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语低香近》匪善斋

9、吾命里的小傻瓜 青衫濕遍

　　青衫濕遍悼亡
　　青衫濕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在銀釭。憶生來、小膽怯空房。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儘意淒涼。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迴廊。
　　咫尺玉鈎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薄命宜將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客夜蛩螿悲吟故，聒碎一整日的幽静，唧唧声、织织曲催促谁把霞红天青收束？晚风清吹才罢，似有沙弥懒把锈钟敲打，疏疏钟鸣清冷古朴，和着脉动凋零情芽。落魄男子心绣琉璃花，看似坚硬的萼瓣伪装了往事如沙，却一不小心被钟声震裂，散落满地的碎片皆反映出小云的茜颊，千瓣心藏有千个她。然而棱角分明的镜渣折射出太过锐利的光华，割破了眉眼似画，一滴血泪流尽了枉自嗟呀。
　　泪儿闯入碧池，惊惹起红鱼青虾，簇团争拥似为尝一次情的味道。容若于人前撑着最后的坚强，却在无人问津的萧寺放任脆弱，任青衫湿透、风干无痕，反反复复似已几度冬夏。其实，胸纳丘壑的容若也不愿效这些小儿女情态的，只是已经商量好不要哭泣的眼泪通通不听话，或因也放不下对伊人的肠牵肚挂。于此寂寂禅院数竹斑点点、怀刹那芳华，这里会否是倩女芳魂暂时停歇的家，会否有小云未及采摘的雨茶？所以，他用鲛泪把生命狠狠消化，只是想借苦痛挑拨玉清的菩萨心肠；他用思念把身体慢慢磨砑，只是想凭未说出口的情话，契合到那善解人意的薄妆娇娃。他，只是想见她，只是想再感受一次垂落眉尖的长发。
　　昔日种种，结成今朝天上人间愁；诸般温柔，莫过一句安慰体己话。悠悠三载的叮咛夜语，似诵读了百遍楞伽，把寸寸相思精炼成血液里的字字佛偈，这一份不惧轮回的关切护持，怎能忘得掉？绵绵千日的挑灯添香，朝朝暮暮的呵暖问凉，他左手心早已习惯了卢郎右掌的温差，这一段京兆风流，怎舍得放下？碧纱影里，忽而传来错落的珠洒楸枰声，会否又是那个笨丫头打翻了他的黑白筹划，任一场雄谋终归虚话。
　　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如沙聚塔、似水倾海，每一分岔皆注满莫失莫忘。
　　忘不了半月前的茜罗窗下，伊人强撑病体偷偷做啥？容若半眯双眼管不住思绪飞遐，云儿应又在频开频掩舞鹍镜匣，东扫淡螺眉西把玉钗争插，定要羞煞了无辜菱花，才肯把晚妆暂罢。不过灯前的小傻瓜，吾怎会嫌弃汝病中脸色不佳，莫要再为悦己者苦苦描画。容若半睁漆瞳静静地守着她，断断续续的咳声惊扰了玉虫噬灯花，一寸昏黄地仿似谢娘的战场，摇摇欲落中有巾帼挥袖舞剪刀，坚定地裁缝白裳青裟。不过吾命里的小傻瓜，漫漫夏夜距八月时光还远若天涯，何必如斯急切为吾制剪秋袷。
　　奈何公子一语成谶，短短百日把一种相思隔断成两地萦挂，薄命女儿再也无法陪他静数年中的月牙。容若可曾追悔未有体恤她的异样，未有细究她的思量。小云或已把剩下的日子算掐，所以才拼尽最后的生命精华，剪一手残香、缝几件温暖予秋夜辗转的他。
　　忘不了倩娘生来胆小，独守空闺时神疑鬼怕，所以奔走回旋的容若总分谴一缕心魂悄悄回家，恨不能用强健的臂弯融化云儿心上眉尖疤。只是公子再无机会觉察，小云的耽惊受怕或似虚假，只为赚他恣意爱怜，埋进胸膛的偷笑出卖了巧计欺笨人的纯真戏码。忘不了镜中红颜愁萦怨斜，不论再多再频淡抹浓画，也遮不住死神渐深的印爪，悠悠三载的戏神弄鬼终须陆判一笔签押。原来，情深不寿，是她种在他体内的情咒。
　　而今才道当时错，却也只能独伤雪萼霜葩。明晰星前，云淡归时，何处可寻姑射纤指错数琵琶；微黄月下，缘浅梦嘉，伊人芳魂是否寄身于槐安国里的一瓣梨花？怨春风无情，催落满枝薄命，片片似雨零委尘沙，任梦里青衫一瓣一瓣拾起，轻问小云是你吗？莲蓬漏转，杨枝露滴，时间悄悄轻快了步伐，良久良久也无玉清浅浅应答。
　　或许笼雾欲泣的梨英，生来命犯煞天凄凉，暗合了命途多舛的可怜琼娘。微风拂过，枝瓣飐飐，仿似容若命里的傻瓜正倾心为他飘舞今生最后一支霓裳。此时此刻，吾信人间天上非幻，那么画外的你呢？

　　丝竹之声响起、树下哀声顿停。不知是谁一声惊呼，只见一朵白胜雪的巨大梨花从云上缓缓飘下，就那么慢慢地、轻轻地落在心湖中央。丝竹之声顿停、冰弦之音乍起，随着弦音从高昂渐到轻柔一只玉手作兰花状缓缓而出，占尽了人间风采。玉手轻舒，梨花半开，白衣美人屈如梨枝，缓缓旋转着站起、展开、回首，竟蒙着一层雪白轻纱，但也能看见她的雪肌玉容，收尽了天地风华。莲步微移、纤腰轻折，时而朝凤来仪、时而鸾鸟回首，一回眸、目若翦水，带着点淡淡的媚、淡淡的倦；一横波，清丽脱俗中带着半分娇媚，使人如沐春风；一惺眼，淡淡哀怨间杂着一点倦，让人我见犹怜。玉手掩面，身形再转，若弱柳扶风，时而手撷梨花，时而清风回雪，再回首，柳眉淡描，犹如一弯新月悄悄爬上了美人眉间，还在那偷偷地得意轻笑。脚一踮，美人大步跃出，若仙子凌波；莲步碎展，似神女踏花，三回首，细长似蛾眉的睫毛微颤着，清风拂过，美人身颤，睫上盈着的红泪不经意间滑落下来，坠入尘中，消失不见。水袖轻挥、一收一放间白衣翻飞，犹如卷起千堆雪。忽地，她脚下一崴，心下响起一阵吸气冷抽之声，却见一片柔发顺势倾了下来，黑如夜、柔胜水。黑发白衣结合得是那么的自然，一点也不显得突兀，犹如一幅画、却胜似画，美艳不可言表。冰弦之音渐收，丝竹之声渐起，她旋身蹲下屈成梨枝，梨花收、梨花起、梨花飞、丝竹止。

　　曲终舞罢影被风吹散，伸手欲挽的男子空对着茫茫黑夜徒劳一抓。他只是想让远去伊人随他回家，他只是想再共她赌书泼茶，他只是想一生一世同她嬉笑俏骂。奈何天公不遂人愿，把梦儿也狠狠敲碎成渣，扎痛了别院哭啼的麟娃，应是在寻觅妈妈。
　　也许伊家不知归踏榆花，也许谢娘忘了渌水亭的径曲路狭，也许幽魂只是害怕困进回廊的圈圈匝匝，把维系灵识的思念绕成乱麻。不过容若早已推演好了招魂卦，随时可化身青鸟迎回蓬壶飞琼，顺便还可求一道西王母的回魂仙符。若汝不相信，请看那遍地的红心草，便是痴儿呆瓜用血泪为汝铺就的迮道。

　　玉钩伤别，顿失陌路，咫尺之隔，梦也何曾绕天涯。不知是否此间路径太过错综复杂，容若迂回来去，也绕不过迷眼垂纱，更望不到美人踏莎；不知是否神鬼莫测的力量把此地变化雷池，难以逾越的一步铸成有情人的阳错阴差。若再靠近一点点，也许就能灯前拥髻互诉离情别话；若再靠近一点点，也许就能帮你刮出淤积气血的邪痧。
　　思君不见君的河畔却爬满彼岸蔓草，是他的思念把它们勾引到陌生地方，还是她的哀怨催生它们向往记忆中的携手残阳。只是云儿不会明白，没有她漫步而过的天堂，蔓蔓绿影怎长得出古之富贵吉祥。满地幽恨满地凄凉，是最难消受的美人恩、花酒赏，是沈郎易悴、玉盘轻碎的两个人的好时光。
　　回忆太过美好，那里有名花常照眼，那里可共玉人拼沉醉。不愿醒来的容若学尽诸般痴妄，强认为小云只是睡着了，只是睡得太甜太香。他不愿吵醒酣睡的盘鸦，他只想静静地数着云儿鼻梁处的雀斑，静静地回想娇鸟唤人不开窗，静静地闻着惊飙带起的衣角水沉香。
　　其实，容若并非不愿，只是不敢。他怕伊人真的听不进耳边絮语，他真的害怕即便声如雷鸣也惊不醒魂游碧落的她，他真的害怕直面吞下毒苹果的昏睡云娘，因为此等杂症的解法遗落在三百年后的西方。他漫捣椒浆，还用涟涟清泪掺假，只是想用从观音菩萨处求来的杨枝蘸取气味不太刺激的浆汁，滴醒已作长眠的仙家，但愿花费比三百春秋少一点点的韶华。唇间不断溢出的低唤真真，仿似要用最古朴的咒语把决心加强、让执念渐深渐长。
　　若真能重见倩女指点江山如画，容若疯魔之余，最怕听见的应是那句，“容郎，你过得还好吗？”她就是太在乎他，所以才折腾出多愁多病无福身，空招惹后人附会出入宫表妹的寓言，打算替代容若对她的满腹諵譁。她就是太过为他谋划，太过为他呵手披衣，连声线也累得沙哑，所以才忘了该为自己多撒撒娇、多踏踏青、多扇扇夏。他不愿飘荡于幽泉的凋芬敝芳，还为薄情儿郎心碎神伤。容若关心芳草似浅实深，常祈愿茫茫碧落间仍有可供伊人依偎的胸膛。
　　不吃醋的公子，只因太爱她。爱，萌芽于自私；情，圆满自无怨。

　　书生福薄，半因才折半缘荐倾城，还余丝丝思思潜入杜鹃声。那个盈盈且休道，良人应将息，只因皆乃酬他有情皆满愿。若非把一寸冰心托付望帝，他的字字句句‘不如归去’，怎唤得回分飞燕、怎结得出韩凭枝。这厢脉脉别再提，玉郎莫耽怨粉愁香，只因为伊终日数尽恹恹雨。并非他强拟相思赋，只缘醉中梦里净是她的愁睫怨眉，化入词章的且吟且唱皆是她的咏叹调。若真能重拾她的笑颜，容若会否因迁就小云自此封笔，闲过八年无诗无词无文章的悠游时日，偶尔的挥毫也只为她淡扫轻描。补补腮粉、添添眉线，饮醇酒近妇人以放荡轻狂年少。
　　直到某年某月某一天，汝真的乘踏彩云归来，那么相思树下撑着油纸伞的人影，便是吾痴痴守候的永恒姿势，我们的暗号即是手拈合欢花。也许恰逢村鸡唱白，那么吾就陪汝认取青峰出入朝云间，你说好不好；也许月儿早已爬上柳梢，那么汝就与吾辨浮动暗香、烧灯许愿忙，你说好不好；也许那一天，天地分久必合，那么吾就赠汝镜囊、汝便许吾青丝，你说好不好。直到那一天，我们终于守住了今生重见的誓言，也许汝已尘满面、吾本鬓如霜，但我们仍可再次相拥，你说好不好。汝还可以倾诉狭路风波，寸裂你我同跳的心脏，但吾也可以紧紧地抱住汝永不相放，用余之体温接续你我的柔肠，你说好不好。
　　直到那一天，吾还会爬到三生石上，和血和泪刻下一段誓言，生生世世只做汝的裂枣呆瓜。

　　好吧，余承认自己入戏太深啦。不知是吾替公子讲出了隐于字里行间的闲杂，还是容若代吾写下了在梦里也不敢逗漏的真心话，又或根本只是女娲遗石上的几段假语村言，读过便可作罢。
　　其实，容若也好，小云也罢，还是熙熙而来、攘攘而去的你我他，皆是一副天生贱命，注定扮演某年某人生命中的小傻瓜，渺小若过客、凋瘦似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