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岛]枫叶灵魂》冰封祝语

19、CHAPTER.5 兄弟Ⅲ 记忆之重

　　视线忽然变得明朗了。
　　斯比利特站在自己家的小庭院里，晴朗却温和的阳光大片大片地从碧蓝无尘的天空中倾洒而下，庭院中央巨大的古树在阳光下屹立，枝条恣意地往整个庭院伸展，光的精灵在翠绿的叶片上欢呼舞动，流光透过深深浅浅的绿坠入他银色的发，碧绿繁茂的爬山虎布满了完全没有破败迹象的小墙，一切时光流逝的痕迹都荡然无踪。
　　被破坏而剩下的残垣断壁、肆意疯长的野草、林中之城无尽的黑夜，所有的一切都完全没有了印记。
　　这里是……过去么。
　　斯比利特勾起嘴角，浅浅地笑。这里当然不会是过去……从理论上来说，他也不可能回到这个时间。
　　他仰望着被叶片滤成了浅淡而通透的绿色的阳光，温和的光映入灿金的瞳，闪烁出琉璃般温暖斑驳的色彩。暖风轻拂着肌肤，柔和细腻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每一根纤细的绒毛都勾勒出了微不可察的痕迹。
　　真是个温暖的好天气啊。
　　斯比利特笑着，眼底却带出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悲哀。
　　这里，是他的记忆。每一件事都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甚至连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阳光的触感再怎么真实，也只是记忆伪造的虚假，真正的他，已经感触不到阳光的温度了。再明媚的光，对他来说都更像是致命的毒药，即使追求光明，也只能是飞蛾扑火，在炽热中将自己燃烧殆尽。
　　更何况……
　　他张开自己的手心，白皙的手掌中析出一层薄薄的汗，将一直紧握着的剔透冰软的圆润石头都浸湿了，浅浅的水膜覆盖着已经有些温热的石子，潋出异样的光华。从身体中则涌出了阵阵疲惫，痛苦的感觉撕扯着四肢，肌肉酸涩得难以动弹。这是高强度工作之后的成果。
　　只是因为斯普莱特似乎非常喜欢这块没什么特别却非要卖出高价的石子，他就傻瓜一样地拼了命去打工，凑了好久才凑到足够的钱，还让自己完全累垮。
　　果然，又做了多余的事情啊。
　　十分清楚即将会发生的事情，斯比利特在心里狠狠地嘲笑着自己，但脚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接下来的一切都是记忆的必然，他无法更改。
　　斯普莱特依然坐在他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短裤下瘦弱苍白的小腿在窗外晃悠，明媚的光点洒落在火焰似的红发上，明明是无比温暖的景象，红瞳中却常年地压抑着深深的阴影，像只倔强孤独的幼兽。他对斯比利特的到来毫不在意，连用眼角的余光去瞥一眼都不屑，只是执着地眺望着远方。
　　沉默地把石子放在了书桌的一角，微小的声响却马上引起了男孩的注意。他回过头，身体的太过柔弱让他从窗台上爬下来都十分困难，用警告的眼神瞪了想要过去搀扶的斯比利特一眼，自己走到了哥哥的面前，瘦小的身影却对斯比利特造成了极大的压迫感。
　　他从桌子上抓起那块石子，对自己曾经十分喜爱的东西却看也不看，只是用尽全力地将手举高，然后松开手，看着那漂亮而脆弱的石子高高坠落，碎成一地悲伤的泪珠。属于过去的斯比利特紧抿着唇，在一瞬间流露出受伤的神色，然而马上却变得若无其事，属于未来的心里却是冷冷地在笑，流着血一般的泪。毫不留情的绯红双瞳，和那时那双漠然的紫水晶色的眸子重叠在了一起。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地以为是为了我好，你根本就没想过我的感受吧！”男孩狠狠地瞪着略有些慌张的金瞳少年，“村里人说什么有个天才的哥哥是我的福气，但我会是现在这种什么都做不到的样子，就是你的原因吧！是你把我的一切都夺去了！如果没有你……我也许就不会失去爸爸妈妈了！也就可以像平常的孩子那样可以随意地在阳光下面奔跑玩耍了！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斯比利特感觉到……或者该说是他记得，他的身体因为这尖锐的指责而颤抖了一下，泪光开始在眼角闪烁。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有让自己当场哭出来，不知所措地迅速冲进了厨房：“我……我先去做饭！”然后背靠着厨房的角落瘫坐下来，将脸埋入双膝之间，声音压抑着开始抽泣，冰凉的液体迅速浸染了棕褐色的长裤，留下大片的水渍。
　　真是……愚蠢的自己啊。属于未来的内心轻声嘲笑着。

　　零星从没见过莱特那么疯狂的神色，悲凉绝望地嘶吼，像自己最心爱之物被彻底破坏殆尽，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的困兽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不惜两败俱伤。
　　在圣光普照最后的余晖消失的刹那，他就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挽留那已经消逝了大半的灵魂，然而只能是扑了个空，透明微蓝的气流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逸散，毫无留恋。然后他慌忙地从长袍内抽出一本灿金封面的书籍，零星曾经见过，并且知道那才是他真正的武器——光明之书，只是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与治愈系圣魔法的温暖滋润和攻击系圣魔法的辉煌炽烈都不一致，澎湃的魔法力注入光明之书中转化成非常平和的无属性魔力，将还没有逃出太远的灵气重新抓了回来，往那几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虚幻躯体中注入固定，不要命似地魔力与精神力的支出让莱特的额头上沁满了汗水，他却紧咬着牙，完全不肯停手，直到再也没有灵气可以供他抓取，他才抱住斯比利特重新凝聚了却虚幻了不少的身体瘫坐在地上，浮现出不知是哭是笑的神情。
　　完全不明情况的埃文、菲特还有零星随之听到他喃喃的话语。
　　“我……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啊……”

　　几乎是转瞬之间，冬天就已经到了。
　　艾里葛尼的冬天很少有不下雪的晴朗日子，天空便一直都发着灰，蓝色夹杂在浓郁的灰色之中，也显得十分暗沉。地上都已经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松软的触感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而半空中纯白的水的结晶体依然在纷纷扬扬地飘散着，却意外地显得温暖。
　　在这么长的时间之中，属于未来的那个斯比利特已经隐匿起来了。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他并不是很想重温，于是在这里的便只剩下当初那个对自己和弟弟的未来一片懵懂无知的少年。
　　“哈……”从口中吐出微弱的白色气流，既是对这寒冷天气的感慨，也是为了将身上伤口的痛苦倾泻。虽然自己看不到，但斯比利特也可以猜测大概自己的背部已经青了一片吧？其他地方的擦伤就更不用说了，手掌、膝盖之类的地方一直在火辣辣的疼，从右手臂上流淌了温热的液体，染红了洁白的袖管，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纤细的痕迹，随即又很快被新雪所覆盖。
　　虽然被毫不留情地当面斥责了，但是，争取斯普莱特喜欢的东西的习惯还是一直改不了，斯比利特也常常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救了，为什么一定就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像这次，斯普莱特望着植物图鉴上一朵艳丽非常的花怔怔发愣，他隐隐想起自己似乎曾经在哪个悬崖上看见过那种花，然后就在大雪天里跑了出去。
　　因为没有防护，在爬上悬崖的过程中他就把自己的手掌和膝盖擦伤了，明明已经采到了那朵花，却又突然失足从崖上摔了下去，虽然有积雪阻拦，却还是把自己重重地一摔，没有骨折，还可以正常地行走，斯比利特都已经觉得这是奇迹了。
　　掉落的时候手臂还擦到了某棵横生的枯枝，下落的趋势是减缓了，但手臂也被划开了一个大口。虽然是及其寒冷的天气，但那棵树造成的伤口却非常特殊，如果不用药包扎，是无法自己愈合的。好在每次流血也不多，斯比利特也不需要担心自己在回到家之前就会因流血过多而死。
　　不过……终究还是采到了呐。
　　看着受伤右手里被小心呵护着的娇艳的花朵，少年的脸上绽开漂亮的笑容。如果这次莱特这次再想说什么，我就跟他说，这是我自己想要去找的，这样，他也没办法了吧？
　　站在家门前不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盘算着不久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心里正有些雀跃的欣喜，斯比利特却忽然觉得脑袋沉重的痛，冰冷的飘雪融进灿金的眸子模糊了视线，眼前一片发黑，脚步也变得无力，无法再继续支持身体的前进，随即往前倒在了雪地上，意识逐渐消失。
　　……好讨厌……明明都已经回到这里了……

　　魔法密林，零星的木屋。
　　这是从她的祖上一直传下来的，规模也比较大，足够容纳许多人一起居住。在她捡到莱特之后，他就一直和她一起居住在这里。
　　而现在，他把斯比利特带回到了这里。对他完全不能信任的菲特和埃文也追了过来，出于对真相的探究，零星并没有反对，反而相当支持，甚至把厨房和食材都借给了他们使用。
　　莱特的房间一向简单而整洁，没有什么华丽装饰的设置，却隐隐透出温馨。斯比利特就被他放在了自己的床上，他已经沉睡了许多天，而且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当然，这迹象本来就不会明显。而在这许多天之中，莱特一直都守在他身旁，完全没有离开过，饿了就吃背包里干粮充饥。
　　虽然莱特没有明显的反对，但埃文和菲特也不会自讨没趣地进入他的房间，只是在房门外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们惊讶而疑惑的是，他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再继续伤害斯比利特的念头，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他苏醒。可这样也无法打消他们的怀疑，毕竟，让斯比利特变成这样的，就是莱特本人啊！
　　莱特将额头贴近斯比利特毫无温度的胸口，完全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用手探在鼻下，也不会有呼吸进出的气流。这要换成是其他人，一定会觉得是毫无希望了，但斯比利特的情况本来就特殊，莱特也一直坚守着。他的左手同样紧握着斯比利特的左手，浸染了血丝的紫眸纠杂了复杂而略带疯狂的神色望着斯比利特沉静的脸，神色痛苦。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啊！
　　心中不停地回荡着这三个字，莱特伸出空闲的右手拨开斯比利特过长的刘海，覆盖上了他冰凉的额头。无法有任何防备的他显得格外的脆弱，莱特忽然笑了起来，凝结着深深的苦涩，他想起曾经他们和好的时候，情况也不过是和现在类似。只是，当时滚烫的额头，现在却不会再有任何的温度了。
　　“快点醒来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