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语低香近》匪善斋

10、一生一代一双人 畫堂春

　　畫堂春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爲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你，即是我的一生一世。若生，常可药阑携手；若老，亦能逗笑儿孙；若病，未惧药炉烟气；若死，从此字字相思。只因我早已深中烈毒，沁入进肺腑、融入了血髓，且是你种下的情蛊。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古语有云‘凡剧毒之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所以你便是我今生唯一的解脱。

　　某日午后，雨余斜阳红更娇，本自惊鸟的护花铃却摇落满地细瓣碎绒。诸天花雨下，翩翩公子默颂唐诗以涤浊世；一息幽关中，纤纤丽人轻拨冰茧以舒君心，琴台上金鸭喷吐袅袅篆烟，缠绕住一对天造地设、迷蒙出一幅惹雨芙蓉。弦音渐止，皆因发现玉郎怔怔出神，伊人轻移莲步走近一看，却是他指按唐人七言‘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魂游物外了。小云自信他定是思及她了，雨后娇红迅疾爬上两颊，遂欲调碎步遮掩一时娇羞尴尬。不料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使其挣脱不得。小云抬头欲叱，却是春山秋波乍逢剪水双瞳，更省心事情思底定。
　　他望着她，任云来云又去，不言不语不舍不离，化万分密意甜入她的心里；她看着他，伴花开花委地，欲说还休欲躲未避，有千千情丝绕作千千结，缀满一弓之近的空气里。寂静相爱，一不小心缱绻过三个世纪，两人对望的身影隐进稗闻野史，附会成穿越春秋的默剧。
　　流转的眼波互解未吐的情语，是你，只是你。“容若，你爱我吗？”“爱！”“容若，你会爱我多久呢？当菱花再也照不清妾之双眉，当红粉终归骷髅，你还会爱我吗？”“吾的小傻瓜！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卿绝。”君心似妾意，用最古老的情诗许下一生一世。
　　是谁，熬不过甜的苦，撒手尘寰驾鹤西归，独守琼台享一份寂寞清福；是谁，念太多苦的甜，把然诺瓣瓣拆解，又上红楼忧蟾宫伊人今夜会否同愁；是无情老天，自己无伴还嫉妒他人缠绵，情人越缠绵越催他眼红，缘分越圆满越染他心黑，于是乎硬生生地把爱人之间的红线剪断，把他搁北地、逐她往西天。
　　从此无心爱良夜，只因不见伊人在西楼。从此他化身夏虫，她栖息雪国，未尽的絮语在梦里也接续不了。从此有情人似被锁进了银币的两端，一个是字，一个若花，辗转流落于世界的每个角落，却总是背靠着背把对方错过，更何求一个拥抱？历遍天涯，也只是相隔咫尺，却总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却总触碰不到她的身体，孤独到天荒地老。也许惟求世界末日早早来到，连天翁也无处可逃，毁天灭地之能把他们融消。
　　碧落之上，琼楼之中，小云可有念叨‘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小云可有怨尤，宋朝的那位女子至少还可与她的情郎共饮一江之水，而自己却无法觅到天河，试一番瞎闹。
　　日日思君不见君，应是离人太多浮槎太少，蒲柳弱姿挤不上一年一度的归赵方舟，惟向记忆中寻找离形碎影；时时望卿向晚晴，城乌又起始终不闻卿卿语，许是天河太急太宽太长，不似我们共泛过的浅浅春溪，踏一枝柳条便可登得彼岸，同寻当年谢家桥。
　　即使天河变浅，浮槎加班，他终于可再望着她，她终于可再看着他，不过满心欢喜也冲不淡各属各的奈何。小云一股脑儿的苦闷倾诉，飘入容若之耳的却是未曾领略的鬼话，迷茫的眼神应会刺伤倩魂长久护持的初心，阴阳相隔、人鬼之别究竟不是鹤氅道人胡编的耸听危言。容若欲重携素手度给她久疏的温暖，欲重抚雨鬓摘掉经年寒霜，可着手处却一划而过，细辨才晓眼前的云儿只是一片虚影，拥抱不得、亲近不了，纵使人鬼情未了，也抵不过皇皇神律天条。
　　相思不相见，这种压抑的折磨尚可隐忍，因为还有遥想的美好尚可憧憬畅想；相见不相亲，此般昭昭之辛苦又怎能纾解，因为唾手可及的幸福轻轻一碰就如泡影幻散。相见不如不见，不见又心心念念，在矛盾心情中徘徊强求，如无限循环小数般无良方可解。
　　人生若寄，身死即是归处。懵懂公子暂流连于情天恨地，只因曾有小云陪他客居，曾共他斗几番春日轻盈，曾共他猜夏夜虫鸣，曾看着他逗一场秋雨，曾倚着他咏冬季飞絮。他们因彼此而沉醉，忘了身在客中役役，误把自己认作此间天地的主人。可有小云梦先醒，归家之刻忘了助他破迷，空留他于梦中似昏犹醒，叹息反客为主的痴傻顽愚。打那以后，天地还演红尘幻影，只是春蓉秋菊无从挂心，只是夏荷冬梅无甚着意。

　　逆旅人生，你我行人，在不断路过与错过中故作洒脱，却难禁蓦然回首，连梦已消磨得阑珊。说到底，拼究竟，管山管水管风流，是不通世事之痴儿胡诌的繁华戏言。

　　容若追今抚昔，借前人传奇解开情之谜题。爱情的圣水容易乞取，须得牢记八字真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秀才裴航捣药百日，用身体力行印证‘坚持就是胜利’实言非虚。他添进自己的爱，引入云英的情，再勾兑蓝桥老妪的信任，搅碎再搅碎、和匀更和匀，把三味药引融合为一。这般难分彼此的灵丹，怎能不使云英柔肠九转，怎能不使丈母娘的磐石心被倾之不尽的多情浆渐次滴穿呢？故事的最后，当然是大团圆结局，双宿双飞的神仙眷侣还牵着一个老态龙钟的拖油瓶。
　　擅吞仙丹，飞升成仙，这种急功近利给浪漫传奇笼上一层不祥的阴影。余尝遐想，月宫仙子会否就是云英，而那终年捣药的玉兔会否即是不辞辛苦的裴秀才？千重险阻，万般艰难，换来的却是独对仙杵玉砵了此余生，不多的闲暇时间也只能斜眼偷瞧似是而非的云英嫦娥。太多的不甘叠成滔天愤怒，便是狠狠一泼，满砵灵药溶着恨掺着爱倾成漫天碧海。
　　因为泛爱，万顷碧波可供玉人踏浪惊呼，沐日浴月更洗风；一瓢弱水任由荀郎自在江湖，拈苇乘桴而上，去寻仙家遗芳锁蓬壶。因为藏恨，深比汪伦别情的青潭深处住着一尾祸世恶龙，以情作诱、以爱为食。若有智商为零的情种，打它头顶漂过，浑身散发出的丝丝情意必会勾引得它肚内馋虫拱动，进而鼻兴血风鳞起腥浪，把扁舟离人卷成它的盘中物。
　　不是心不诚，不是志不坚，只因太多瞿塘风间阻，只因天公太会玩弄，创造出八千为虎作伥的奴仆，于上天入地十方埋伏。容若窄窄一步，即踏入它们所布雷池之腹，更何乎碧海万里究竟会有多少虾狡鱼恶？短短四字‘碧海难奔’说不尽千千愁、万万苦。
　　其实只要能再多看她一眼，他真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哪怕要他寂寞百年，哪怕毛家天子已换了人间，哪怕连麻姑也记不得沧海已几度桑田。如果有一天，容若当真渡过生死海，潜入盈盈银灿汉，小云会否驾乘喜鹊急来相见。也许，他们只能各自遥立于天河的两端，视线模糊到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只能凭直觉把对方看穿。如果有这样一天，便不辜负了夜夜相思攒出的残福余缘；如果有这样一天，她作他的织女，素手密密缝绽，他扮她的牵牛，牧笛悠扬婉转；如果有这样一天，他再也不用独对乞巧空楼，把七夕佳节只作愁叹。
　　如果有这样一天，他绝不会双泪涟涟，只问她经年可好，只在意她眉聚眉平，只关心她笑容深浅。名利世间永远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份难得的机缘，究竟需要多重的代价去换？是千金万银，还是阳寿几十年？
　　公子微微一笑若深谷绽幽兰，应下了所有条件。为了这一天，他可以不亲山泽鱼鸟，可以不习诗书礼乐，可以不拥满腹才情，可以不寄王侯之家，世人欣羡的一切都可以随手而抛。情怀、理想、身世、富贵皆抵不过她的盈盈一笑。元微之有言‘贫贱夫妻百事哀’，只是未到情浓时，泣对牛衣恰是相濡以沫。躲在富贵窝中泣，怎堪比委身温柔乡里笑？
　　小云，即是他的一生一世。

　　遥记一个高中时期的爱情故事。青青柳河畔，有一个少年正鼓足勇气向心爱的姑娘表白：“静，我喜欢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女孩尴尬笑道：“静之，我心里早已有其他人了，你的感情我真的无法给你回报。我认为爱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相信你也这样觉得吧。若你不嫌弃，我可以做你一天的女朋友，算是回应你的付出。”少年看着这个如拆迁队般的女孩，傻傻呵笑。他不明白她明明刚强拆了他的心房，怎还能这样云淡风轻地说道‘做你一天的女朋友’，这算是一种没得商量的补贴吗？那个少年如狗血剧里的男主角，微笑道：“静，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嗯。”他转身离去，却一直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只是左胸处萦绕一种空空的不余任何东西的感觉，不痛因为无法痛。
　　余尝寻思，少年为何不抓住女孩的手，做她短暂的恋人。读及此阕词，余有些了悟，也许她当真不是他的一生一世。若他真的认定了她，一定会紧紧抱住她，把那一天当作一辈子来完成。
　　缘来，即是你。缘去，只是我。

　　余是极爱这阕词的。只因读及‘若容相访饮牛津’时，心间一跳，这句词不是恰好可以解释公子的表字吗？若容，容若，容许太多的如果，容许太多的变数。是因为有太多的不如意，才会祈盼那么多的假如吧。名字是人之一生的缩影，所遭之事的表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