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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式微,式微!胡不归? 南鄉子 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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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鄉子搗衣
鴛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轉自傷。見說征夫容易瘦,端相,夢裏回時仔細量。
支枕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光。已是深秋兼獨夜,淒凉,月到西南更斷腸。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春江潮生,月夜花明,青枫寄愁悠悠白云,关乎一折离别;玉户鸿飞,闲潭龙屈,砧声阁情摇摇落冰,为问何人倦归。唐人张若虚立长河闲吟,卧梦潭缓歌,借古人之幽思唱出来者之情怀。正如彼人诗中所唱,岁月把旧人妆点新颜,独剩江月似曾相识,望中何者孰近孰远?其实,月颜也曾清减,只是驰骋宴乐者眼拙心忙,忘了去静聆潮汐一涨一落间的声音,无法去感受自然一呼一吸间的那点息。亏得科学家严谨沉静,或曰月球正在以每年约3.8厘米的速度远离地心。
所以,年年相似道出诗家的天人合一;兴许,似曾相识只为相待千年之后的词客的万点玉壶冰。人逝若流水,月远因风清,而人心人情由爱恨维系,反倒一脉相承相亲相近。无论是春晚诗句,亦或秋夜词令,寄托的皆是离人相思意,延续的皆是古风遗韵,字字画画袅绕着‘式微,式微!胡不归’般的落梅曲。
那一夜,频唤郎归是五更的主旋律;那一夜,春江涌秋月。
时间的轮盘,不知由哪位狠心客牵引,片刻不等良人,似极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不停回返,把往昔甜蜜堪堪绕成圈圈心上印、曲成声声叹息。也许,某人只是墨客笔尖虚构的彭郎,偏误乞了本许以龙婿的秦楼弄玉;也许,某人只是文酸茶余讥讽的甄宓,未量天高不识时运,凌波欲去偏却耽于慕才陈思,惟留后人几笔丹青点缀数篇字句。也许,唐诗汉赋中的这些可人儿,终把七宝错付流水无心,似踏错了木马却永不能停,在兜兜转转的彷徨中明眸渐迷。也许他们根本不愿听到游戏结束的铃音,因为错爱让相思绮丽,心痛把涸水新霖,共祭奠那一直向前却又总是回到原地的爱情。
几多痴心人都选错时间这个对手,它甚是无情兼且无趣,所以多情者往往输到仓皇顿地。才忆去年金秋,已是双泪欲流,眼内晶莹润湿愁,络纬声声似离讴,歌彻一曲离情石洲。仿佛商女犹唱恨,等了一春的陌上花开花凋,终不见刘郎玉勒青丝纵马笑;依稀馆娃更诉怨,等了半夏的梁间燕飞燕宿,终不闻韩掾裹袖刬袜夜偷香。如此怨了恨罢,伊人兀自安慰道,且再耐一冬暮竹,且再掩一春梨花,且再听一夏晚蛙,等到明年今日重来折柳对酒望断天涯。
岁月匆匆而过,一瞥眼即折旧四季年华,潇湘沚畔忽来莲娃笑啖寒花,翡翠阁中仍有倾城把鹦鹉偷教,闲暇时还看云扃雾窗里群蜂孑蝶各跳各的圆舞,各忙各的秋活。白日初照下,可见三两路人裹紧衣袷;玉兔中天时,黄叶褐瓦皆添一层新秋故霜,似从寒宫偷来的月光。成对的旧瓦,一俯一仰,形似交颈缠绵的鸳鸯,在如许寒夜里,渡双翅温暖给卿卿对方。廊庑下的绣娘,呆呆地望痴痴地想,是否有传说中的比翼鹣鸟寄魂于此处人间一角,任年年霜重露滑,他俩也定不嫌梁冷檐凉;空闺残熏孤眠影,被半照蜡光散发得越发瘦长,长如悠悠无日永夜,长如情郎脚下永不到站的归途。
远方的他,而今还好吗?戍地秋风忒煞萧瑟,保她平安的他,可已分到宋膏秋装?那个思妇轻轻地问自己,似问不语苍天可央谁人来作答,又或许她只是把这份关切散入空气,好让它可飘到不知名的异乡。熏篝闲袅旧年裁剪的数件寒裳,细学之情绪似无埋怨他之何方,却只恨绣羽不飞云之南,锦鳞不游潭之西,月华不度山之北,江水不流海之东,嗟叹此情无物可凭,嗔怪此念无处可托。
如斯百无聊赖中,又怅惘无寄家书的他到底怎么了?难道久疏温柔的君已不再爱我了,难道久未蒙面的夫已不再怜我了?她怕男人的心似雁过之长空,苍白如洗惟留她之声声哀啼。芙蓉绣衾润湿一痕,犹记那岁良人为她勤掖被角、轻哼眠曲,可如今却无人知暖问凉;龙凤步摇落珠数粒,犹记昔日檀郎替她拙笼云髻、笑读西厢,可如今却无郎排忧解恼。忽来莫名怨,应是爱之深深若庭院叠叠落叶,她只是以最不堪的恨去替代最可怕的遐想:英雄自古埋骨沙场。
为怕失去,她故用思念把君之魂儿暗系。无助的闺妇,不敢不信天,也不敢不信命,更相信义山笔底最浪漫的情语,今生虽不属彩凤,心下也应有一点灵犀。她视君若金镶玉,他也定会怜妾似柳飞絮,这般相隔异地的举案齐眉是她从诗中读懂的梦里千千语。所以,堪比海深的相思换取他珍重自己,叮嘱他应似苍天不塌、也若大地不陷,因为红尘中有一位以天为被地作席的弱女。
为怕失去,她愿意相信征夫易瘦的村语,张家嫂子那煞有介事的表情是她之定惊药丹安魂曲,因为有此一说,便是蓬山刘郎虽枕下卧冰,也夜夜频报流莺的证据。其实道听途说恰如空穴之风,未必有果无因。瞧那孤馆征妇之细腰,已合楚王之手轻,而红线的另一头系住的天涯另一端,想必是同样光景,皆因相思毒红久浸。
想得再多,思之愈深,独角戏的主角终是想再与情郎拥髻话长更,可以长叙家山夜雨,亦可倾听关河冻云。她终是想再把夫君看完一眼再瞧一瞬,看那朗眉星目是否已蒙血雨风尘,拂那春风桃花是否已添细褶深纹,量那虎背熊腰是否已近沈郎风流。细细深量,时时添愁,似清风之淅淅,若帘雨之织织。
却难料此般缱绻竟是梦里温柔,庙堂之上的帝王慈悲,何曾泽被过江湖草民,何曾垂问过乡间愚夫蠢妇真正乞求的是什么。不过这样也好,她真的好怕再相逢时,画眉玉人已是瘸腿断手,又怎忍心忆起当日京兆风流;她真的好怕再宽衣时,竟发现君之胸背满布千样伤痕,又怎忍心去触摸未及结痂的血口?
又或许,杳无音讯即是最好的问候,以如此自欺欺人的心安,忝作王侯千秋功业的看客。
那一夜,频唤郎归的怨曲歇拍断调。
冷雨凄风催人醒,半缘好梦无据,半缘梦好难续,蜡光月华交辉时,离人孤眠应断肠。蝉鬓绿倾,泻一帘凄凄戚戚,云髻不笼只因挽不尽闲愁三千丈;莲漏露滴,盼几度朝朝暮暮,晚妆偷描只因扫不淡憔悴双眉长。收拾遍翠钗红茸,打点好玉环茜罗,欲上小楼现三秋完美姿容,以悦君之万里遥眸。忽传楼响,疑似君到,羞把怯步留,扭头向壁婀娜坐,掩却越女之梨花红晕,抚平吴姬之嫩水微波。
怎么还不闻脚步移近,怎么还不觉双臂紧收,怎么还不觉双眼温润,怎么还不觉耳垂轻痒?唉,只见墙角有白鼠窥灯或窥人。先前躁动渐归沉静,耳边又起“汝这只胆小鬼,若吾不在身边,怎耐那片月三星?”可是挥刀洒血的征人又岂知,他家谢娘并不是生来小胆,她只是爱看他为她眉皱成川,她只是爱听他为她蜜语甜言,她只是爱静静地拖着他的手。
红闺绿楼藏了今生太多密愿,锦帏碧文负了前世太多空盟,何必久待不祥地,不如踱步回廊庭院,仰望溶月比他迷人,感受秋风比他温柔。比月色还要清冷的女人且行且吟,愁眉怨颜似极了寒宫嫦娥,唇瓣遗漏的可是‘碧海青天夜夜心’,她是想与银汉仙子比一比谁咏唱得更用心更动听么?轻拭额间香汗,仿佛娥皇抛泪竹阑,缓拨砧上新露,犹似潇湘藏珠旧帕绢,明亮如镜的衣砧反映出数个寒暑的寂寞徘徊,记录下年年日日相仿又越发熟练的捶捣思念。异乡的儿郎一天瘦过一天,暖身的寒衣一年窄过一年,务求合身是她之执着,还是镇日消遣?未寄出的长衫早已多得够她经营布庄绣店,只是每件青衣都已属上她的名字他的姓氏,每处襟边袖口都暗藏尺素一卷,墨晕只有他才读得懂的情牵。
霜乌忽啼清砧别家院,熟悉的声音依旧顿挫该然,这又是谁人鼓捣哀怨调?一片长安月下,无论二八芳龄还是年近半百,女人的心都荡在不分明的他方。
玉笛飞声破晓,暮砧寒音破家。
参横斗转,凉月趖西,连天都被秋意肃煞到恍恍惚惚,何况孤坐一宿的人呢?若是你侬我侬时,他定会频频催她入阁归楼,共听别处砧声,似在劝说珍惜眼前人;若是卿卿我我时,他定会紧紧共她拥吻,陶醉了乱栖寒鸦,似在嫉妒‘我是你的人’。半回首,经年身,一凝眸,清泪流,那一刻她真的懂了,自己骗自己真的好疼。很多年以后,有一位金姓侠士狠语点明,情花毒惟断肠草方可解也。解毒过程,九死一生。世间痴人往往经不住透彻心扉的痛,所以甘愿日日挨着刻骨噬髓的苦,情深不寿者尤如是。细细考证,那是种掺着丝丝甜的苦,若苦咖啡中的回甘,酿成心瘾使癫者狂者甘之如饴。
其实释此情毒解此思念,未尝没有更简单更决绝的办法,付出的代价惟剉骨扬灰而已。总有些借命还情的女子曾经祈祷,愿化西南长风,吹散君之眉弯,逃进君之袖怀。
那一夜,凡间弱女又唱义山,念念尽是何处西南待好风。那一夜,有人发现原来封姨才是最多情的天仙。
行笔至此,空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的月弯,吾真的好想与她一起静数秋天,可对于在梦里都不敢紧握她手的我,又何赐厚福呢?若能有情动于此几千疯话的朋友,若汝之身边恰好有个爱着念着的他,那请抓紧时间带他去共赏月色吧,为了正以每年约3.8厘米的速度远离我们的碧海可怜仙,为了也许正在远离的你我他。
无情人疯话道:“有些情,莫要任时间把它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