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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爱情打烊了--相思无益,何不清狂 采桑子 ...

  •   采桑子
      彤霞久絕飛瓊字,人在誰邊。人在誰邊,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消被冷殘燈滅,靜數秋天。靜數秋天,又誤心期到下弦。

      菰叶飘残,逗黑云几番深浅,蔽日消溽、引风送凉;苦竹病黄,染萧风多少浓淡,败叶骚骚,似歌一曲秋挽。渌水鹍鸡,闻声多悲,对影自怜,遂起舞拼尽余年;白蘋雁鸟,沐秋渐寒,向暖欲南,则振翅冲破霞天。
      极目水天接壤处,分明一线缝隙,有丝丝彤霞充盈其内,传说那是翳护仙居的流彩红纱,亦多流言极证那是牵绊神女的星云锁链。更有附会者怪谈妙言,曾见仙子驾鸾驱凤,夕餐秋菊兮朝饮木兰。
      缥缈霞光中,应有群玉瑶台一座,灿金广屋千厦,外侍怒目金刚五千,内居低眉娇娘三百。有木秀于林者,是许家宫娃,闺名雅唤飞琼。琼娘或有情郎远隔人间千山万山,难期金风,未采玉露,只得把一指柔情诉诸笔端,化作字字相思、画画泪眼。哭肿的清眸,失神于娟娟横竖撇捺间,羡慕着小周后的大胆,陶醉乎‘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素手抚过枚枚薛笺,纤指折出千千纸鹤,轻呼一口仙气流转出白翅雪羽、黑喙丹顶,欲把相思寄语人间。只是不知情愁太重,压弯了鹤羽,还是彤霞太固,撞破了凤首,洒落满地仰天哀唳。葬爱的指尖,沁出点点碧血,染红了坟头秋枫,染红了芳菲倦眼,染红了翻卷黄土,染红了襟前雪衫。
      葬了吧,算了吧,就让这份爱埋藏于侬之心底,任它疯狂生长亦或寂然灭绝,皆由侬独自承接;算了吧,葬了吧,就让缘分到此作结,把恨拨向右,把情归于左,让它们再也不是侬之心中所属。算了吧,算了吧,休再提今生的偶然擦肩全因前世的万般回眸,也莫怨编撰‘百年修得共枕眠’此类瞎话的词匪文贼。他们绑架盗取的何止是天下人的爱情?
      忽传长天雁啸,凄声厉语惊恼飞琼,她抬头辨声何处,却似又被毫针扎进心间最是柔软处。列阵秋鸿,不通人情未解相思,所以可以不知避讳怨女伤痛,公然地排成人字越空而过,似极他握着她手,曾经点落的人人书,还记得那时他说,“这一撇是汝,这一捺是吾,吾扶着汝,汝倚着吾,我们头上是天脚下是地,当中的留白就是我们互相支撑而造出的一个只属于我们的世界,就是我们的生活。”当初的她笑着应是,如今的她却哭着说不,泪眼朦胧中,振动的雁翅恰如昔日不规则的浸润溢墨。
      智商为零的琼女,竟把大好机会错过,竟不懂拔雁之一毛,裹以尺素,化作诗词文章里的鱼信雁书,随鸿鸟闯过壁障寄到种爱处,以告之檀郎两不相负,总好过独守香闺把思念空付。
      念及深重,思至癫疯,紧绷的心弦终被疑虑拉断,然后就如脱缰野马肆意奔向原本不堪细想处。君之身边是否已常伴谢氏妇,君之堂前是否已奉茶王家婆,君之眼中是否已别有解语兰襟,君之手侧是否已另携添香红袖?君之竹笛是否已不再为奴荡出三更梅落,君之青萍是否已不再为奴舞开一曲剑舞,君之象管是否已不再为奴写下千篇蝶恋,君之蜀锦是否已不再为奴记上数阕燕飞?千般忧虑皆曲成千句的问不出口,真的好怕草草几字点破,君在谁边?

      是谁言明相思了无益?只是那些当时寻常若山涧泉水,一点一滴永无休憩,任心防坚如磐石,也在无意间刻骨铭心。鲛泪瘦减了清影,却越发洗涤出情短恨长,窗前儿郎的一声声低唤,无非相关卿心会否若蒲苇把纫丝密藏。是谁构想两心有灵犀?看海角襄王,相印天涯神女,他之尾指伸曲挑动她柳叶翻飞、春螺紧密。究其因缘,许因她之所忧皆是他之所虑,皆是不堪深思的苦。卿之身边是否已往来李公子,卿之幕内是否已奔走赵将军,卿之螓首是否已靠向潘君炼玉,卿之葱青是否已蒙住沈郎点漆?卿之芙蓉是否已不再为吾绽放三生桃花,卿之蛾眉是否已不再为吾吊起千钟露烟,卿之冰弦是否已不再为吾拂去半月轻尘,卿之针剪是否已不再为吾裁缝一秋寒衣?万象狐疑亦是万次的辞不达意、言不由心,真的好怕寥寥几句揭明,卿在谁边?
      从日出枯坐到月西,念烟波渐去、恨阔天已沉。从小怜月晦到痴数明星,是五更多梦换一宿无眠。如许凉夜,他噙泪低呼,卿之香闺是否有人怕虫驱鬼,卿之鸳被是否有人怯寒添暖,是否有人捂热卿之血凉莲脚,助卿安睡?如许风月,他不禁遐思,瑶台金顶是否亦会上演绿波红浪、欢极含啼的皮影戏?如斯玉清,不胜高寒,触目难及,他沉眸连问,天宫仙娥是否亦相思红尘寄者,银汉玉清是否亦随着篆烟把情丝拉长,蓬莱许卿是否依旧未眠,是否红楼黄茅,此夜同祝愁?
      问卿眠未眠,只因青衫未脱、彻夜无眠,在枫叶零落的那一天。

      小生我向来福薄,不知是被哪位天使大姐突然看中,竟偶拾一片枫红。细观之下,可见其上密陈蝇头小楷,似记录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此故事实乃虚构杜撰,旨在更进一步阐发此阕采桑子词意,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予本是瑶宫琼树,与千万株仙家蠢木本无不同。不知从何岁起,有一位神女终日在予之雪荫下弹泪泣血。因久受其精血灌溉滋养,予不仅白羽换作红衫,更修通了灵性。或因始作俑者是个情痴,也调教得予难耐寂寞,遂偷潜凡间,经历见证了一番纠葛折磨。
      楚生宫某,因天赐异相,面有三只耳朵,其父母便唤他宫三耳。而三耳添福实乃邪说,倒是宫某一生自卑之根源。燕地美姝,生得风流婀娜,形胜扶风弱柳,面似滴露芙蓉,因向来腰系一枚红铃,随莲步移而清脆作响,人便唤她作绛铃姑娘。
      他与她相遇在微风细雨的春,他与她相识在烈日蝉噪的夏,他与她相知在黄花红叶的秋,他们聊天品茶,他们相视而笑,只因那活了三百多年的词人--纳兰性德,是公子把这两个前世无缘、今生无约的陌生人牵扯到一起。日日复日日,有一些感情发生微妙的酵变,因为自卑,他默然地爱她在万木凋敝的冬,更因为自卑,他若扯线木偶般手足无措,已被另一端捏线的手遥控。这时,他们还是好朋友。
      有一天,他央她写封信寄予他,他说想看看她的字到底有多美,她笑道她字很丑更兼没时间提笔。其实,是他想寄信予她,苦无鱼雁相思之由,所以才有如此唐突的借口。有一天,她玩笑说道,如今关于纳兰的书籍泛滥成灾,良花甚少、莠草实多,依你文采完全可以写出一本,说不准还能赚点稿费呢。他忙道不行不行,水平离付梓而印差得太远了呢。其实,那日的他已默默许下承诺,誓要写出一部质量尚可的词评赠予她。有一天,他看着她说,我的书已写好一部分,待全部写好便送给你。她看着他,轻轻说好啊。
      有一天,他狠下决心向她说出‘我喜欢你’,当他用一时冲动去赌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的时候,他知道将输掉一切。在明知道必输的情况下,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呵,世上不过是又多一个傻瓜罢了。那一天,她说祝你幸福,你要的信其实老早就写好了。那一天,他读懂了‘彤霞久绝飞琼字’,他读懂了公子更深一层的忧思。
      那一天,他遇上了天公的人间代言者。火车售票员出票的0.01秒之差,竟是一张五车站票,一张六车站票。他对她说,0.01秒造就的又岂止是一节车厢的距离,又岂止是几百人的从中作梗。那一天,他信天信命,她对他说,谢谢你在我烦闷的时候陪着我。
      那一天,他独自买醉消愁,喝着喝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神思恍惚中,他对她说,他要埋葬对她的爱,以后只做一双朋友。他未及思索今后的她会在谁边,今后的他又能在谁边,他祝福她,望今夜玉清安睡。
      那一天,他对自己说了好多胡话。爱情打烊了,有买家,却无卖家,想起一首歌《酒干倘卖无》,是那一种无奈。
      夜,静得那么可怜;烟,绕得那么缠绵;人,躺得那么慵闲。闲数花飞花落,慵对香消烟阑。
      正因为夜静得让人心寒,所以青衫客才点燃心香一瓣,好给这一人数木添点烟火气,好提醒自己尚属人间。可醒来又如何,也只得呆呆地看着它一节一节地消散,燃烧过的香灰似眷恋火的温度不愿落下,抑或担心那人心字成灰、形槁灵毁?
      锦被未温,是因无人来暖;残灯将灭,是因无人把油添,这一个人的世界早已忘了双宿双栖的习惯。延续白日的手段,终于也拼尽使完,不如就此酣睡,结束闲不了的自怨自怜,或许明朝将是艳阳天。不过最愁人闭眼即见玉清清泪涟涟,翻身又怕飞琼踢被受凉,脑中万念皆围着她转圈,如斯情状又怎能入眠?不许不起,不许不念,惟有披衣对夜步步沦陷,一步步逼近已经错过的共数秋天。
      那年秋风,吹落树树娇红,有的飞入闲窗惹懊侬,有的飞到秋千欲把人羞。娇娘稍整纤纤手,拈取发端眉间落红慢嚼细咀,忽向情郎唾,满脸碎瓣的儿郎呆看着她低笑浅语,她在嘟囔些什么,无人能听得清楚,或许是在显摆着属于他们的幸福。那年秋雨,倦收芭蕉,勤洗梧桐,长润玉虎,多养菊黄,她不顾风狂雨斜,只踏着水纹伸着玉手感受大自然别样的温柔,和着护花铃一阵阵笑声玲珑。他撑着油纸伞为她遮风挡雨,却瞪着她说,别玩太疯,当心着凉。她看着他兀自淌水的脸颊,声音含嗔带怨又满溢温柔,你这个不识风月的男人,千万别让这好景担阁。雨罢风收,有蚯蚓爬满玉檻金阶,她却捧着莲盘东逗蕉叶西呵菊瓣,要问她是做甚?应是在收集无根之水,好待明春为他以此泼茶。
      那年秋月,他和她共笑银河牵牛,她和他同叹碧海姮娥。他抱着她向月亮证明,人月亦可两圆。几点清辉下,他们自成一个境界,安静得催花眠,和谐得让虫嫌。他在她耳边絮语,明年的这天,后年的这天,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抱着我们的孩子在此赏花好月圆。她红着脸咬着他肩,你真讨厌…
      只是秋深至今,他未食言,她却失约。她之仙魂一去不返,或因庭院深深认路难。清瘦人影对月长吁,又枉费一年,又是一年不见,你这个小骗子,还记得我们那说好的约定吗?可他还依稀记得月下伊人溜钗笼髻的温婉,还依稀记得月下伊人呵欠连连的俏皮,但如今愁者只得对菱镜数青丝中几处飘萧,只得对菱镜量哭肿的眼袋深浅。
      秋月又偷潜下弦,八年期的心愿竟从未获得哪怕一次的利钱。康熙二十四年的那一天,他撒手尘寰奔瑶台而追仙,不知碧海之上的他可否遂愿。只是于情恨人间,他终是没撑到或可圆誓的那个秋天,这次换他食言,给后人留下一个等待誓言的姿势,留下一张慢慢被誓言吞噬的枯颜。
      或许他真的累了倦了,他苦心经营的爱情小店终归打烊。

      此阕所思之人无可考,是小云,是初恋,亦或是那后人附会的表妹,我们终不得而知。其实,我现在真的有点理解那些热衷表妹的人儿,或许,求之不得,痛入心髓,辗转反侧,为卿淌泪,是他们附会杜撰的借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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