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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少轻狂 ...

  •   【第一章】年少轻狂

      不过是普通的初春之夜,月色清亮。茂密的树林里透出斑斑点点的月光,因人烟稀至黑暗更添怖色。

      只听林中忽然暴起一声大喝,手执半人长雪亮大刀的壮汉脚步一转,猛的向面前单薄少年的面额砍去,扬起来呼啸风声。
      出乎意料的,少年眼睛蒙着厚厚的黑色布条。只稳稳站着,分毫不加闪躲。刀风迫近,少年手臂微微一动,身侧一瞬划出一道银光,竟硬生生的架住了来势凶猛的刀。
      大汉一惊,下意识更将全力压在刀锋上,然而瞬间的犹疑,刀下力道倏然一空,耳中只听得几声细碎的剑身颤吟,冰凉的剑锋已然架在了脖子上。
      他几乎将眼珠瞪出来,眼前的少年布条未松,嘴角却是微微上挑。
      “这位大叔,你可认输了?”
      大汉冷哼一声,少年扯下布条,将剑锋偏离开对方的咽喉。此时月光如水,竟似与剑身相融,散发隐隐寒气。
      少年眸光清明,眉目清秀,身量虽偏瘦仍可称挺拔。
      大汉斜眼一觑,鼻中微嗤,“剑倒是把好剑。”
      少年不理他语气中挑衅意味,只侧开身摊一摊手,“大叔既是输了,便兑现承诺吧,我夫人可还等着呢。”
      大汉瞪他一眼,又转头向左上方瞧去。
      时值冬尽返春,林中树木未发新芽,光秃笔直,在夜间颇有些嶙峋之气。紫袍少年也顺着他的目光,最终定落在树杈上一抹小小的身影。
      见大汉不动,少年笑着催促,“我夫人体弱怕寒,在树上坐得久了,要是惹个大病小灾……”
      大汉面色紫涨起来,攥紧大刀的手青筋暴起,耐不得少年并不看他,只是抿嘴而笑,此番僵持一会,最终将手中的大刀用力往地上一掷,撩起下摆砰然跪地。
      “老子既是输了也便认了,小丫头,刚刚俺取笑你脸上的疤,是俺的不是,俺武功不如他,小丫头说怎么罚便怎么罚就是,俺今儿豁着便认了!”
      这大汉身形壮硕,声音底气十足,异常洪亮,一番话说下来,林中长久回荡着嘈杂余音。然而待这余音都散尽,倚在高高树杈上的女子依旧没有说话。
      听不得回音,大汉神色颇有些尴尬,心里暗骂自己方才多嘴了几句,惹来此刻屈辱境地。
      不过是在茶馆闲话时,见着邻桌姑娘相貌清秀,偏偏脸上有三道细长疤痕,几碗黄汤灌下肚去,就忍不住调笑了几句混账话。小姑娘看着弱不禁风也不爱言语,倒是身边坐着自称是她夫君的少年听见不肯罢休,当下便与他打赌,说闭着眼睛五招之内必能胜他,若是输了便得向他夫人跪拜致歉,由得他夫人处罚,若是自己输了,便将自己的剑都送与他。
      他见这少年年纪不过十七八,身形削瘦,文质彬彬,而自己虽不是江湖上有名之辈,但好歹在这阳西城里横行了十几年,便生了对他的轻视之心,何况他手里的剑实在是把好剑,碧色刀鞘雕着细致龙纹,一看就颇有来头,赶忙痛快应了,还请了茶馆诸人为证。可谁承想……想他已经年逾不惑的七尺男儿,此刻败在个黄毛小儿手下,还要惴惴的等着听个风一吹就倒的姑娘的指令,这滋味实在难受。
      他懊恼的狠拍下额头,心里正煎熬着,忽然听见上面传来的细弱声音。
      “处罚就不必了。夫君年少轻狂,为了些许小事较真,倒让这位好汉见笑了。”
      大汉听见这话先是一怔,继而有些神色不虞。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不较真,何苦早先不说,败也败了跪也跪了,这才说这有何用处。听声音这姑娘比她口中的夫君还要小上几岁,虽说几句话说的客气,听在耳里偏偏有股身在高位之人才有的冷清和颐气,让人心生不忿。
      大汉一时不知是否该起身,便侧头去看少年的脸色,少年却不看他,将剑顺手收进腰系,向前踏了两步提起气来,几步游移步踏到树上少女身旁,将少女抱在怀里又几步轻点枝头稳稳落地。
      这几步游移步使得极轻灵漂亮,联想着方才少年干脆利落的几招,必不是无名之辈,大汉这才内心一凛,暗暗思量起这两人的身份,偏偏一时又想不起江湖上有哪一号如此少年才俊,跪在地上竟忘了起身。
      直到少女裹紧披风慢慢踱步到他面前,他方抬起头。许是吹了冷风,帏帽下少女的脸庞显得比白日更加苍白,左边脸颊上三道几近平行的疤痕,虽然细小表浅,却异常清晰。
      少女掩住口咳嗽两声,方伸手虚扶一把。
      “这位壮士快起吧,”少女眼眸深深,若有所指的看他一眼,口中的话语忽然转向,“阳西城青龙帮少帮主带着心腹离城,偏偏一批极重要货物这几日入城,老对头大义帮想必伺机已久,不知道鲁堂主可都安排好了?”
      大汉一惊,猛然站起来,双目圆睁,“你如何得知我帮事宜?”
      少女只是一笑,“我还得知,鲁堂主是夜,可是去了……”少女掩掩口,似是有一丝轻笑发出。
      大汉想起鲁堂主素日脾性,武功虽是帮里数一数二的,却偏偏品性有些风流,听她省去半句自然知她所指,不由脸一红,暗自羞愧。
      少女缓缓道,“请问壮士可是姓陈?”
      大汉一怔,先是点头,继而心里一沉,向她一抱拳,语气严肃起来,道,“俺名叫陈守志,是青龙帮霹雳堂副堂主,不知姑娘费这般事将俺孤身引来此地,是有何意图?”
      少女点点头,“陈副堂主客气了,我与夫君因赶路路过阳西城,前日恰巧在五龙寺听到大义帮几人密谋今夜,因早就听闻青龙帮在阳西城盘踞已久,行大义护百姓,很得人心,不像那大义帮名不符实,欺压百姓作恶多端的,便想多管闲事,看看青龙帮是否布防严密粉碎小人阴谋。不过今日在城中盘桓一圈,人手虽不少却似乎各不相服。”
      陈守志为人行事耿直莽撞,与人为交从不周全思量,方才少年几招败他他心半服,虽此刻内心有万千疑惑,却不知觉中已对眼前姑娘的话信了大半,见她直接点出要害,便又是一抱拳,语气焦灼,“虽然不知道贵夫妇的身份,但若姑娘所言为真,则青龙帮危矣。不敢欺瞒姑娘,俺们青龙帮成帮百年,盘根错节,各堂早已各自为战,此番帮主因事带帮中大半主将赶赴别处,没了弹压之人,帮中早已四分五裂,成日家大小摩擦,帮主临走将帮中事宜交予俺们霹雳堂鲁堂主,偏偏鲁堂主性子有点…有点风流,最近迷上了一个花满楼的姑娘,帮中事宜也不大上心……”
      少女点点头,“陈副堂主倒是坦诚,那我就不妨直言,陈副堂主可曾着人查过这位红牌姑娘来历?听说,你们鲁堂主喝点酒美人在怀,耳根子可就软了。”
      陈守志听得脊背一凉,这几日秘密进城的几批货都被大义帮偷袭得手,他们还暗自纳闷帮里何时出了内鬼,竟没往那方面想。
      少女继续道,“若我与夫君所听得的并无虚假,大义帮情报俱已入手,今夜子时可就要行动了。地点在何处想必帮中人自比我清楚,届时城西烟花为讯。”
      陈守志听得此言语之间细节确切至此,心想即使不是真的,加强戒备自也是好的,那还按捺得住,急急的便想赶回去,忽然又深深作下一揖,“此事事关重大,俺要赶紧回去通知帮里,若此事为真,两位便是俺们青龙帮大恩人,必有重谢!”
      少女侧开身不受他的礼,口中只道,“我二人初入江湖,尚未知深浅,实在不愿掺入纷争,此行若不是赶巧听了壁脚得了消息,青龙帮又名声大好,这档子事也着实不愿管,我二人空口白牙,陈副堂主肯信,小女已是大感欣慰,重谢之事不必再提,我等江湖经验尚浅,若日后遇到麻烦,还请贵帮多多照拂便好。”
      此言对青龙帮多有夸赞,又像极江湖中人常有的攀交之举,陈守志顿觉内心豪气顿生,拍着胸脯便作保,“日后姑娘遇到什么麻烦,自管来找俺陈老三,便是豁出命去,也保姑娘周全!此刻事不宜迟,俺先走一步,今夜过后再谢姑娘!”
      说完竟急匆匆便要走,走了几步又转回头来,“还不知贵夫妇如何称呼?宿在哪家店?明日好去答谢。”
      少女道,“我家里排行十四,叫我十四便好。”
      紫袍少年紧一紧少女的披风领口,才抬头笑道,“我叫风扬。”
      说罢,弯下身去背起少女,足尖轻点极快的消失在林间。
      “风扬……”陈守志暗自念着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忽然脑中一闪,使劲拍了一下手,口中只道,原来是他。

      江湖中人多是非便多,江湖行走靠的一身本事,自然武功高低最为津津乐道,门派争斗、同宗火拼、高手对决,如斯消息更是传的极快。
      中原武林门派极杂,三山五岳各据山头自成一派只专心武学,传承数百年,常出宗师,享誉极高,其余门派如崆峒、昆仑、五毒门等各拥秘技,安享一席之地,而州郡内亦有拉帮结派划分地盘者,有些与官与商均有来往勾当,利民害民者均有,各帮均有武学高手镇堂,但于功夫造诣上的侧重,个中不尽相同。
      江湖人既看重侠义,自是晓得武功一事行善与为害均在一念之间。为共行武侠之道、扶弱扬善、惩奸除恶,各门派商讨成立武林盟,各大门派均出掌门或掌门以外德高望重之人共组,武林盟盟主一位,则是由比武方式选出,只要是德行无亏者俱可参战,三年一选,逢此机缘,各路英雄豪杰使劲浑身解数,可谓武林第一盛事,成功当选盟主之人,自是武功第一人,一时风光无限。
      三年前武林盟盟主改选,当任盟主年方四十正当盛年的华山派掌门人王煦津,苦斗三百余招,最后竟败于宛陵山庄主人韩博长子韩易萧之手,宛陵山庄地处凛州,世世代代以铸剑名闻天下。
      自古英雄出少年,江湖人为之一震,韩易萧面冷剑冷,人却俊朗无双,颇有王者之气。起初各大门派掌门有些微词,韩易萧年纪尚轻,虑事如何能有老江湖稳妥细致。然而,几次议事之后,‘肯谦忍,行侠义,有睿智,能决断’,王煦津的这十二字评语便传了出来。
      王煦津以长辈之资,武功落败已是无颜面,偏肯于品性一事有如此赞赏,旁人自然放下非议之心,大肆谈论起横空出世的新盟主来。
      似是锦上添花,武林盟盟主继位不久,宛陵山庄便向久居惠州的易家下帖提亲,求娶素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称的易家长女易天音。英雄与美人,如同天作之合,韩易萧亲自将易天音的花轿从惠州迎到千里之外的凛州。花轿经路,攘攘人群艳羡不已。
      初时多有人自负武功极高,切磋者、挑战者、暗袭者络绎不绝,一一败下后,也都心服口服,江湖中又多有纷争,韩易萧携武林盟皆稳妥处理,江湖人心渐渐安定归拢。
      三年如白驹过隙,随着这第四年初的冬寒之气有消去之势,邀请武林各派三月底共赴惠州襄武林大会之盛举的请柬纷纷而至。
      这三年间韩易萧未尝败绩,行事端正,侠气极盛,人心所向,众人论起,俱猜测武林盟盟主之位仍由他续任。
      然而,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传闻有个初下冥山的少年剑客,自西北向南,一路蜿蜒行来,所经之处必挑战当地闻名的高手,竟让他一路胜了过来,明崖湖“飞鹰王”余泽城、逍遥宫掌门“妙音狐”戚笑笑等等江湖排名甚高者均在手下败将之列。行至恒山时,还发生了一段津津乐道的故事。
      那少年剑客行至半山,直敲恒山外门邀战,恒山掌门见其年纪尚小,只派座下大弟子出战,偏这大弟子恃才傲物,夸下海口若十五招内落败,便将恒山派门前守门狮子石像送与他,以后再不安石像。
      这一对石像来历匪浅,是开山祖师以自创的第一套恒山剑法一气呵成削得,因此恒山剑法又有“雕狮剑法”之称。如此古物和来历,多年被视为恒山镇山之宝。
      这大弟子自诩深得掌门“开山剑”张仲道真传,不顾师父告诫,起初神情倨傲,没承想不过十招便垮了脸大汗淋漓,第十四招上臂震剑飞,直直插入左边狮子的额正中,下一招对方的剑便指在了心口。
      张仲道赏识这少年剑法身手着实出众,便请入内,多加询问,才知道他自婴儿时被父母遗弃于西北梁州的冥山脚下,正巧被迁居冥山的“轩辕二老”徐继海夫妇捡到,这夫妇二人武功造诣极高,偏偏年逾六十尚未有子,此子犹如天赐,所以心下大喜,视如己出,武学心得尽为传授,待他年已十八时,又想他年纪尚好却陪他二人孤居苦寒深山,同龄人早该娶妻生子,或成就一番功名事业,若继续留他于此无同龄人相伴,二人百年之后更是孤寂,便叫他下山自己闯荡。
      他手中的剑,是冥山二老在其下山之际赠予他。这剑亦是难得,二位老人在他尚在少年时,便取冥山后山冰湖里的玄铁,历经十余年方制成。刃双面皆钝,削铁仍可如泥。这剑因极寒之气浸润千年,普通人无内息护体,靠近些常会肌肤冻伤。
      张仲道取剑细细端详,得知此剑尚未取名,因其会自发微颤发出鸣音,剑鞘碧绿雕刻细致,便赠名碧吟剑。
      张仲道又问其姓名,少年笑道,“我名叫风扬,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风扬。”
      张仲道见其相貌俊秀,行事不急不躁,大方磊落,又怜其身世,叹其际遇,心里颇为喜爱,待论及剑术更是投契,便直接以兄弟相称。
      风扬提出与其一战,张仲道只笑着抚掌,道,“上月得了韩盟主飞鸽传书,三月底武林大会重选盟主,风兄弟既有如此身手,何不在恒山暂住几日,待三月便启程一同前去惠州凌云,届时擂台上自能分个高下。”
      风扬笑着婉拒,只道去是必去,但难得下山,仍想多处走走,一路游玩着去到惠州。
      二人便只约惠州大会上相见,张仲道亲自送其出了山门。张仲道既是宗师,心胸开阔,又看重承诺,既然弟子已夸下海口,这石狮子虽十分贵重,说送也便送了,只是不知风扬如何带走。
      风扬开始只道自己玩笑,见张仲道十分真诚,内心并无不悦,便以内力将两头价值连城的石像化为石粉,装于罐中。
      行完此举,满山弟子皆楞,风扬与张仲道相对视,俱是哈哈一笑,挥手相别。
      自此以后,风扬名声大盛。张仲道贵为恒山掌门,专心武学素有武痴之名,身手未必弱于前盟主王煦津,虽未与风扬交手,但能给予如此赏识,又加上其一路行来未尝败绩,足以证其身手佼佼。
      思及韩易萧当年一举成名时也年纪相仿,江湖中人纷纷猜测,这两位少年英雄若能交手,孰能略胜一筹。

      想及此处,又想起刚刚贴在自己咽喉上的剑,陈守志浑身一激灵,顿时大汗淋漓。自己方才竟调戏辱骂其妻,又觊觎这绝世名剑,当真是在鬼门关游走了圈。方才跪那一跪时心里极为不愿,此刻却恨不得再拜上一次,谢其不杀之恩了。
      边如此想着,陈守志抹把冷汗,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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