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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年 十年 ...

  •   十年

      虞美人
      銀牀淅瀝青梧老,屧粉秋蛩埽。采香行處蹙連錢,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
      迴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烛影跳红,篆字渐灰,容若半披鸳被眼波若水,不定的绿丝撩得人目眩心碎,凝眸处竟是一双经年掌剑执笔的手,一双曾携伊人红酥的手。指间散布时光磨出的老茧、风霜刻下的瘢痕,早不遗当时温柔。眼波流转,心底偷记,十根手指似在提醒主人已费十年韶光,每一段指节犹藏谢娘发香,每一缕节纹犹纳与子清凉。
      那里有十指紧扣的缠绵缱绻,也有尾指一勾的灵犀自通,一幕幕的忍便相忘搅乱秋水,像扎进眼内的刺,一片模糊中不敢相视。屏息闭目,悄悄把双手合十,遮断流淌在手间的故事,以梵音经声超度十年的妄痴。只是不见则不乱的杂念,更违背了色即是空的佛释,终落得既负如来更负卿。凄迷佛火下,有扁舟一叶漂流在永不能达彼岸的苦海,未悟韦郎还饮弱水一瓢。
      西风渐起,似刀锋把茜窗割裂,丝丝凉气争相暗度缝隙,浸人一身寒意。更有冷月残辉透纱洒落半床秋衾,怜拂阳世孤鸳、遗忘阴间单鸯,冥冥中似有天公敕令其谨遵旨意。纱上裂痕借着月光换影移形,放大后烙进玉人心里,似久未愈合的伤口,隐发的阵阵刺痛折磨着飘零已久的心魂。窗外萧萧落木正堪摇落尽,一半无奈委地,一半慵倚银床絮吐淅沥,似梧桐树下伊人笑里低低语。青梧应是偷窥过一对璧人比肩而立、问暖添衣,习得一身多情脾性,才会甘于无情岁月中默默老去,用思念把生命耗尽,许是红尘一遭的真谛。满地的梧桐籽,融消些许凄其风雨,只因饱满的种子可把相思结于来生待续。半死梧桐歌罢悲欢离合、看惯人圆人去,待到有朝一日天晴雨霁,是否还可期有凤来仪?
      树下或起凌波舞,花间应作扑蝶戏,错曳的步法踏出隐约香屧,勾引得纷纷蜂黄学足灯蛾傻劲。遗漏小径的屧迹,西两点东三笔,似仙子倾尽平生意,写下的最美丽最多情的名字。容若望着地上秀字浅浅痴笑,小云偎着容若品尝他们的幸福味道。彼山彼水,斯时供两人入画。
      若真有如此一幅高士云林,也未尝不是一个最好的结局,毕竟可以此剪影作一个最完满的论定。可惜岁月惯作神偷,随手便窃走恩爱的证据,亦使旧年吊客无以为凭。叶底蛩声细细,聒碎无憀心绪,似在叫嚣,是它吃了愁香怨粉。也许,秋蛩不是贪嘴,而是贪念人间解不开、化不掉的柔情。只是不知,在它命尽时,尝出了几种滋味?
      若不信秋虫可识灵性,只是余附会之言,吾且举一隅。前些时日,余正酣读纳兰词。也许侧帽饮水真的揽尽风流,向来轻盈灵敏的夏蚊,竟然在我随意合书时,沉醉于其间,而命殒于词中。想想平日费尽九牛之力也难拍死的蚊子,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被词风曛晕,真是哭笑不得,莫非纳兰词中死,做蚊才风流?看它灵智已开,愿它来世能投胎为人,与纳兰词再续未了缘吧。

      容若寻声而去,欲捡回失落的回忆,曾经熟悉的场景在恍惚中渐渐归位。一目之遥的断墙被春雨秋风换了容颜,还妆点几瓣翠钱,不过逸出的似曾相识的气息把它出卖。那里是否曾是小云采香清溪,只是而今美人踪影渺渺、香草零落未发,惟有一行青苔偏学牡丹招摇,时而还把路人滑倒。容若微微侧目,一形似绿羽之物忽地跃入眼帘,把心底无波枯水漾起涟漪。他心怀忐忑迅极移步,定睛所见分明就是当年伊人物什,掌剑握刀犹自稳健的手在翠翘一尺之上兀自颤抖,再也近不得一寸半分。他害怕这只是泡影,只要指头再往前一寸,就会把眼前的美好戳破;他害怕这一幕犹似水中月,只要再多捞半分,就会把指尖的清柔放走。
      不过七载无凭,逼他等闲一搏,牢牢握满手心的刹那,又是上演一场睹物思人。犹记我轻拈翠羽插上你的鸦髻,半推半就的羞涩晕红了你我的脸颊;犹忆你斜挂旧钗,抬头轻轻笑问:容若,我漂亮吗?然后,我吻上你的清眸。
      小云,你可知道我有千钟相思、万般爱恨想要向你诉说,不过我已记不清你有多久未曾再入我的梦了,是我不再爱你了吗?而今再次握着你最喜欢的绿叉丫,我竟不知究竟如何闲话,也许真的不再爱你了吧。絮絮叨叨中,一点清泪滴入雀羽,流过十年青光。
      不是忘不掉,只是偏想起;不是不能言,只是太多恨言不尽,最后满腹离恨结成三个字——为什么?

      回廊雕栏犹在,兰襟早断,把朱颜消得憔悴。且试阑干拍遍,也难遣半襟秋怀,密密萦绕心头,酿成一字愁。古廊回环曲折,游于其中似永无尽头,来来去去、圈圈绕绕,不经意间又回到原点,恰如对远人的思念渐行渐生渐缠绵、层层叠叠绸缪于心间。那人仿佛把此地作了囚笼,把爱收葬的同时也把自己沉埋。
      他与她共倚过每一处廊栏,耳鬓厮磨浪漫了夜深灯暗;她与他同踏过每一块青砖,指点红绿丰富了天地色彩,点点滴滴的情分润浸入回廊的每一分每一寸,把其妆点成相思村。痴人欲于此葬爱,犹如南辕偏覆北辙,终是太过愚騃。除非,当相思化作灰。
      浅月似长颦的蛾眉,澹星若盈睫的鲛珠,可怜风中抱膝的男子。独倚雕栏的儿郎,恍惚若有思,忆及旧时咏絮娘子的坐姿,梦寻当年云儿的余香残温。清冷月光里,蜷曲身体的白衣公子像极了谪落凡间的半弯,氤氲着彻骨的寒,逼迫生灵不敢亲近。在他的世界,完美地把自己隔离红尘,完美地呈现摄人心魄的丰姿。迷得人间万姓仰首叹其高洁、爱其不染凡尘,只是小云别后,又有谁家谢娘知他几番凉热、作他解语名花?
      灯黄渐昏,烛火趁着清风摇曳得明灭不定,似玉郎的心思百转九回。那人背着灯火独吟秋叶瑟瑟,像似极怕烛光照清他脸上神色,让惆怅辛苦央及天上云月。他极不愿伊人为他的风霜摧折再枉添一分忧愁。明月多情应笑君,怜惜眼前人已是她前世今生最沉重最完美的誓言,脱出轮回化魂入月,只为能够静静地望着你,护持你的一切,不管是渌水扬眉抑或关塞思归,默默地天涯相随。半抹清辉似小云的柔荑,轻抚上容郎眉眼,为他续接好梦七年。风前月下,容若枕花而眠,且得一夕悠然。这一梦或许未曾醒来,只因无数个似曾相识的夜来把他宠坏,宁和的秋波流出情浓情长,长如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容若用三分之一的生命爱着小云,生死两茫茫间不怨不悔,换来的不过是梦里偶尔的回眸,换来的不过是梦里惯常的插肩,换来的不过是无药可解的相思疾。若小云真的在天有灵,会不会托梦而劝:“缘生缘灭人悄去,莫问形踪莫问心”?可不可挥慧剑斩断三千烦恼丝,赦免了这个千宵望月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本是风华正茂的一段好时光,却因三春谢尽名花不再,悠悠七载的眼泪堪把茔碑洗白,三千回思念把记忆肆意涂改,把身子损坏。即便这样,他还怕碧落之上的小云不够明了,还欲陈踪迹欲剖心怀,只愿伊人来世还能对他展颜,日日夜夜的相思只求换他生邂逅的机缘。
      人们常言,七年的时间可以把我们全身的细胞都更换一遍,所以再深再痛的伤也会愈合。他们相思相亲三载,容若独自怀念七年,与回忆谈恋爱的男子是否终发现对小云的情意渐渐转淡,才会发出十年旧心的呐喊?急切的欲剖腹托心,是否更是心虚的表现?当爱一个人已成习惯,猛然发现旧情阑珊,是否自己也不敢相信,是否更添深沉的负罪感?
      也许,公子如天下儿郎一般模样,不过是个负心郎,最后还是逃不掉七年之痒,欲另寻添香红袖滋润早已干涸的爱情海。这个薄幸客,负了颜娘、负了官氏、负了宛儿,还负了他深爱的小云。

      大约一个月前,豌豆立贴纪念草露陌花堂建立十周年,引人不胜唏嘘。四年前初识公子,缘起《烟花三月》的唯美,而后饮水词令吾沉醉。邂逅纳兰的同时,我更知道了一个叫‘豌豆黄儿’的姑娘,闻她的事迹使吾鼻酸、读她的小说令余淌泪。豌豆也会任性、也会蛮横、也会霸道,但想到她对公子的用情,便可释怀。从那时起,我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不断提到,有个叫豌豆黄儿的女孩可谓当世奇女子。
      当我看到豌豆的真人小像时,吾犹如兔斯基般风中零乱,心目中神仙似的人儿竟不是那么美丽。不过这些都是浮云,我真的很想见豌豆一面,只看看只聊聊便够了。之于我,公子是离不开豌豆的,没有豌豆的公子不再圆满。余下的六年时间里,真的很想见她一面,待到回忆我的纳兰的十年时,可以有一份完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我们只是一样陪在公子左右;十年之后,我们是还可以问候的朋友,只是那种温柔,若茶桌的两端静静地吃着‘豌豆黄儿’,浅浅说笑。这是吾欲拥有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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