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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情亦情,情在不能醒 南鄉子 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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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鄉子為亡婦題照
淚咽卻無聲,衹向從前悔薄情。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
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檐夜雨鈴。
你我人世营营,于纵情时嬉笑怒骂一场、浸风月中悲欢离合几回,或得意形销或摧肝断肠,偶可惹人驻足偶有扶手相帮,这出热闹如烈火烹油的戏也不过是为了还前世的孽罢了。孽因恨生,恨从爱转,这一份执着化作情丝从前世牵来,缠绕住风尘中的红男绿女,越是挣扎越是紧缚,最后把这一分牵绊溶入骨血,以致虽各处江湖之远而不能相忘于今生。
前缘因子不时蠢动,恰似那饮下的罂粟液,戒不掉的,不过其毒性更深更烈,须用生生世世来涤尽。在其内力的躁动牵引下,有情人相遇相恋,含怨侣相失相离,直到还清前生的心债才稍作罢休,却又种下了他生的恶因。还缘之辙,至情至性至真至纯者莫过于眼泪,古之还君明珠者实则还泪矣。遍翻稗史,又有多少业障经得起泪珠从春流到夏,秋流到冬呢?
有泪无声,有声无泪,何者更为沉痛?在余看来,有声无泪者可谓情绪之一时的集中释放,郁结多日的伤心苦闷无处排遣,犹如满胀的气球只须再多吹一口气便会炸裂,不但自伤也易伤人。但泪水乃情绪之至真载体,无泪之号许因先前的压抑,已平缓了感情,而终是流于发泄。更有甚之仅为片刻之粉饰,而示弱者之姿骗取旁人的同情以期利益。
泪咽无声,于无声中诉一腔幽怀,自认多了一丝克制,却难耐心内翻腾的波涛,犹如那脱缰的野马无主可驯,冲撞得自身满腹内伤;自认多了一点理智,却不想因风掀起的往事似落絮轻飘入眸下清源,漾起的涟漪渐次扩散到眼角,轻轻一压便成溃江。一个‘却’字道出公子的迷惘,他或许认为既然藏不住就应是怨天尤地声泪俱下,因为他早已习惯这般,一个上了瘾的人戒不掉。只是当他欲启唇念些当日情话时,却发现开不了口,却发现回忆同眼眸一般早是模糊一片,无论怎样尽力也拼不成当初。自古多愁亦多病,这种病名唤思念,无人可救、药石无灵,直待其慢慢把回忆耗尽,方可人醒病愈命亡。
容若开出药方,把它曲解为薄情。唉!是吾错了,若吾当初多顺着汝一点点多让着汝一点点,汝是否能笑得开怀一些些命祚长远一些;是吾错了,若吾当初多宠着汝一点点多爱汝一点点,汝是否就舍不得撇下吾之双手,独留吾于此情天恨地?徘徊相思地,只因相思你。
乃父堂堂治国良相怎么偏偏生养了这般病急庸医,号混了脉还误理病机。正因爱太深,所以才易见伤痕;正因情太真,所以才会不经意地交出心魂,而这种不自知的付出确是最真切之情深。若道汝薄情,何尝不是骂天下男儿皆薄幸。怎会生此误信,许因,情在不能醒。
梦中人留取身外身,于此长夜青眼圆睁,不为阅尽沧桑世事,只图把伊人之生命延伸。丹青徐展,暗香渐生,裙衩飘扬出的风华惹得满室皆春。他以为把小云看得更真一些,碧落之上的伊人便可睡得更沉一分;他以为执其手更久一点,黄泉之下的凄魂便可渐渐暖身;他以为描其眉更浓一寸,画中人终可效颦真真,莲步起香尘。一而再地横波,再而三地凝眸,眼内的柔情滴落于纸上眉头,似要拼尽一生的山水唤起她吟唱过的采菱讴。疑他精诚所至,环佩叮咚响里似有伊人素手绾袖、盘鸦栖头,浅黛挂笑微逗薄妆风流。忽而轻风摇烛,伊人受寒默念出来难,盈泪于睫教君恣意怜,随风渐淡的身影化入无间。
滴落的清泪渐次晕开,淌过她含笑的嘴角,漫至她凝辉的指尖,早已辨不明是从他还是属她了。梨花带雨,何欢何忧?容若也许会恨,恨不具李将军的笔法,未怀吴道子的灵犀,拼不全已之痴心,画不出她之伤心。不是不爱她,只是爱太深,所以只任着她笑,所以只愿着她好,所以描掉她眉间的忧愁,所以一腔苦闷只让自己知道,连她的小像也祈尽残福来造。
应恨,情在不能醒。
病榻之侧,一夜殷勤的公子犹自酣睡,紧皱的眉头早已忘了舒展,佳人知道定是他于太虚中遍寻金液而惶惶不可得。她恨自己怎生得如此怪病,偏搅翻他的愁肠剪乱他的心绪。绣床之上,瞒不住病火灼身的呻吟渐起,有个人人从睡中跳起,软语慰藉玉骨、执手张罗惊絮。她对着他的惊惶,淡若善水,言犹冰清:妾已是风中残花,自逃不掉委顿尘沙的运命,承君深情唯愿他生感涕,天公毓秀于地,世间必多飞琼萼绿,自妾别后,望君加餐丰体、望君鸾胶再续。他抚过她的倦眼,不语。
犹忆别时情,长悔分明语。吾说小云,你可还记吾讲你知的典故,你可还记满眼泛起的好奇?南方有鸟,天纵比翼,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鶼鶼。你可还记你听罢顿作的痴话,我们前世应是在天比翼,偶遇了牛郎隔河怨织女,遍看过西湖蝶梦化梁祝,撩动凡思共谱誓语,祈愿遁入红尘大梦中今生再遇,解几回情为何物,试一次何谓生死相许。言尚在耳,伊人却已化鸟而去。不是说好了的,不比不飞吗?呵,是否你已堪破这情局梦境,不愿误了千年修行,遂饮罢心尖芙蓉露,写下遗世悟偈——朝梦夕醒。
只是梦太甜,甜过芙蓉露;只是觉太酣,吾心太贪;只是缘未全,待吾用余生还完。梦里借镜,犹可对影比翼;局中落棋,尚能自弈连理,只因情在不能醒。不知何时,窗外惊起错落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心上,声声皆有依稀旧事催人心疼。落更,青衫续挥毫,红袖初掌灯;二更,书罢鸳鸯字,休戚理头绳;三更,花月不曾闲,豆蔻相思声;四更,拥髻愁离话,素手密密针;五更,月晦已堪眠,庭院影深深。于此黄粱乡,常忆起朝花夕闻,那根牵过千年万年的情丝,怎放相思箴?
更声才罢,又演细雨落杨花。风檐之下的护花铃兀自摇个不停,可惜有种无赖名曰帘纤雨,素来仰仗天公威能,软绵绵地诉说她不怕。好吧,好吧,吾奈何不了你,也请说点可人话。但许是骄横太惯,雨声尽排离人卦。才听三郎夜歌声,又诉马嵬坡下杨柳枝上香魂荡荡挂,三尺白绫了结半生诗酒如画。吾不愿闻诸般苏小恨事,可身在梦里只得作罢,唯听天公万世风流话。他说,这些都是你在心底写过千笔的画,描给小云的画。
无尤,情在不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