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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5怨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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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满、小枫、天海三人在山上游玩半日,暮色将近时下了山,回到寺中。法空和尚将三人招呼到厢房中,向他们询问起比武的经过,还没等天海和秀满开口,小枫抢先说了起来。她嗓音清脆甜美,再加上一番添油加醋的描述,简直把天海和秀满两人一场普通的比武说成了空前绝后的决斗。法空和尚慈眉善目的看着小枫,说道:“佛说不可妄语。”小枫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兴致顿时消减,讷讷的说道:“人家哪有妄语?明明就是一场很惊心动魄的较量嘛。”
法空和尚说道:“你们三人在山上转了半天,想必饿了,就一起陪老衲吃顿饭。”就吩咐知客僧到厨房置备了些素食端上来,与三个年轻人吃了起来。吃饱喝足之后,几人在厢房中闲聊,说着说着就涉及到了鬼神。
法空和尚感叹道:“鬼神之说在许多人看来以为虚妄不实,然而却又让人不得不信,老衲对此就深信不疑。”好奇心很大的小枫问法空和尚:“您老人家这么深信不疑,是不是有过亲身经历?”法空缓缓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家师圆性上人曾对老衲说起过一个故事,当年家师在海之彼岸的大明国游方时曾听到一个传闻,传闻说朱元璋统一天下后,与溃逃到塞外漠北的蒙元余党对峙胶着。岂料大明国外患尚未肃清,内乱就已经萌生。朱元璋去世后,由他的孙儿朱允炆继位为帝,朱允炆为了获得强有力的君权,采纳大臣的建议着手削藩,削藩之举触怒了他的叔父,那位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不久,朱棣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南下,朱允炆敌不过朱棣的大军,流落民间下落不明。朱棣称帝,将那些不肯屈服于自己的大臣屠戮殆尽,之后,众人都敢怒而不敢言。朱棣虽然击败朱允炆大权在握,但是并没有将反对自己的人一网打尽,他不得不派出许多锦衣卫四处搜捕漏网之鱼。当时,免遭朱棣杀戮的人当中,有一个人称怜花公主的年轻女子,她就是朱允炆的妹妹朱允倩。这位怜花公主平日极喜欢微服到宫外出游,因缘巧合之下她与一个叫花平的年轻人相恋,两人私定终身,生了一个女儿叫花若水,后来因为朱棣以‘清君侧’之名夺得大权,动用锦衣卫搜捕旧党,朱允倩就隐姓埋名与花平隐居在秦岭儿郎山中过着与世无争的平静日子。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大批锦衣卫乘夜包围了怜花公主的住处,一番恶战之后,一家三口人统统丧生。锦衣卫将一家三人杀死之后又放火烧了怜花公主的茅屋,可怜公主一家就这样化为飞灰。不久之后,那个地方每当子夜,就会传出女人阵阵凄哀的啼哭声,附近的人发现这件奇怪的事情后就说是公主阴魂不散,在那里诉苦呢。这件事传到朱棣耳朵里,朱棣就令人将那座山上的树木一把火烧个干净,并调遣军队将儿郎山夷为平地,可是那个女人的啼哭声却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如同厉鬼一般,哭得更凶了,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不过据说后来朱棣患了一种奇怪的病,每当发作时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披头散发站在自己面前,哭着向他索要孩子,为此朱棣专门请了几个道士设坛作法,祛除邪魅,总是无用。有一天,一个自称是道衍师兄的云游僧人拜访受噩梦困扰的朱棣,提议朱棣重新将夷平的儿郎山复原,让无家可归的怨魂有家可归,在山上广植松柏,用以镇邪,并在儿郎山上修建了一座寺庙,用佛法来镇压作祟的怨灵。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事情总算得以平息,怜花公主的魂魄转生投胎化身为别人。家师在动身到这里之前曾遇到一个怜花公主转世投胎的女童,她说自己梦见了一片灿烂盛开的樱花,并告诉家师说她以后也许会转生到一个盛开着灿烂樱花的国度,如果老衲没有猜错的话,怜花公主所说的樱花之国就指此处。”
法空和尚这一番长论直说的小枫目瞪口呆,她惊讶不已,问法空:“这件事情是真的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法空和尚说道:“此事因是家师亲身经历,老衲对此深信不疑。世人每每觉得佛家所说的生死轮回因缘果报之说纯属虚妄,以为佛家倡导此说只是为了劝诫众生向善的,岂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殊非人力所能预测啊。”
秀满将信将疑,问法空和尚:“师叔,圆性大师如何断定那个女童所说的话真实不虚?”法空和尚回答:“大抵世上极幼小的孩童所知所想极其有限,那个女童如果不是怜花公主转世,根本不可能知道太多发生在多年前的那场惨祸。自朱棣登基到她为止,期间已经历时数十年,在这漫长的时间之内能够把自己前生所遭遇的不幸说得清清楚楚,绝非泛泛之辈,因此家师以为那个女童必非常人,她说的事情也必定亲身经历过。”
“那么圆性大师是如何与那个女童相遇的呢?”天海好奇的问法空。法空和尚说道:“那天家师四处化缘,途径儿郎山下的一户穷人家,听到这户人家正在争吵。家师询问之下得知原来他们有一个生性怪异的女儿,以为自己是公主转世,经常对夫妇两人说起她前生的遭遇,有时还会咒骂早已去世多年的皇帝朱棣,夫妇两人为此担惊受怕,没少打她。家师就详细询问,那个女童就对家师说起自己的身世。家师抚摸着女童的额头说道:‘你既为他人之女就应尽子女之心,如此念念不忘前仇旧恨徒增烦恼而已,且连累父母担惊受怕,你觉得这样很好吗?’那个女童恍然大悟,说她因大恨难消才执迷不悟,并说她积怨数十年再纠缠不休实在无趣,等她散尽仇恨那一天将会转生到樱花之国。”
秀满叹道:“想不到人的执念竟会如此强烈。”天海深受感动,说道:“大概心念所至,虽历经多年也不会更改吧。”小枫在一旁也是不住叹息。法空和尚说:“也许怜花公主已经在此转生,只是我们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小枫流露出惋惜的神色,说道:“唉,如果知道她在哪里,我真想见她一面。”法空和尚说道:“如果有缘,你们总会有相遇的一天。”法空话锋一转,说道:“怜花公主虽然怨气极大,却只寻朱棣的晦气,实属宅心仁厚,世上偏偏有一种厉鬼,因自己怨愤而寻找替身,妄加陷害无辜之人。”
秀满听法空和尚说起厉鬼,心中一凛,沉默不语。法空继续说道:“几年前在京郊就曾发生过‘鬼夺尸’,当时幸亏有鉴真寺的高僧以愿力将那几个鬼魂逼走,才救起奄奄一息的旅人。”小枫听闻发生在京郊,吃了一惊,内心有些惧怕,但忍不住好奇心驱使,问道:“鬼夺尸是怎么一回事?”法空说道:“就是一些怨念太大的魂魄不肯投胎做人,以种种手段引诱夜间赶路的旅人,将旅人引诱到荒郊野外再显出狰狞面孔,趁着旅人魂飞魄散之际抢占他的身体。”小枫说道:“这些怨鬼也真多此一举,投胎做人也就是了,偏生去抢夺生人的身体,并且还是一群鬼抢夺一具尸身,至于吗?”法空和尚说道:“你有所不知,这些厉鬼抢夺他人身体并非为了重新做人,只是出于一己愤恨而故意祟人而已。世人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凡世人头上都有三寸阳火,鬼魅幽灵见了须要回避,否则他们凝聚起来的身形会被这三寸阳火冲散,因而能恰好寻到可以作祟的人也并非易事,所以难免会发生群鬼夺尸这种事情。”“既然鬼魅邪灵畏惧人头顶上的三寸阳火,他们如何能祟人?”天海禁不住好奇之心,问法空。法空说道:“一般情形下,在世人心地明净没有邪念时,头顶上的三寸阳火能逼退鬼魅妖邪,但当一个人身体虚弱神智昏昧或者利欲熏心意念迷乱时,他头顶上的三寸阳火会变弱,甚至消失,这时鬼魅就能够侵入他的躯体了。”
“原来如此。”天海恍然。小枫见秀满一直沉默不语,就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了?”秀满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天海也说:“对啊,师弟怎么忽然沉默了?”秀满这才说道:“实不相瞒,不知为什么,我自小就畏惧世人所说的妖邪,这个毛病到现在还没有克服掉呢。”小枫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打量着秀满,说道:“这我倒没看出来,看你雄赳赳的武夫模样竟然会怕鬼?”秀满有些难为情,摸了摸头,说道:“让你见笑了。”小枫笑道:“真好,终于让我发现你的弱点了。”法空和尚听说秀满畏惧鬼魅,也就闭口不谈。
小枫忽然轻轻拍了拍额头,说道:“我差一点忘了。”秀满看她一惊一乍的,就问她:“你又想起什么了?”小枫不去理他,笑嘻嘻看着法空和尚:“禅师,您老人家可不可以赐给我几道镇邪驱鬼的灵符?”法空和尚呵呵一笑,说道:“你以为老衲神通广大吗?镇邪驱鬼这种事可非老衲力所能及啊。”小枫不肯放过,说道:“据说佛门中得道的人将愿力凝聚在某件东西上,这件东西就有了灵力,可以镇邪禳灾,刚才您不是也说鉴真寺的高僧用愿力逼退了厉鬼吗?”法空和尚说道:“世人人云亦云,多是虚妄。老衲没有灵符,不过却有一件灵物可以送给你。”小枫听说是灵物,心花怒放,问道:“是什么灵物?”
法空和尚让天海到厢房里间取出一个绣着卷云纹饰的黄绫包裹,就打开包裹,包裹中放着一串檀香木佛珠、一尊拳头大小的佛祖坐像、一卷手抄的经文,还有一个锦囊。法空和尚拿起那个锦囊交给小枫,说道:“锦囊里的是暗吸符。”小枫急切的打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一片织锦,织锦上面绣着佛家降龙、伏虎两位罗汉。
“只是一片很好看的织锦嘛。暗吸符是什么东西?它有什么妙用?”小枫摆弄着手中那片织锦,觉得除了光滑柔软,毫无奇特之处。法空和尚说道:“不要小看了这一片织锦,这可是鉴真寺的僧人送给老衲的宝物,据说佩带此物能避污秽之气,保持灵台清明呢。”小枫如获至宝,向法空和尚深深施了一礼,满脸喜色的说道:“谢谢您。”法空和尚摆了摆手,说道:“不用跟我客气。”
几个人又聊了片刻,秀满起身说道:“弟子来此打扰师叔许久,该告辞了。”法空和尚与天海起身相送,秀满和小枫走到禅堂一角,回身对法空说道:“不敢劳烦师叔,请回吧。”法空对天海说道:“你将他们送到山下。”知客僧将秀满的佩刀归还,秀满和小枫向法空和尚深深施了一礼,就在天海的陪同下出了本能寺,沿着曲折的小径下山。秀满在山下与天海拜别,在夜幕降临之时与小枫一起住进了运来客栈中,打算休息一晚明早离开京都。
小枫因奔波了一天,回到客栈后早早安歇了。秀满就住在她隔壁房间中,想到自己应该劝说小枫回心转意尽快回到小谷城,并遵照浅井与朝仓两家的婚约嫁到朝仓家,躺在床上竟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过了约有半个时辰,秀满从床上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小枫俏丽的容颜,心绪烦闷不已,就推开窗子想透一口气。窗户临街,秀满推窗向街上看去,夜色朦胧的街道上没有了白日的喧哗声,显得格外寂静。他伏在窗畔,陷入了沉思。
秀满想到自己已经离开稻叶山城近半个月,也该回去看看了。最近几年天下动乱不休,虽然他还很年轻,似乎没有必要参与到美浓的国事中,但是却因美浓的处境而忧心。秀满自十四岁那年起就选择了独自一人在外漂泊的生活,虽然如此,他隔一段时间还是会回到美浓向光秀等人说起自己在各地的见闻,光秀等人总是很有耐心的倾听他在各地的经历,这种习惯已经维持了两年。
“如果世上没有动乱,大家相聚一处说说笑笑该有多好!这样的话也就不必为了利害得失而终日忧心彷徨了。”秀满想着想着就感觉有些难过。这种沉重感原本不该是年轻的秀满所应有的,然而身处乱世身不由己,他不得不想太多,他早已明白,战火波及之处,没有人能够躲避。
秀满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小枫的处境,为她的命运而感叹。“如果不是为了在天下纷乱中竭力寻求同盟以获得更强大的生存力量,浅井家与朝仓家就不会把既定的婚约看得很重,如此小枫就完全可以不必充当两国相交的筹码而嫁到朝仓家,也许——” 秀满不敢再往下想。小枫的言谈举止似乎已经向他暗示了什么,他对这个娇俏的姑娘也有着某种说不出的眷恋之心,但是他知道无论是他的想法还是小枫的想法,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小枫注定要为了浅井一族背负起重担,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会选择接受命运的安排。
隔壁静悄悄的,也许小枫早已经沉浸在香甜的梦里了吧。秀满苦涩的笑着,暗道:“自两年前随同光秀大人出使小谷城,与她相识以来,只知道她性情冲动,只要心中不快,必然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形下还能睡得如此安稳。”他抬头看着悬在远处京都城墙一角的冷月,心想:“大概是我自己想得太多,小枫只是喜怒不能藏在心中,随便向我说说罢了,置身事外的我又何必陷入其中自寻苦恼呢?”
客栈外的长街上寂静无人,冷月清辉,弥漫在京都中的每一片角落里。长街尽头的香满楼上灯火疏落,尺八的哀音从香满楼上弥散到幽幽的夜色里,想必有些寻花问柳之徒恣意欢谑而忘了回家吧。最近因天下纷乱,将军义辉大人为了京都的安定,就以天皇的口谕命令在寻常时日京都尽可能取消夜间娱乐,因此往年彻夜欢闹的香满楼如今显得有些冷清。
秀满正在出神,就看到从香满楼的方向沿着大街跑过来一个人。那人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惊慌失措的样子。秀满收摄心神,虚掩窗户,透过缝隙留意那人的举动。只见那人慌不择路,边跑边往身后看,跑到运来客栈不远处的街道上时,忽然身体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一动不动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秀满顿时警觉起来,他紧紧盯着月色下显得幽静的长街,等待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然而,自那个人倒在街上之后,整个事情似乎已经结束,香满楼上的灯火渐渐熄灭,长街上一片寂静,再也没有发生别的事情。夜空上一片浮云遮住了月轮,长街上顿时黯淡了许多。秀满在窗后又等了片刻,终于忍耐不住,就拉开窗户轻轻跳到了无声无息的街上。不远处那个人仍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去。秀满打量着四周,整条长街似乎早已沉入在梦中,他这才慢慢靠近那人。月轮重新从浮云的遮掩下露出,朦胧的月色下,一滩粘稠的暗红在那人身下的地面上流淌。血腥味扑鼻而来,秀满下意识的止住脚步。借着月色,秀满看到那个人颈部一片模糊,一只手还按着颈部,料想他一定是被人用利刃伤到颈部后仓皇逃到街上,因为伤得厉害,狂奔之下牵动伤口,力竭之余,失血过多死去。秀满想到死者是从香满楼方向逃过来的,此事极有可能与香满楼有关,于是他迅速赶奔香满楼,纵身跃上楼阁,谨慎的探查了许久,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只好返回客栈躺在床上胡乱猜测着这件事情。
次日,京都哗然,将军足利义辉的手下士兵在城中张贴告示,说昨夜一名朝廷命官在香满楼被人刺杀,这位官员的侍从受伤后逃窜至运来客栈附近街上身亡。因为出了命案,所以京都实施戒严,守城卫兵将会对过往的每一个行人进行仔细盘查。秀满本来打算今日就离开京都,眼下京都发生了命案,自己不便在此时离开,免得招来无谓的怀疑,就跟小枫说再在京都中多待几日。有秀满的陪伴,小枫本就不想早早离开京都,听他说多待几日自然欢喜,依旧女扮男装拉着秀满在京都中无所事事,东游西逛。
数日后,将军足利义辉为安定京都民心,对外称京都命案只是一起很简单的风月仇杀,凶手已被擒获,乃是香满楼中的一个艺伎,此人因不满那名官员三心二意就起了杀心,趁他醉酒之后用匕首将他刺死。足利义辉命令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吏将凶手斩首示众,这起闹得沸沸扬扬的命案看似得到了圆满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