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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青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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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山距乾国不远,星夜兼程也不过半个多月的行程。
可易夕那日被御林军追击,受了些轻伤,行动不便。而为了掩人耳目,两人又不得不寻些穷乡僻壤来走。于是足足花了两个多月才潜进乾国。好在随身带了些盘缠,吃饭、住宿倒也没有吃多少苦。
这一路上,虽然易夕从未解释当初为何要装聋作哑,南荣谦也鲜少谈及自己的复位大计,但两人相互信任尊重,反而愈发默契亲近起来。
易夕坚信无所不能的师兄,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成竹在胸。
所以当南荣谦一进乾国,就卖掉了八成师父精心炼制的丹药时,他没有异议。当南荣谦带他进了城中人气最旺的青楼,并一掷千金包下了一个月的上房时,他没有异议。
可当自己一脸的胭脂水粉,一头的金银珠宝,一身的绫罗绸缎时,易夕终于泫然欲泣,忍不住委屈地开口问道:“师兄,你是卖光了师父的丹药,准备卖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了吗?”
南荣谦上上下下打量了易夕半天,满意地点头笑道:“我早有预感,小师弟若是女儿身定是倾城绝色。如今一见,果然能卖个好价钱。”
说罢,提起眉笔,蘸了胭脂,信手几笔便将易夕额上的胎记画成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这才大功告成地又打趣道:“这下刚好合了那首词牌名,蝶恋花。”
也不知南荣谦究竟塞了多少银两,卖艺不卖身的“蝶恋花”竟当真在醉红楼里挂上了花牌。
易夕的女妆扮相着实清丽脱俗,和歌舞剑的姿态又实在曼妙多情,加之南荣谦又间或写两首咏春悲秋的诗词故意流传出去。所以也不过半个月的工夫,乾国的青年才俊、文人雅士都恨不得一掷千金,只盼能与佳人共度一刻春宵。
这夜,易夕着一袭鹅黄色的百褶长裙,淡绿色的薄纱披巾,翡翠钗挽出雅致的发髻,白皙的一张脸上朱唇微启,眉目含笑。不动不语的时候,生生是画里工笔细描的佳人,唯那额上的一只蝴蝶会动,似蠢蠢展翅欲飞。
此时屋中没有旁人,易夕便自得其乐的翘着二郎腿,噼里啪啦的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南荣谦一直坐在旁边看书,忽而抬头看了看他,戏谑道:“你如今这身扮相倒是越来越从容自在了。”
易夕耸耸肩,无所谓地答道:“我是看开了,这女人的裙子和平时穿的长衫也没什么不同,无非都是遮羞用的衣服。我倒是庆幸师父落了个眼不见为净——若是他老人家知道爱徒们卖了他的丹药,在这风月场所常驻不走,最后还把亦真观的剑法绝学演给嫖客们看,怕是要死而复生清理门户。”
说罢,做了个千娇百媚的眼风:“师兄,到时候我们可怎么办啊~~”
南荣谦一愣,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合上书轻拍在易夕额上,无奈道:“你学起这些倒是极有天赋、无师自通。”过了会儿,终于敛起笑容,沉声道,“兴许今夜这大鱼就要入网了。”
今夜,醉红楼的妈妈们分外忙碌紧张:周丞相家的大公子包下了场子宴请朋友。说起来周公子也是醉红楼的常客,只因这些日子外出办皇差不得清闲,于是一回京便杀将过来会几个老相好。
周公子身份显贵,朋友们也个顶个的出手阔绰,伺候好这些公子哥好处自然不少。于是红极一时的“蝶恋花”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压轴出场。
台下觥筹交错,醉眼惺忪。台上剑舞蹁跹,顾盼生姿。
在场的几个纨绔子弟早已领略过“蝶恋花”的风姿,叫好不迭。周公子刚回京城,哪里知道醉红楼竟出了这么个美人。当下也顾不得老相好们的白眼,立刻唤人要把蝶恋花请下来喝酒。
老鸨十分为难,当年收了南荣谦的钱时便被再三嘱托:“我这位表妹只卖艺表演赚些家用,和寻常的烟花女子不可同日而语。”
而自己也确实一再用这理由来搪塞客人,在场的就有几位正是因为“不得见”而心痒难耐,一再光顾醉红楼。
周公子哪里管什么卖艺不卖身的说辞,扔下千两的银票,连威胁带哄骗地让老鸨只管去叫人。在坐的也都趁着酒劲起哄,若是能沾了周公子的光,能和美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老鸨拿着银票为难地下去,过了好一阵子才满面春风地回来,身后却没有跟着蝶恋花。
打了个万福金安,笑道:“我家姑娘说了,久慕周公子才貌出众,文采卓群。特在厢房里摆了桌酒宴,愿和公子两人听听小曲,喝喝小酒,共度漫漫长夜。”
“两人”被特意加重了语气,显得暧昧而无限遐想。
周公子醉意微醺地起身,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地走向醉红楼后院。
院中早有丫鬟等候,垂首将周易波引至蝶恋花的房前,行李退下。
周易波推开门,只觉屋内烛火昏暗,香气缭绕。眯了半醉的眼看进去,桌边正坐着盛装打扮的蝶恋花。纨扇罗衫,容颜半掩,只露着一双如画眉眼迷离地望过来,此时无声胜有声。
门口的人心头砰地一跳,酒也醒了几分。
刚在大堂里离得远,直觉得台上的人舞姿曼妙,飘然若仙。可如今这人近在咫尺,虽无言相对,那眉眼里却又似藏着千言万语。
他周易波是谁啊,自七岁起就敢自己逛窑子的人,什么样的花魁没领略过滋味。可偏偏这一次,他竟有点着了道的感觉。
踉跄几步走到桌边,哪还有刚刚施施然的模样。
“小蝶,不若我为你赎身,你从了我如何?”这话说出口,周易波也是吓了一跳。
而乔装改扮的易夕更是惊怔,心想这周公子不是头次逛窑子的“雏儿”吧,怎么一上来就要上演生死相许的桥段?要么就是师兄在他酒里下了春药,话说师兄自从进了青楼这手段也是愈发卑鄙了……
他这胡思乱想的片刻,周公子已情之所至一把握住了易夕的手,深情款款道:“小蝶,我是真心的!你虽是青楼女子,手也比寻常女子的粗壮,可我都不在乎!”
易夕只觉得脖子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登时乱了阵脚。哪里还顾得什么计划,一记手刀招呼下去,周易波便倒在了桌上。一句“我定会娶你为妻……”还没来及说出口。
“不是让你先将药酒给他喂下,再将他打昏吗。”一个声音无奈地责备道。
“可你也没说会事前先给他喂春药啊!”另一个声音气急败坏道。
“……我没有。”沉着地掩饰。
“那师父的药为什么少了一颗!可话说师父为什么连春药也给我们准备了!”另一个声音崩溃道。
“好了,人都要醒了,你自己看看怎么把药酒给他灌下去吧。”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等下口对口给他喂药!”
“你……”
周易波朦胧间听到这样的争吵,只觉还是该继续装睡。
却听到耳边的声音笑道:“周大人既是醒了,我们便来谈谈,说起来我们兄弟俩确实有事相求。”
三日后。乾皇宫大殿。
周易波一身雀蓝色的朝服,长伏于地恭声道:“禀圣上,臣周易波奉旨前往珉国参加珉王登基大典,并转达吾皇盼两国世代交好的心愿。如今臣不辱使命而回,并携珉国使臣特来觐见圣上。”
乾王头发花白,体态臃肿,斜倚在龙椅上笑道:“此行舟车劳顿,易波真是辛苦你了。这次差事办得很好,也不枉你父亲在朕面前举荐你……”顿了顿,目光扫过躬身立在一旁的几个人,温和又不失威严地问道,“这几位可是远道而来的珉国使臣?”
其中一人站出身,恭敬地行礼道:“微臣刘涛,携吾皇亲笔修书而来——先皇在位期间素与乾国交好,吾皇新政登基,亦愿两国邦交长固,永无干戈。为表诚意,特命微臣送来洪、吴两郡地图,望乾王笑纳。”
乾王听及此,眼睛一亮:这洪郡、吴郡土地肥沃富饶,因地处两国交界之处,一直来是明争暗夺的焦点。到了已故的珉国老皇上这一代,因在经济、军事上都略胜一筹,洪、吴两郡便被默默划入珉国的土地。
乾王哪想到,珉国二皇子一登基便送来这样的一份大礼,当下坐直了身子命人将地图呈上。喜不自胜地看了半天,笑道:“珉王真是大方……好,好……”
哪料这主客尽欢的局面还没维持多久,殿外忽然响起一个温柔又不失威仪的声音。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父王收了份这么大的礼,还是该问清楚日后拿什么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