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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伊判作梦中人 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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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
春情衹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陽何事近黃昏,不道人間猶有未招魂。
銀箋別記當時句,密綰同心苣。為伊判作夢中人,長向畫圖清夜喚真真。
又是一夜东风,吹绽满树梨花,犹如伊人笑靥恰盛,嘴角逗漏霁月春光。绕砌飞蛩嘈嘈嫩柳,片月三星映带清霞,一片融融中却好似飘来莫名轻叹:随风潜入夜的除此春情,会否还有看似早已远去的暗伤?缠绵病榻、辗转梦里,犹记伊人软语呵暖耳颊,“莫要负了这好风良夜,待明朝镜里再来赏这树照人梨花。”
云梦归来,迷途乱寻处又到前缘树下,可是入眼处何有一枝繁华,侧目凝之,正有三两落瓣飘飞如蛱,又似灯蛾扑火般不惧污身尘沙,公子多情难免戚戚,不禁多口一问,难道泥淖之地才是它们的可归之家?
其实,终有那么一丝恍惚。如絮的呓语传来:“小云1 ,是你么?昨夜的那阵清风是你化作的吗?我知道你生前爱煞梨花,定是你喜她们新发娇嫩,所以才摘了去簪在鬓边嬉玩吧。”
一瞬的恍惚,思忆如潮使人殢于沉沦,莲漏俏滴,待得公子回神,却只见纷飞的梨瓣已近黄昏,徒留下清瘦人儿的一丝苦笑散于空气中。美好的事物总是易逝,如素手流沙、如暗夜烟花,灿烂夺目之一刹便惹得可怜人频发嗟呀。还有那漫漫黄昏下,夕阳晕红了落霞,孤鹜啼商于天涯,嫩草偃仆因东风,暮笛悠扬在落花,此几荦荦大者,便把古之‘无限好’轻易地无限阐发。只是此刻妙景偏偏生发在一部电影的最后几分钟,吾等看客只能忐忑地欣赏、静默地喜欢,连细细玩味的时间也挤不出来,唯有无力坐视其被夜色拉下帷幕,茫茫空落处刻着‘剧终’,仍是人未散。缓缓散去的美好,犹如钝刀慢慢撕磨于心间,直到伤口糜烂、久之难愈。个中遗憾与沉痛,也只有身在其中者方能解说吧。
自古众人皆言当局者迷,但流连于迷局太久,是否终能理清其经络,测度其经纬呢?容若从沉浸中发问,夕阳何事近黄昏?仰向天,天如严父无语;俯于地,地似慈母默言,唯有他自己作答。
是的,一定是的。天公向来无情,何曾留将多余时间慰多情?吾只是想寻向曾与小云共倚过的斜阳挽一丝未散的温存,吾只是想效仿曾与小云并吹落的红雨续一缕旖旎心香,但垂垂夜色似在提醒伊人已藏身碧落茫茫。吾知道,重泉路末奈何桥下,当孟婆颤巍巍地端上忘魂汤时,你定是决绝温柔地一推,拒不过河的,因为若我亦如是。然而这一缕幽魂吾还来不及收拾,便已随夜色越发飘渺了。
是的,应该是的。天亦有多情瞬间,不然怎会老了苍树泪打芭蕉?天公应是担心伊人怕见日光,所以早早闭上眼睛,让其一影倩魂随风度入良人梦乡。嘘!敛声摒气,只因此梦太美,莫扰了公子太虚黄粱。
闲来无事,有人躲进鸡窗,品字临帖以遣怀。意在笔先,一路行下,许是接触多了前辈文人的熠熠精华,调皮象管像是开了心窍多了灵思,越发叛着手腕。公子定睛一看,落在蛮笺上的尽是词章诗句,尽是她挑错他的柔情蜜意、他赠与她的雪月风花。点落次数最多的鸳鸯两字,如今是否在笑人间难耐白头鸳鸯?轻轻揉碎,且把它遗作故纸堆,只是青筋紧绷的手分明捏着愤恨,恨那多情的文字轻易勾连起故心人的永伤。共绾的同心结抬头可望,曾经的残福折损现今的形单影霜。苣虽织百丝,心却有千千结,密绾之意在于把往昔埋葬于心之最深最深的地方。但不知是疏于懈懒抑或不忍割舍,线绾成活结,只要细心找对线头轻轻一扯,那份期待那份凄惶便大白于眉间心上。
明月长恨,依旧难圆,梦里还魂时、凄清寒辉下才发现终究是自己把自己骗了。容若惨然一笑,若执迷老僧兀自嗟叹伊人又何尝片刻梦中来寻?微睁的眸眼对着渐瘦的灯花,照人如此凄凉,而这一夜的相思又待付与谁知晓?
寂寂凉夜,容若习惯性地展开伊人生前小像,抚过她的浅黛只为抚平她的忧伤,拨弄她的青丝只为理清她的惆怅,执其皓腕只为度给她温暖,最后吻上她的樱唇只为倾尽他的迷惘,唇间不断遗漏出的絮语只为唤回她的仙芳。“小云,小云,小云…”渐渐干瘪的声音似是讥嘲着一个绝望的傻瓜竟会去相信那虚无的鬼狐神妖。
若是做一生踟蹰于苦难泽的清醒客,真不如扮几回缠绵于温柔乡的梦中人,至少在那里,她曾回来过。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何为虚幻何为现实,本就难以彻察。吾等汲汲营营奔忙一生,怕求之不得、怕得而复失,所以有些东西抓得紧、捧得真,可又有谁知我们许就是天界某位仙人的梦中蚂蚁呢?只要他梦醒,我们就随之飘散入风,飞灰得无影无踪了。
怪那晚钟,敲人梦醒。
古人生活节奏缓慢,有更多的时间去涉东猎西,调谐其志趣趋于广阔圆融,使之精神向极委婉浪漫处凝炼。故事太多,此举一证。据《梦溪笔谈》云:高邮桑宜舒,性知音,旧闻虞美人草,逢人作《虞美人曲》,枝叶皆动,他曲不然,试之如所传。详其曲,皆吴音也。他日取琴试用吴音制一曲,对草鼓之,枝叶皆动,因曰《虞美人操》。读及此处,于公子选此曲度其痴语似有所了悟。容若把一腔相思赋形于词章,期画中卢氏能若虞美人草般为曲所感,再获生气,只是这股傻劲终成错付,画里人儿比夜更凉。究竟是容若未习得殄文,或是为那附会的弄笔者所欺呢?
每读及‘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时,余不禁遐想,现世中的几许痴傻兰迷会否怜公子情深,效那千年前的真真入画,待得公子三呼两唤后便步入尘世,浅浅一笑,盈盈拜倒,低唤他的名字——容若。
1.容若之原配妻子卢氏,因历来闺阁之事秘而不宣,终致其名不可考。若直呼其为卢氏,缠绵词意里略显疏远,余遂犬朦胧淡月云来去’‘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彩云易向秋空散’之词意杜撰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