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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池萍水,几点荷灯 眼兒媚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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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兒媚中元夜有感
手寫香臺金字經,惟願結來生。蓮花漏轉,楊枝露滴,想鑒微铡
欲知奉倩神傷極,憑訴與秋擎。西風不管,一池萍水,幾點荷燈。
中元,一个亦惆怅亦祥和的日子,旻苍纵万家鬼唱诉死别,凡夫求几声佛呗布慈悲。绿杨巷尾,有奔走嚎啕者,似与天地竞声,歌彻一啼子归;红蓼渡口,有委地涕零者,默默祝词逐灯,祷重泉亡者夜永宜将息。江湖之远兮弄扁舟,鹤氅隐士眼观鼻、鼻观心引善水解厄;洞天之高兮拨碧云,葛袍道人口诵‘急急如律令’叱天兵赐福。还有冷庙孤僧读经颂偈,修持低眉如来不住心,度尽一切苦难方证菩提;更云金寺众佛弘法释疑,共举‘盂兰盆会’祭祀先祖超度阴灵。
盂兰盆者,解倒悬也,救苍生于水火,化戾气为祥和。这一日,佛祖道师饕餮香火,狐踪鬼迹留步纸灰,颠倒众生更来凑趣,情唤真真不输恨锁郎君。所以可谓中元者,实乃佛的节日,偶像之皮肌又能重披金衣;荒魂野鬼亦可额手称庆,只因吊客推汤不过河已成当天惯例;更有愚顽邀醉人精,饮风餐月后共期所思所向之仙影,问一句君可安心?
如斯九天同庆之刻,却总有落落不合者破坏此难得的和谐,他婴守佛堂一隅,避浊世喧嚣不染净土灭寂。
青衫落拓,若鱼肚翻白,不知是趁东风泪洗还是借北阙酒漂?耽殢阑珊旧梦的男子,曾有软语央求莫问醉耶醒,且任他辨不清黄梁古槐。只不过周公哪有那么多闲暇时间,既要论道于丧家孔子,又要弹棋以不慢唐皇汉帝,遂有青衫儿郎悻悻哉拂袖而去。醉中生死荣枯无定,惺眼看山不似山,半酲侍花花已谢,梦破转成无憀心绪。他恨自己文通六典,武列三军,却又挑拣一副天生奴才命;他恨自己情挑刺桐,缘萦彩云,却测不出一字人儿经不起三年的风吹雨打。呵,瘸了一腿的公子怎踏得过遍地荆棘去采摘鲜花?
他沉于酒,却饮下千壶尔虞我诈;他醉于泪,也逃不过旧事惊心审查,欲寻解脱之人,遂向佛家求答。于是乎书岸移作香台,心字换种檀花,一叶兰笺不填诗词,只记菩提引问如来答。
一笔落下又停划,究竟写不全一句‘过去心不可得’。三年的朝朝暮暮早已化作‘相思’久久,九九八十一画织成天罗地网,困满了情劫心难。一劫乃谓,又闻燕子楼头梁间燕,便思效它年年岁岁长相见。二难可称,春来万艳齐舞梨花犹在枝头颤,似极伊人鬓边斜落下。三劫又生,成双璧人向晚晴,摘花飞叶斗轻盈,漫天的杏花雨飘堕人间何处不多情。
幻法自然心,情多几于道,则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九九万象无极,又怎抛得开舍得去?
再续一念‘现在心不可得’,竟偶然合了他的意愿。小云渐重的病情,渐无血色的脸颊,渐缓的心跳,渐阖的双眼,渐趋冰冷的身体,太多的不堪回首皆捏成恶魇,藏在云潭梦泽。稍一散心神,便逃将出来常在耳边忽忽叫嚣,常在眼前呜呜泣咽。容若想忘掉小云承受的一切苦,却又舍不得小云的每一幕,如斯自相折磨,又岂是一句佛语可判。
透过书本遥观古人,最是忌讳高推圣境,然吾窃以为容若侍佛不够虔诚,且极不忿那六字真言‘未来心不可得’。容若研习金经,并非看破劳劳尘世,也非发愿自此醒,也许他只是想求十天菩萨度其苦难,却不知赦罪者只能是自己。佛曰放下,他更抓紧,佛曰不动不住,他更三生成劫,烦恼八亿四千只因念念皆是今世种下来生再结兰襟,如此违背佛书精神,怎可能得其大解脱也。他放不下纤纤素手,因为伊人曾蒙住他之眼睛;他挣不脱绵绵情思,因为伊人早已在他心上打下死结;他忘不掉絮絮花语,因为他还想再听一次伊人心跳的声音。
但若缘此寻思,容若定是信了如来法语,百抄经典,读诵千遍,详解于万人听,此等福报胜于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也。然则聚诸般功德,发大愿力为小云重塑莲身矣。
更梆三响催得花漏悄移,时间也舞着莲步渐渐远去。寄目九莲的容若是否有曾想过,只要把更漏逆转,就可以把韶华重置回到过去,还不需口念般若波罗蜜。逆转一刻,回到小云病初时,定寄蛮笺报飞琼,祈来一滴芙蓉露丰满香桃瘦骨;逆转一圈,回到若只初见时,佳人眼波尚无定,公子五字诗中情且传。不过定要千分注意,莫要太过贪心,回转的时光太多,容易把谢娘错遇。其实,在未见时择别路而去也不是不好,那样的话,这世界应会少一折香消玉殒,也会少一段十年生死契阔十年悔恨伤心。
仙佛度世,鬼狐媚生,绝望中的容若已参不透‘子不语怪力乱神’。所以,他告诉自己,只要再诚心一点点,只要再多抄经百遍,专司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必会赐予一滴杨枝玉露,还他一个鲜活的小云。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壁上的沉香小像似欲凌波而来。
古今情深情痴者,不独容若一人,虽未多如牛毛繁星,但屈十指亦难数矣。荀卿奉倩,以身凉妇病热体,于世人不解的目光中,香令之子的疯狂越发张扬,若冬日青焰温暖知心人的肝肠,亦烧毁卫道士的纲常,一切只因为爱情;元郎微之,于人微言轻时情系韦娘,贫贱百哀亦不减沧海碧水之闺阁气度,花丛锦簇亦难夺巫山彩云之金堂瑰丽,那句‘半缘修道’许是男儿诗文中的面子功夫,而二分之一的因缘由君却是百分百的因为爱情,后人附会他之《莺莺传》乃撰已身本事,甚无根据了些;柳郎三变,变不去落落白衣,亦摘不掉御赐闲人之名号,更无法用强拟疏狂换了情深九曲屏山藏,不是调情莺莺戏不好,也非逗乐燕燕笑太假,只是渐宽的衣带出卖了且醉且歌且无聊,原来有位伊人早已在他心上烫下了一枚不浅不深的疤,久之无法愈合只因为爱情。容若涉读前人故事时,惯把自己作比,因为他像古之情深者那般爱过,亦像古之伤心人那般痛过。逝隐往事如烟波,千秋浩渺自在心。
烟波心情说与谁听,早成万古难题。说与颜氏?对着一个爱她的女人倾诉念念不舍的另一段情,多情容若断不会如斯残忍。说与苍天?死尽春蚕,羞满秋枫,也未见它变色动心,以万物为刍狗的它只习惯老于世故而已。说与词阕?君不见十世之后,遍地奔走白丁,多识得几笺迂文酸句的半文盲亦疲于牙牙学语,哭着唱着笑着念着‘纳兰心事几曾知’。
秋窗风雨夜,伊人曾掌着短檠,劝道相公早生休息;夏台溽暑夕,伊人曾护着兰焰,央道相公看奴多一些,她掌中的那盏小玩意像极了沉香的宝莲灯,照亮了她与他的蹇路,缩短了他与她的距离。而今佳人杳迹琉璃不定,惟有把心事说与它听,趁它尚能遍照九幽之际,遗谢娘一丝光明并丝缕柔情。可恨西风不管生死两难,更恼男女温存偷遣,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响鼻,透过风裂茜纱誓要扑灭仅剩的通连机关,把碧落两端都推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窗外渌水半弯,惹来萍碎一池,不知是杨花随流,还是离泪暂寄。若谓杨絮,可称一花一世界,这些世界演的尽是缘悭一面;若是离泪,可曰一泪一菩提,这些个智慧觉悟证的尽是残山败水偏在剩月零风里。那人似有了悟,便念了半声阿弥以尽诚意,便放了几盏河灯堪可应景,本就死水一潭,难道还寄望它绕过都门禁苑流到鬼关奈桥?
一池萍水未流,几点荷灯搁浅。而他之爱意随风而去,散在三百年的生生世世里,或你恨的那个他,或我爱的唯一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