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语低香近》匪善斋

6、泪滴落指尖，情记于心上 蝶戀花

　　蝶戀花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鈎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明月中天，一弯斜照。天下孤月印着天上婵娟之仙，照着月下婵娟之人，派送浪漫、独守孤独。独月孤影不但不能泣诉寂寞，还非得正襟危坐般聆听文豪诗人们的倾诉与赞赏，体贴失意人的自伤、自怜，再为达官贵人们的丰富夜生活增添一丝丝情趣。华灯熄、鸳帐掩、美人笑、荒狼啸，月还照。为什么还效深闺女子临花孤照，为什么终究不放过自己，为什么非要划破雪肤泻出寒潮，洒人间一片清凉？是蹉跎千年终究厌烦了寂寞习惯，愿与人为近？还是莫名圆缺千度，禁不住羡慕自由风花一场，偷偷地瞧着天上月下，偷偷地羡慕着那一份婵娟？
　　但可否有人告知你，有一些圆满不该羡慕，有一些故事暗含悲苦。碧海年年，恒河夜夜，有女太阴曾把灵药窃，一念孽因结成千秋苦果，唯有的消遣寄予听人伐桂。独看长汉无尽、暗算秋期几近，这可逼人疯狂的寂寥皆是误信圆满的报应。或有痴人于月下偶发癫语，牧蟾仙子可悔偷啖仙丹？夏夜凉风应声而和，把聒噪蚊虫也拂得宁静，飘缈出如梦似幻的软语：窃药应是无悔，妾只恨一剖玲珑无七彩护持，任由他人轻易偷去，遂惹出这一折万年侍月的苦情戏，不知何时能老、重入轮回。
　　月色形态，千姿各异，或学燕瘦，或拟环肥，或漏清明，或逞晦暗，时时不定，夜夜难同。若说天空暗矗着一所大观园，那么各形月貌就是它藏贮的弱水三千，天公前世到底修持了多少福缘，才有机会于今生得报，为每个婀娜、诸般钗钿作一世裙臣，这一世美得销魂又长得过分，直到山无陵。
　　月儿若有前生，定是五千汗青中遗漏掉的女子精魂，或纡萦残念或惶惶心神，侧目孟婆忘情汤自是千不愿万不肯，更何况栖身转生轮，且借力好风飘摇于夜深灯昏。侍臣殷勤尚可，风流却嫌无能。弱质女儿于瑟瑟夜风中眉聚眉平，独拥寂寂长叹解忧无门，这一叹便唏嘘成谶，人间无数悲秋骚客、万世英豪也作不得个知心人。罢了罢了，早惯看江水忙奔，已懒听对月惜花声，何必于此娑婆世界再苦苦追问，再添已愚笨。
　　天道无常，岂由人量？不知是谁拨动了其久无触碰的神经，命运的手便收拾起散失在天地间的畸性怪韵，融合了重光遗命，浇注进小山余情，最后捏成一个人形。待得乾坤吹万，惊起雷母封姨，成生容若噙着诗书且笑且行吟。
　　他惜女儿福多薄，他怜月儿圆偏难，他叹你们的辛苦与吾相关。明月风采悬世而绽放千载，他并不独爱其团圞。月半弯似那半缺佩玉，其上缺口不仅溢出流光华彩，还流出半片破镜的苦酸，痴盼着另一半归来合而成环，圈住今生未了缘。所以他明白，月中的女儿魂夜夜辛苦理妆、时时精细扫眉，就期团圆之夕可共知心人恣意爱怜，于相守时诉一诉离多恨远。
　　此等乖谲性情非余杜撰，余无这天才巧思，也无那遮天狗胆，只是借着公子的呓语将其还原。容若谓之小云衔恨化月，年年向郎圆。这虽是容若痴劲发作，又何尝不是小云一片春心相托呢？这般情长如流水的女子，她的最后一丝眸光必是定焦于情郎的眉眼、不移不舍；这般兰心如明月的女子，她用生命凝成的光芒必会洒向情郎温暖其身凉、不散不离。人月形单月护人，这幕残像氤氲出一缕曲折的幸福，似有小云的声音在低回：容若，若你知道，你望着我的时候我也瞧着你，想必会没有那么痛吧。
　　如斯女子，怎会不令人终身难忘、彻夜相望；如斯深情，怎会不使人殢于南柯蚁乡。无数个彻夜辗转，无数次中宵已卧还起，非是闻荒鸡而作舞，只为探天边玉蟾或明或暗。若逢星疏月淡，应是伊人吹叶已倦，于这好天良夜便和花和风作浅眠；若使冰轮皎洁，多情公子又得披衣痴痴看，入眼的茫茫夜色也使心间添得一丝温暖，一片清辉几令其心颤。俄而，月已近西南，渐敛的眸光催得男子心碎肠断。是多么的希望汝不要闭眼，能再多看吾一点，牢牢记住吾为君瘦损的庾郎清颜，待在梦里擦肩的刹那，别忘记该对谁说一声，再见。
　　夜已深风渐狂，向来多病的佳人欲躲入生怯的空房，半缘不耐风冷天凉，半缘须向剪刀声里忙。有人追而呼叫：卢郎，卢郎，值此多愁多病身何需太多衣裳，若汝执意裁衣遮新霜，也得把为夫仔细端相，慢慢贴身量。吾知君体弱性寒，待吾煮一碗姜汤亲为卿尝；若还驱不散汝眉间的清商，那么不管万里飘雪还是天河聚冰，吾都肯以身暖君心祛卿凉。
　　曹魏荀奉倩，恍如隔世现。

　　幽幽的一声轻叹划破用思念纺织的画卷，这一声轻极似促，藏尽了燕西劳东太匆匆；这一叹却又绵绵无期长，若有机缘止息，应是逝水莫再东。于此渺渺红尘中，痴男怨女缠绵纠缠几度，最终判下结果的并非彼此，而是无奈栖身夏雨秋风。几经雨打风吹，回首槐安处，一牵红线的两头，零落的只有你和我。不是他不努力，只是天公排生弄死砌上一堵天样红墙，只一步便是相守的尽头；许是她搏命尽力，用坚定的眸光在检书老者的红册上刻一笔谶语，莫失莫忘化作情种埋入他的心上，用生命灌溉出的花藤把他紧紧绕。
　　尘缘易绝的无奈，应抵不过相思再结的执着。
　　有情为信，可看春归燕子非筑新垒，依旧自寻冬前的定巢。偏恨人去梁空巢已倾，尚不待怜者片刻怅惘，燕子已然衔泥构茅堂，它剪尾裁过的花枝惹了青蝶、恼了蜂黄，只是由这份执着散出的幸福过往，慑万物祝福它奔忙。摇曳的珠帘恍惚了他的念想，是飞燕轻踏无痕抑或玉人紫钗轻敲信茫茫；春天的呢喃蒙骗了他的双耳，早已分不清是燕子的歌唱，还是伊人正软语商量。且不管它，权当仙侣应誓而会吧。莫失莫忘，有情皆若。
　　不期而遇的惊喜犹如燕子的呢喃不可久难可再，喜极而悲正应了讲过无数次的故事，劝君莫贪欢。醒了更痛，痛了才懂，懂了便郁结一腔离恨无处抛洒，莫如殢于书山词海，以遣愁怀。
　　一卷缃帙铺满淡墨小楷，翻旧的文字诉着动人的传说。或曰：青陵蝶梦，采香一种，连理枝头，虽死犹共。或曰：鄞州山泊上虞祝，曲曲回回十八送，生不得效鸳鸯交颈，魂犹可化蛱蝶并翅。茜窗下故事外，泪滴落指尖，情记于心上。

　　公子知己之恨虽深，然则不足为外人道，便揉进心情托付纸张，结成传说词章。秋色凋敝，萧花栖共寒鸦，酒垆侧白袷调马。执了老酒，避过钓叟莲娃，半醉半醒间辨香识途，来到卢氏芳茔前，理过恨生草，折了愁发枝，倦坐遗忘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冥冥中似有韵声传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犹如千家鬼唱。第一杯酒，唱的是酒浓睡重、赌书泼茶；第二杯酒，唱的是皓腕折红萸、嫣然生霞；第三杯酒，唱的是晚妆更把纤眉画…千杯酒过，唱不尽的是当时寻常，溶入酒中的愁却不共檀香销。许是小云终牵住了这一丝执着，她之秋坟从里炸过，容若望之恨血尽化碧。他微笑着举步一闪入墓，良久即见一双青蝶比翅而出，闲飞闲宿。飞过夏风冬雪，住进秋月春花。
　　紫纱下兰词外，泪盈于眼眶，情流动毫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