还得送回去。”
      十四皱起眉,“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阿猫阿狗的。”
      风扬笑嘻嘻去捏她鼻子,被她面带嫌弃地躲开了也不恼,“你可不是小猫一样。”
      十四白他一眼,语气有些气结,“你放尊重些,若是这样没意思的话,我可不愿意听了,你闭上嘴以后什么都别问!”
      风扬知她耐性有限,只好赶紧换了话题,又提起方才的事情,“你编的那些话没想到那陈守志轻易竟然肯信。”
      十四点点头,“自然只有他肯信。陈守志是鲁大川的好兄弟,鲁大川武功高强品行却不端正,陈守志看着心急,早晚替他担着心。偏偏这陈守志性子急躁遇事不肯细想,一听见我的话,害怕青龙帮要是在鲁大川手里丢了货,可不得整个霹雳堂都给赶出帮去,这一急更是不疑有他。此刻只怕他已经冲到花满楼搜人去了。”
      “可要我去跟着看,他们在何处加强了人手?那东西必在那处。”
      十四摇摇头,“那可不是。陈守志一时忙乱信了我的话,但是霹雳堂其余人自会心存疑虑,想必在阳西城至少有四五个地方都会多出人手做出防御姿态。这四五处必定相隔甚远。我早先透了消息给大义帮,探查虚实这活让大义帮的人去做便是。”
      “可能告诉我那东西是什么?”
      十四抬起眼,嘴角微翘,“真想知道?”
      风扬先是点点头,想起什么,又接着摇摇头,“你说你做完事情就回去嫁人,那东西可是你说的添嫁妆?若是的话,我可不帮你拿。”
      十四望着他,一时被他跳脱的思维堵得无语,半晌翻了个白眼,才缓缓道,“告诉你也无妨。青龙帮与阳西城官府素有来往,买卖私盐和走私军火都参与的。这批军火里头有阳西城所在的旻州巡抚王子涵花了重金、从西洋购来的西洋武器,前日才在阳西城码头靠岸,只有一小批成品用以试验,还带了详细的制作方子。王子涵对此看得极重,特地委托了青龙帮定要安全交到他库中。”
      风扬摇摇头,“战事政事方面的事我是不懂的。你真灵通,这都能知道。”
      十四听他次次夸她夸的直白,诚意十足,听在耳里偏偏有些意味不明,想刺他两句,忍了忍还是沉默着翻篝火。
      风扬见她不理,又问道,“你拿了这个可是就要走了?”
      十四手一顿,干脆将播火棒扔进火里,“当然还要走,不走三月底能到惠州?”
      听见这话,风扬笑起来,“你陪我去惠州当然最好,到时候和张仲道比完了武,我再送你回家去成亲,我要见到你未婚夫婿,定要先揍他一顿,揍得他鼻青脸肿,好好地把妻子扔在外面,挨饿受冻的,他不向你好好道个歉,我可不让他跟你拜堂。”
      十四忍不住便笑了,“说的好像你是我什么人,你不过是救我一次,你便不救我我也死不了,你这个人真奇怪,那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你都不问,专挑这些莫名其妙的说。”
      风扬叹口气,“你自然知道我想问什么,但是你肯定不会说。若你会说,何必一开始就定下不许我问话的规矩?我与你同路十几天了,你沿路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虽然我并不真切明白,但肯定都没一件好事。挑唆着人家兄弟打架,末了又顺手拿人家的重要东西,你自己做坏事给自己添嫁妆,又不留姓名给人家,偏偏只留我的,万一他们倒过味儿知道你骗了他们,我的好名声可都让你给败坏了。”
      十四掩着口轻笑,“你这人真不害臊,一口一个嫁妆、夫婿的。我做事情自然有我的道理,你自己非要跟着我,撵又撵不走,又不肯藏起身份,教人一眼都能知道你是谁,我绞尽脑汁为你一路上留下行侠仗义的名声,教我白耗了多少心思!我早晚是要回去的,到时候你可没法再跟着我了。”
      “你这身体这么弱,内息不稳,风一吹就要倒,便是再聪明,身体撑不住了你可有办法?我碰不见就罢了,既是碰见了,哪能就扔下你。你年纪又小,调皮捣蛋些也无妨,你要做什么我跟着便是,最后将你安安全全送回你爹娘夫婿身边,也算是没有白下山一场。实在名声太臭,我就打包回我的冥山去藏起来。”
      听得爹娘这两个字,十四神色一暗,低头不说话。
      风扬抚摸着碧吟剑的剑鞘,剑鞘泛寒却触手升温,他凝视着纹路细腻的龙眼,像是自言自语,“我自小跟着师父师母在冥山上过,虽然也常下山去村落里走走,但还没见过你这种年纪这么小又聪明的姑娘。中原的姑娘真是厉害。我师母说,中原的姑娘都有些危险,我看你就是最危险的了,比那个全身都是暗器的妙音狐还危险。往那儿一坐一想事情,我就知道有好多人要倒霉了。”
      “我不告诉你我是从哪里来,但我真不是中原姑娘。那些中原姑娘各个都貌美如花,就像那个盟主夫人,易天音,长得眉目间俱是风情,我可是连头发丝都比不上。”
      “听你这么说像是见过她?”
      十四摇摇头,“没有见过,但是我常听某个人提起。那个人是见过她的,和我说了好多次,还画了她的画像。”
      风扬沉思一会,“那个人可是喜欢她?”见十四盯着他看,又解释道,“ 师母说,若是喜欢一个人,不管去了哪里,心里都会想着她、念着她,看见什么都能想到她,时间久了都不肯忘,反倒越来越揪心。”
      风扬一边说着这话,心里一动,隐隐有些念头,一时却理不出、抓不住,竟盯着剑鞘上的龙纹看住了。
      十四见他不说话,想着还有一个时辰便是紧要之时,虽心里十拿九稳,仍暗暗筹谋以备万全,望着火出神。一时两人各有心思,俱没有言语,只剩柴火烧的旺极,焰光灼人。
      风扬忽然想起来,过完今天,遇到十四正恰好半月了。

      半月前他别了张仲道,拿着那罐石头粉,下了恒山继续往南去,路过一片野生的桃花林,见桃花开得正盛,竟是少见的大片纯白,便牵着马自林中过。在桃林深处,远远便看到有个女子倒在桃树下,绯色袄鹅黄裙,长发乌黑散落,身上落满了白桃花瓣。
      他去试她的脉息,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身上冰凉,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真像融进了满地的白桃花瓣里。
      他只抱着一丝希望,将内息不停地输进她的经脉,过了大半日,体内真气方能自行运转。他长舒一口气,就见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接着缓缓睁开眼睛。
      她一双秋水瞳大且亮,轻轻眨一眨,他就在她眼里看见自己的小小剪影。
      他伸手将落在她发顶上的花瓣一枚枚摘下来,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她才歪着头回道,“我家里排行十四,你叫我十四便好。”
      “你不告诉我真名,那可想知道我的名字?”
      十四望着他,“我知道你方才救了我,你想告诉我我便听着,能记着便记着,记不住名字,你救我的恩情我总是记着的。”
      他听着有趣,心里十分愉快,笑起来,“我叫做风扬,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风扬二字,你记不得也就罢了,本就不是想让你记住,只是单纯想告诉你。什么恩情也不必记得,我本就不图什么,你能醒过来我心里高兴,其他的都无妨。”
      “你这人真奇怪,别人好与不好,你自己高兴个什么劲儿。看你是个极闲的人,你自己慢慢玩吧,我可要走了。”说着便要站起来,偏偏风扬鬼使神差的扯住她衣袖,使她身没起成便跌坐了回去。
      不知她在树下昏迷了多久,发上无一装饰,此刻长发委地,更显得憔悴苍白。
      风扬忙松开手,“我……我不是有意。”
      十四点点头,拢一拢头发,“你这人当真很奇怪。”
      风扬伸进怀里掏了掏,半天摸了个碧玉簪子出来,递给她,“虽然是别人戴过的东西,但我瞧着成色很好,你不嫌弃便收着,我拿着也没用处。”
      十四就着他的手里瞧了瞧,簪子通体碧绿,花纹雕刻的十分精致,纹路中心刻着极细的篆体“逍遥”二字,便哂道,“原来你是个风流的,这可是逍遥宫主妙音狐的东西,你定去招惹她了。簪子都给了你,她对你很是有意。”
      风扬仔细看看这簪子,“上月我路过她的逍遥宫,和她打了一架,她长得倒是很美,武功也十分高,可是涂了那些脂粉,味道不好闻。我见她头上装饰特别多,就顺手摘了她的簪子下来,她大概嫌我手脏,干脆也不要了。对我有意?恨意大概是真。”
      十四听着笑起来,“你这话还是很中肯的,但这簪子我可不敢收,走在江湖上没得招惹事端。”
      风扬听见,也不勉强,“既是这样,我也不敢拿着它了,扔了吧。”说着当真把那碧玉簪子扔进不远处的小溪水里。
      “我手艺还算不错,改日有好玉的时候亲手给你做一个。”
      十四抬眼瞧着他,“听你这话,是不打算让我走了?”
      风扬点点头,“大约是这个意思。你方才几乎内息全无,可见内伤极重,我若撒手不管,怕你撑不过许久。更何况我自幼随师父师母长在冥山,你可知道冥山?便是最西北的那个,再往西便是西疆各族了。我在那里长了十几年,最近才下山来,一路上除了打架便是打架,也没个能说话的人,一直怪闷的。昨日才碰见个谈得投机的,今日又遇到了你,说话像是早就相熟,心里很开心。我可不是不让你走,是想跟你走。”
      十四皱皱鼻头,“你一个大男人跟我做什么,我可有好多事情做。你连我来历都不知道,你若跟着我,一路上又要问东问西,我可不耐烦回答你。”
      风扬见她小动作十分娇俏,口气又有松动,忙道,“你看你姑娘家独自闯荡,身子又不好,我武功还不赖,一直护着你,俩人一起有个伴儿。你自去做你的事,我自跟着我的,我保证什么都不问。”
      十四笑起来,“你心里也没个坚持。我要是去杀人放火干些罪大恶极的事情,你可帮着?”
      风扬想了想,道,“自幼师父教育我,虽不必拘泥于那些伦理条框,但侠义而字也要遵守。所以杀好人这种事,帮是不能帮,但是他们追杀你的时候我可以护着你逃,不让他们抓到你。”
      十四点点头,道,“这已是罪大恶极了。既如此,你与我便一路吧。早说好,我早晚要自己走的,到时候你再也不能跟着我。”
      “真是好极了。”
      风扬站起身来,又伸手将十四也搀起来。他握一握她手臂,瘦的有些可怜见。心里只想着,也不知道她整日价肯不肯好好吃饭,自己伴她一路,定要好好照看看着才行。
      如此二人一直相伴而行。
      风扬武功虽极高、脑子也聪颖,可江湖经验不过月余,又生性不拘喜欢随性而为,诸多事情不肯深入考虑。其中诸多疑问,如她一个年纪小小的姑娘家如何弄到将死的境地,来自哪里、欲向何处行何事等等,从不开口问,也并不放在心上,以至至今已近半月,这些疑惑仍旧无解,他倒还自得其乐。
      十四与他闲聊时,知道他与恒山派掌门约好惠州武林大会相见,便同他一路向南走。途中经过几个地方,便如同今日一样,不过是在些景色甚好的地方游玩,累了便去热闹的酒铺茶肆品茶听江湖人闲话。十四和他都是初次游历这些地方,但十四却知之甚多,哪里有名景,哪里有饭菜糕点颇有赞誉,一点也不含糊,风扬一路只听她指挥,两个人结伴玩的十分尽兴。
      她知晓的并不只是当地盛景,每一处有哪些江湖势力或是有名声的武林中人,即使世间盛传行踪不定者、隐匿江湖不知其踪者,她也知之甚详,常写了风扬的名帖前去拜访。只是风扬于江湖之事知之甚少,并不知道这种种令人惊异之处。
      风扬得轩辕二老几十年武功精华浸润,于武学通达灵透,又喜爱与人谈论武学经纬,切磋共勉,有时闲聊起冥山生活和一路见闻,谈吐真诚风趣,使不少前辈如同张仲道一般,因知他师承轩辕二老,品格端正,武学造诣极高,为人谦和,对他甚是喜爱。
      然而十四确实是有许多事情要做。他们所见之人形形色色,常去些奇怪的地方,有时甚至是在半夜或凌晨,身份贵重者有之,贩夫走卒亦有之。有些人毕恭毕敬,有些人却恨不得将她扒皮嗜血又不敢妄动。待到行至旻州阳西,十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拿到了不少东西。但是风扬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她所想要的达到的目的之一罢了。碍于风扬已许过承诺,并不主动相问,十四高兴了便告诉两句,不告诉他在一旁看的也十分得趣。
      两人相处半月不到,相互不知根底,反而生出深深默契。这其中的怪哉关系,说给旁人听,旁人多半也都不肯信的。

      子时将近,风扬与十四二人正各自想着心事,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有喧闹声起来。十四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脸侧的三道疤痕,隔着火光显得格外娆艳。
      风扬挑一挑眉,神色愉悦,一边熄灭篝火,一边笑道,“这次又让你得逞了。走,我们去看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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