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语低香近》匪善斋

7、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臨江僊 寒

　　臨江僊 寒柳
　　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
　　最是繁絲搖落后，轉教人憶春山。湔裙夢斷續應難。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

　　柳宿八星，状如垂柳，植向天池瑶台。常有金风吹拂，恨叶似飐非飐，情条如如不动，阁尽十方风流于一隅南天。八宫星君餐风饮霜，并非避尘潜修也非耽殢遗世逍遥，而是司职人间富贵荣昌，于此茫茫遥夜万年一念、一念万年。第六星官光华最是耀眼，风姿更见超脱，心思亦越发玲珑。星官玲珑七宝早已蠢蠢，许又因琼楼太过寂寞，百愿亲尝人间冷暖、一心尽历情场沉浮，便把一点灵识化作飞絮随风谪落，埋下多情因果。至今犹以相思起舞的垂树，似在埋怨千万年前的误堕。
　　抽离仙身的灵识已是无根之物，飘泊过碧落黄泉两地无着，这一分辗转飘荡无人呵护的苦，便是她不足为外人道的一种凄凉处。最后于此娑婆世界落土，流连人间烟火也逃不掉附庸他人的厄。君不见逢章台游冶客过，即便已被岁月摧残成晚景残木，她也须款摆瘦腰扭捏作舞。
　　恰春风得意之时，青眼尚可共绒絮齐飞，漾几弯吴姬嫩水、秀一段飞天之舞，飘向红楼秋千里、躲进绮阁校书处。韶光容易虚度，四野春光转瞬便妆点成千里雪国，极目穷天尽是肃杀冬色，毫无生气的天地间偶或可闻寒鸦懒啼，又何处去寻薄幸杨花于窗间絮语吟哦、你侬我侬？
　　刬地朔风呼啸而过，飘飏的玉蛾恣意撒欢，似在嘲弄有眼无珠的是非客妄自挑拨。扑面寒霜冰冷刺骨，片刻的疼痛使人更觉灵台清明，定睛而望，惟有淡着黄衫、未及添装的柳条独自婀娜，怎见丝丝恨叶，何有点点离泪？稍作寻思，拈一朵六花微笑顿悟，应是积雪贪嘴，偷偷吃掉寄生金茧，只是不知滋味若何；应是层冰妒美，渐渐换却防寒青绡，不过终输风流一抹。余要怪尔等擅专，为逞已一时快意，竟不怜她独对天地萧瑟，反助北风把其摧残。雪还在下，催余忆起那日私语，勿忘我等你[ 此一句并非无端写来，而是有关一篇我的文章，有关一段我自己的情事。]。
　　雪一直下，洒落一整晚的凄凉。天公似在独生闷气，非要为稀疏残木披上寒衣才肯罢休。只是它习惯高高在上，不懂体恤她的心意，越是问暖越添其心寒。
　　惜柳之人虽比疏花寂寞，寒柳却更胜人一分孤独，从汁液沁出的孤独。人柳相依相惜相怜，用彼此的青眼共对夜的落寞，还打趣三眠三起的典故。
　　蟾宫姮娥应有修持大乘佛法，才可把明月陶冶得向来无私大度。余细数从前听过的故事，不管失意人自伤秋怀，还是成功者凭高清啸，都有明月相护，光华或增或减；亦或雅客狂士邀朋醉酒，更兼花好人圆黄昏之后，都有明月相护，冰轮时缺时圆。又何况人柳两相憔悴？当时明月应也被此幕知己相酬戏感动到抽噎，悄悄爬上枝头陪他们一起寂寞，勾勒出世间最动人最和谐的三角关系。
　　正是如斯多情，俘获了万千骚人的一寸冰心；正是如此无私，赢得了今古墨客的不断咏吟，而她依然危坐默听君子低唱意，真切的清辉便是她最真最诚最美的垂青。

　　余尝寻思，公子填下歇拍二句时，是否有想起他的卢氏。小云应是那样无怨无求的女子，默默付出默默的爱，不管容若风姿丰伟，还是形容憔悴，只要认定了他是她愿意携手共度余生抑或来世甚至生生世世的那个人，她便会把他捧在心里呵在嘴中，她便会任世间风急浪高也陪他一起走。只要他不负她，她就是他一生的娇妻；即便他负了她，她也只会做他一人的萼绿。只是有一些遗憾，容许执子之手的那条路太美亦太短，短得连吾这局外人也觉着猝不及防，美得连吾这旁观者早已不甚清醒。忆起《青衫湿遍》里的一句‘道书生薄命宜将息’，便是歇拍二句最动人的注脚。
　　这样的女子，究竟是幸或不幸。在彼此最美好的时光，遇见他、爱上他；又在彼此最美好的时光，爱着他、离开他。

　　回廊香销，隐约有屧响，不时还伴着婉转鹦语，道字娇讹像极了旧年伊人发音，夜越深浅语越迷离。五夜光寒欲催天明，忽有一犬吠影，俄而百犬吠声，渐吼出雪霁天晴。远看肥犬瑟瑟发抖，摇落一地雪毛，仿佛瞬间瘦下不少；近处白狗来回奔跑，满身雪色像是被臭汗浸得渐黄。这几幕荒诞看似不可思议，其实细想，只不过是雪女姑射巧手变戏法。若想分辨她的手法，且拨开因风而起的飞絮，锁定繁华谢尽的细条。
　　叶尽丝未尽，情思把柳枝消得纤长，像那蚕蛾触须不堪无力轻拈，更似远山之黛只可戚戚怅望。不是不曾拥有，只是已然逝去，伸手尽力的一掬，更会破灭掉仅存的幻想。玉人发丝随风飘飏，有谁曾见几剪绿影已和柳条互相缠绕、融入对方。是否只能这样，才可以重新领略当时寻常？
　　依稀花间月下，倩女眉舒浅笑，三春美景便已黯然无光，只因浅浅的酒窝藏尽了春光、淡淡的细眉罥满风流；仿佛缠绵病榻，谢娘眉颦呻恫，游丝病语似断还诉，句句相关书生自重残福，这一腔情衷更添容若十分心苦、千般心痛。紧皱的眉头放走忧愁，圈住短暂的幸福，他的胸怀即是她的安乐窝，满溢的温柔是否连西子也会嫉妒。若碧落相逢，她是否会拉住小云窃窃效颦。或曾泛舟罨画清溪上，容若蘸一池秋水，轻轻点落替她扫黛，闲时亦可写意芙蓉花。不时交汇的眸光似已流出诺言，这一生只为你画眉。
　　朝朝暮暮的三个春秋，因为情，久长若三个世纪。

　　朝朝暮暮的三个春秋，更因为爱，行到了幸福终点站。不知是走得太快还是路程太短，起步即是冲线，昨天犹在眼前。因为爱，她要为他诞下麟儿，她祈愿上天赐予他们一个爱的见证；因为爱，孕育新生命消耗她太多生命之能，她浅笑欺瞒，只期为他留下爱的传承。她终因难产落下病根，他却只向余生寻愁觅恨。就算逃进一夕梦乡，念的还是失约湔裙人。
　　一夕而已，梦夭魂断，纵使追梦而续，也是旧戏难添新段。这一分遗憾萦绕额间，把眉儿坠弯。
　　世有常言，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它会把浓情渐渐淡去、它可把蜜意丝丝溶掉。再付与经年吹度的西风彻夜席卷，再深的伤口也能被抚平，且不留瘢痕催人彻底遗忘。
　　前人虽然对症理病，却开错了药方。有太多传说记下风雨的罪状，百年秋雨零落了几对紫鸳鸯，千度西风吹散掉多少连理花。其间的离恨别怨最难消散，如厚厚落叶稠叠万载，隐匿形迹藏于秋风，从东吹到西、从今吹遍古。伤口曝于风尖，不断被添进情毒，任其慢慢化脓，以待毒发。
　　伊人更似西风，挟前生未了情吹入他的梦中，吹失欢愉惟留恨深种。恨种遇情发芽，开出多愁花，花间有女幽泉还为君神伤。
　　小云犹未舒展的芳心，即是容若长颦的眉弯。

　　《临江仙》是余最爱的词牌，没有之一。喜欢这个词牌，只是觉着它仙气盎然，只觉着似有一白衣谪仙临江而叹，极尽烟水迷离之致。公子此阕似吟柳更似怀人，拍拍皆朦胧不清，缠绵的情思溶于飘缈仙气，更添一丝红尘味，极符吾对《临江仙》的审美意趣。
　　其实最爱此调，是因为它记录了吾之一段诗酒唱和。虽然情已不在、遗憾常留，但余犹记对她的承诺，于每年七夕，为远方的她或者仅是为自己填一阕《临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