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岛]枫叶灵魂》冰封祝语

18、CHAPTER.5 兄弟Ⅱ 距离

　　他在光与影的交界中挣扎。
　　像火焰般柔和明朗的身影就站在他前方的光明中，向着光源，背对着他。
　　他伸出手，想要求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但那身影却是听到了。他回过头来，看着拼命想要触碰到他的手，冷冷地一笑，流露出不屑轻蔑的神态，毫无感情地回头，决然残酷地离开。
　　他呆滞，眼瞳中丧失了一切的光，冰凉的水珠滑落，传出幽静的水声。
　　他放弃了挣扎，最终被黑暗吞没。
　　即使近在咫尺，也只不过是无法触碰到的距离。

　　在外人看来，埃文是一个人抱着一条奇怪的小蜥蜴站在石人寺院的。然而他自己心里却明白，完全隐藏了自己身体的斯比利特就跟在他的身旁。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抱着米乐缓缓迈进了寺院旁废弃的洞窟里。曾经，弗朗西斯就是在这里使石头人变得狂暴，然后掳走了卡米拉。不过，现在这一切都没关系。
　　“有人吗？”埃文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人偶之外什么都没有，整个洞窟空旷得让人不安，他不禁小心翼翼地开口发问。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黑色之翼察觉到了他的不妥，打算把他带到这里来毁尸灭迹吗？可是弗里德对他的伪装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啊？
　　不过，想到斯比利特就在身边，埃文又定下心来，他对斯比利特的实力还是挺有信心的。
　　“有。”富有磁性的温和嗓音在一堆废弃的人偶娃娃后响起，原先在六岔路口见过的青年缓缓起身，带着无害的笑意走了出来，身边跟着那时同样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原来埃文的视线被人偶遮挡了，所以他才没有看到隐藏在人偶后的青年和女孩。
　　“你就是弗朗西斯他的人偶推荐来的那个孩子么？”青年声音柔和，但埃文却不敢再把他想得更纯良了，能加入黑色之翼的，有多少人是干净的呢？“是的，我叫埃文。”既然要装那就要装得像一点，埃文摆出天真无邪的姿态，毫无破绽，“哥哥姐姐你们又是谁呀？”
　　“果然是个好孩子呢。我叫莱特，是魔法密林的一名主教。你好。”青年也真的像是一位忠厚的大哥哥般对埃文说着。虽然埃文心里对他完全没有信任感，但却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一边的女孩子也开口了，她的声音本身是清冷的，但此刻却不知为何似乎微微有些化开，只是依然没有多少感情波动：“零星。冰雷魔导师。”
　　“零星是我的姐姐，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子的了，请你不要介意。”莱特微微带着歉意地向埃文解释。
　　“没关系的啦。哥哥姐姐看起来都是很好的人啊。”埃文侧头，似乎毫不介意地笑，“人偶说你们要来照顾我，那么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呢？”
　　莱特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其实……组织原本没有这样的安排的。是我对你很感兴趣，因为弗朗西斯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向组织申请要来见见你……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受到具体的安排。”他看着有些惊愕的埃文，放宽了表情，“嗯……既然这样，让零星姐和你逛逛吧，让她给你讲解一下组织里的事情。”
　　“那……好吧。”埃文看起来似乎有点犹疑，心里却毫不介意，他装傻地问，“那哥哥你呢？”
　　“我啊……虽然是我提出来要见你的，不过我自己还有些组织分配下来的任务，所以就不能陪你了。”莱特歉意地笑笑，试图去拍拍埃文的肩膀，却被巧妙地避开了，他也不以为意，向着零星点了点头，转身先离开了洞窟。
　　忽然凉凉的感觉触碰到了埃文的脸，他心里一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果然只有他能听到的斯比利特的声音紧接着就响了起来：“我去跟着他，埃文酱自己要小心哦。”
　　也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埃文并没有过于惊讶，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答应了下来。

　　接近黄昏的时候，一直和零星在射手村里游荡的埃文跟着她来到了蘑菇旅馆。虽然零星一直在向埃文介绍，不过她的说辞和那只人偶的也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宣扬黑色之翼是个好的组织这样子，只是多了些内部的制度规则而已，埃文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
　　当然啦，埃文也根本就没有打算从她的嘴里能知道些什么信息，他还不如去问反抗者呢。
　　大厅里，莱特已经在等着他们了，自然，斯比利特也肯定在。零星结了一天寒霜的脸终于有了些化开，看得出她对莱特的感情也不一般，她微微向莱特点头：“辛苦了。”
　　“没关系，只是小意思。要想得到回报，必须先有付出，我早就已经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莱特仿佛宽慰一般地说着，然后转过头来对埃文说，“埃文是射手村的本地人吧？不过，现在要回家也有些麻烦，我给你订了间临时房，你就先在那里休息好了。”
　　埃文没有多说什么，应了一声，随着莱特的指引，来到了他为自己订的那间房中。等了一会，他又往门外望了望，随即掩上了门。斯比利特的身影就在他身边浮现，神色却十分微妙，交杂着深重的哀伤、叹息以及一览无遗的歉意。
　　出现以后，他不等埃文说什么，就把手搭上了他的双肩。
　　“埃文酱，以后见到菲特酱的时候，就替我转告她，我不是个称职的义兄，我根本就没有对她有任何的照顾，也没为她做过什么事，她的烦恼我也没办法解决，你让她随意骂我指责我批评我好了。你要努力让骑士团与反抗者之间和解，代替我看她得到幸福。”
　　“见到弗里德，你就告诉他，我真的违背了我的承诺，我没办法再继续照顾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不要太大意被黑色之翼骗了，他们远比你想象中的狡诈。你和维尔是好朋友对吧？所以你们要好好相处，朋友是值得珍惜的事物啊。”
　　“哪天你又碰上阿黄的话，你就让他狠狠地嘲笑我好了，顺便叫他给我烧点纸钱。这是他几百年前就欠了我的！他早该烧给我了，结果还得拖到现在，不，可能还得欠到以后。”
　　“利特哥……”埃文艰难地挤出他的名字，斯比利特这么说，只能让人想到他是在交代后事啊！
　　斯比利特看着他，勾起艰难的笑容，眼里流露出不知是悲哀还是遗憾还是解脱的神色：“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也什么都别说。我都知道的。很抱歉我根本不是个称职的人……”他松开了抵在埃文双肩上的手，表情苦涩，“现在总结起来，我的人生……真的是好失败……”
　　他站了起来，身体重新归为透明，埃文在他身后伸出手来想要挽留，指尖却只能触到流动的空气，明明还是夏季，却冷得让人寒心。
　　他张了张口，只能猜测斯比利特和他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

　　正式地进入了黄昏，即使是在射手村这种平凡的村子，也显示出了一种奇妙的壮丽。厚重的暖色颜料大片大片地铺满了天空，晚霞在残阳的晕染下绚烂了血色的光辉，赤红温暖的晚光洒满了整个村子，一片令人安心的暖意。
　　莱特在这美好的晚景中急速穿行，他特意避开了埃文，同时也避开了零星。
　　零星并不是像埃文所想的那样，也是可以隐瞒了黑色之翼的真实信息。她和当初的埃文一样，对于这个组织的真实情况都没有了解。说到底，她也只不过是被人蒙在鼓里罢了。虽然看上去冰冷，但她的内在却依然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孩子，执着于力量，也向往着美好。
　　莱特才是真正知道黑色之翼事情的人，但他骗了她，却又同时在保护着她。看似矛盾的做法，也揭露了他矛盾的心理。最终的目的，也只不过是寻求力量罢了。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追求力量呢。
　　完全没有记忆。
　　随即莱特冷笑，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并不重要。他只要知道，至少现在，黑色之翼能够提供给他力量就足够了。黑色之翼把他当做下属，但他却明白这只不过是场交易。
　　斯比利特隐藏着身形跟在他身后，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如果靠得太近，是会被发现的。早在之前的跟踪里，他就知道莱特的事情并没有完成，他……只不过是勘测了他所要完成的任务的情况而已，真正要动手，却留到了现在。
　　而他自己，也早就下定了决心，才会毅然决然地跟埃文说出那样的话来。
　　这是牺牲的觉悟。

　　温暖得炽烈的光明气息环绕着莱特的长杖，温润如玉的伪装全部被他收敛，他面无表情地被庇护在一栋破旧房屋的阴影下，看着眼前杂草丛生的偏僻小路。骑士□□遣射手村的一支小分队将会从这里通过，他接受到的任务，便是把这支小分队全部歼灭。
　　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的任务，因为黑色之翼对他的实力十分放心。
　　莱特已经在这里设置了魔法阵，只需要他把那些骑士团员引到指定的位置，任他们的实力再强，也无法逃出生天，而这对他来说只是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地面开始微微地颤动，莱特的眼神凝了起来，紫水晶般的颜色被渲染得更加深邃，那对漂亮的眼睛里，有的只有比零星更为冷漠的神色。他忽然转过身去，斯比利特正直视着他的身影。
　　“你是跟着我来的。”虽说是问句，莱特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是。”斯比利特取出双枪，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视线，“我的目的也只是阻止你……就是这样。”
　　莱特用自己些微的身高优势略微俯视着他，忽然笑了，明朗得如同盛开的雪原玫瑰：“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只不过是个灵魂而已吧。用不死族的体质对上一个主教，你对自己还真有自信呢。”
　　“我说过，我的目的只是阻止你。”斯比利特感受着离他们两人越来越近的气息，其中一道还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内疚的情绪更加，只是现在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悲哀的笑容在他的嘴角若隐若现，莱特看到时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烦，“这样，就足够了。”
　　当莱特的光芒飞箭抵达斯比利特所在的位置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瞬间出现在了莱特的背后。能量子弹在近处猛然爆发，却被魔法盾挡了下来。莱特啧了一声，瞬移离开了原先的位置，同时也不忘记再放了一记魔法双击。倒不是他不想用圣光或是圣光普照这样的大面积攻击技能，而是一旦他使用，那么如此近的距离，骑士团就一定会察觉，那么他的设计就会完全失败了。
　　斯比利特吃准了他这点，一直采用游击的方式和他战斗，但攻击却让莱特十分疑惑地不轻不重。很快他也找到了应对方法：不停地放治愈术，这样，斯比利特想要全身而退是没有办法的。即使能量不断涌入身体进行补充，却还是有些赶不及。斯比利特在心里苦笑一声，灵魂对上主教，果然是不会有胜算的……但莱特要是想转移注意力去对付骑士团，也是不可能的。
　　这样几个来回下来，骑士团的成员马上就要经过他们面前的道路了。如果莱特再没有什么作为，他的这次任务就会彻底地失败。

　　正当莱特想要赌一把，与斯比利特速战速决的时候，却有些惊愕地发现他所布置的魔法阵竟已经全部被破坏掉了。
　　啧……大意了。
　　他本以为斯比利特不可能会发现他的设计，因为那些魔法阵的气息都被很好的掩饰了，即使是对能量波动十分敏感的灵魂，和对阵法研究十分深刻的大师也不容易会发现，却没想起他既然能不知不觉地跟着他来到这里，那么在他之前布置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跟着他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莱特皱了皱眉头，却是因为他的大意，他本来不该会遗忘这件事，但现在却……而且，像是他刻意忽略，给对方放水了一般。这太不正常了。
　　没有再多想，他这次任务一定是失败了，主教的职责毕竟主要还是辅助，没什么攻击力，想要拦下那些骑士团员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为了避开麻烦，骑士团竟然绕开了他们已经走惯了的这条路。
　　莱特冷着表情重新看回斯比利特那边，却发现他竟然收起了武器，站得很静地看着他，异色的双瞳中溢满他无法理解的情绪，那样柔和而平静，还带着些许溺爱。
　　心情无端地更加烦躁了。
　　“圣光……普照！”莱特这次不再顾忌什么，长杖高高举起，圣洁的光辉在这个血色的黄昏中猛然爆发。斯比利特不避不闪，只是眼神蓦然地坚定起来了，在圣光降临之前，迎着它到来的方向，一闪身就来到了莱特身前，在他震惊不已的神情中，伸出手抱住了他。
　　无论如何，最后请让我拥抱你，这样就好。

　　斯比利特其实是可以逃开的，但是……已经够了。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被人骂不负责任也好，骂自私也好，让菲特恼恨也好，让弗里德失望也好……都已经够了。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其实从最初的时候开始，他所有的生活意义不就都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孩子么。
　　不能与他敌对，但又必须与黑魔法师与黑色之翼敌对，这样的选择他不想做。
　　他就是个只会逃避的懦夫啊。
　　在周身明朗到刺眼的光线中，斯比利特似乎看见了当初。
　　红发的幼小男孩倔强地独坐在窗台，老旧的童话书摊开来放在膝上，焰般的红瞳透过窗外火红的天空遥望星辰，脆弱而又故作坚强。而他站在一旁，与男孩只有短短的不到一条手臂的距离，只要他伸手，就可以轻易触碰到对方。但他停滞着，迟迟不敢伸出手去。
　　只是短短的距离，却像横跨了一条鸿沟。

　　身体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斯比利特的余光从莱特身后，看到了向着他们跑来的埃文，紧跟着他的是零星，只是她的表情再没有保持淡漠。而从另一方面到来的，则是不放心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而赶来查看的菲特。
　　他用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意识已经开始迷蒙。
　　「你……还真是个笨蛋啊。」
　　他听见心底里他的声音在这么说着，但他已经无力再去想些什么。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