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劫·心易南测》叹之奈何

2、第二章 横祸

　　南荣谦一直便知易夕心细，照顾起人是把好手。

　　受伤之初，他常受疼痛折磨，夜半醒来辗转反侧。小师弟知道后，第二日便送来了个草药枕头。闻起来清冷甘甜，确有镇定、安眠的功效。

　　南荣谦觉得有趣，非要追问枕头里藏了些什么。易夕连比带画，总算让他猜出了荷叶、桑叶、竹叶、柳叶，可唯有两种却怎么也讲不清。易夕急得满头大汗，只得回屋中取来没用掉的草药给他看。

　　南荣谦读过医书，识得这是留兰香和决明子的叶片。心下却不禁更为惊讶，一是因不知后山腰长了这许多品种丰富的草药，二却是惊讶自幼漂泊的易夕竟懂些浅显的药理。

　　自上次意外之后，众人对这地位高贵却又宽宏大量的同门师弟不免心怀好感，连带着对小师弟的欺侮也少了许多。

　　而易夕却像忽然着了魔，对舞刀弄剑无比痴迷起来。每天除了照顾南荣谦之外，就是跟着师父没日没夜的的修习武功。

　　子虚真人亦惊喜地发现，瘦小单薄的关门弟子竟有十分不错的练武根骨。加之吃苦好学的品性在众弟子中也十分难得，于是也时常给易夕开小灶，大有传承衣钵的意思。

　　也不过三年的功夫，十五岁的易夕在师门比武中胜了长他六岁的大师兄，连师父都对其进步神速赞不绝口。

　　其时，刚刚年满十七岁的南荣谦已长成了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虽因手上的伤不能舞刀用枪，但几年里随子虚真人亦修习了些运气吐纳的方法，自比贵胄王室中的纨绔子弟多了几分超逸的气质，再不是刚上山时身体孱弱的皇太子。

　　他站在比武场不远处，含笑看着易夕接受众师兄弟的恭贺。直至易夕也终于看到了他，兴奋地朝自己走来时，南荣谦才惊讶地发现，当年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小师弟早不见了踪影。
　　即使面上的朱红色胎记不曾减小分毫，可瑕不掩瑜，易夕竟出落成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

　　他微一晃神的当儿，易夕已几步走到跟前，微扬起头，露出骄傲喜悦的笑容，一副要向他讨赏的表情。

　　南荣谦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头，轻笑道：“不过是赢了大师兄，竟然得意成这副样子。你现在这身功夫，将来做个御林军的统领也无不可。可若想做御前侍卫贴身保护我，还远不到火候。”

　　说到这里，南荣谦笑容一敛，忍不住叹口气。

　　易夕面露惊讶，拉起南荣谦的手快速地写下几个字：师兄不开心？

　　南荣谦默了半晌，终于点点头，开口道：“珉国的使臣已有两个月未上山，亦真观又像与世隔绝，得不到半点消息。父王年岁大了，我担心……”

　　亦真山虽处在珉、乾两国交界处，却因山势险峻，鲜少有外人登顶。观内又有田地种植瓜果蔬菜，真真宛若隐居于云间的世外桃源。

　　南荣谦没有继续说下去，易夕也不知如何安慰，两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又过了一个月，皇宫里依旧没有传来半点消息，饶是沉稳的南荣谦也有些坐不住了。他屡次向子虚真人请求下山打探消息，皆被师父严令禁止，也只得强自平心静气另寻别的法子。

　　就在南荣谦与易夕计划不声不响地溜出亦真观的前夜，子虚真人竟将两人叫到房中，命两人下山至乾国，为他的挚交老友送些养生的丹药。

　　师父向来只将送丹药的差事交给大师兄和二师兄，所以惊讶之余，两人都暗自庆幸有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下山。于是收拾好行囊，带好师父给的丹药和盘缠，南荣谦和易夕便从后山出观。

　　夜里的亦真观静得出奇，别说师兄弟，就连看管田地的下人也没有碰到。

　　因亦真观到乾国往返需一个月，两人计划先找到师父的挚友，再抽空打听珉国的消息。

　　星夜而行，脚程却并不慢。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快到了山脚下。不料山顶上的亦真观忽然火光冲天，赤红色的熊熊烈焰像是要烧尽这一潭死水般的黑夜。

　　南荣谦与易夕大惊失色，对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往亦真观跑去。哪知随着山势的增高，往日如田园般静谧的亦真山便愈发的嘈杂吵嚷——混乱的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士兵的哀号声，预示着这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已势不可挡。

　　两人凭借草木与夜色的掩护，潜行到亦真观的前门。忽然，南荣谦一把扯住了易夕：虽然已有九年未见，他依然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御林军打扮的将领单膝跪在那人面前，慌张地禀报道：“回禀王爷，我们搜遍了亦真观上下，依然不见太子谦的影……”

　　话未说完，已被那人一脚踹倒在地：“混账东西，什么太子谦，你们现在是奉命捉拿叛国通敌的乱臣贼子南荣谦！”

　　“是，是……”将领连忙改口，惶恐地继续禀告，“御林军搜遍道观，发现老道纵火，将自己烧死在房中，要犯南荣谦恐已趁乱逃走。我们仅擒获几名拼死抵抗的逆贼同党，王爷可要当面审讯？”
　　“带上来。”

　　易夕心中大恸，前后不过两个时辰，道观被毁，师父仙逝，众师兄生死不明，谁能接受这毫无征兆的飞来横祸！

　　他扭过头，这一夜间从“太子谦”变成“叛国贼”的师兄，整张脸隐在黑暗中，唯有猩红的烈火映在他的眸子里，读不出悲喜。

　　不一会儿，两个士兵将一个五花大绑的小道士押解上来。易夕心中一紧，这个满脸血污的俘虏，正是当年闯下祸事的二师兄。

　　“小道士，当着王爷的面你就不要嘴硬了，快说出逆贼南荣谦藏身之处。王爷宽宏大量，许能留你条性命。”刚刚低眉顺眼的将领，忽然耀武扬威起来。

　　二师兄一双被血糊住了的眼睛，恨恨地瞪了将领一眼，咬牙道：“什么王爷，什么逆贼，我们亦真观太小，藏不下这么多大人物。”

　　将领一巴掌扇过去，骂道：“你们若不是逆贼同党，怎会杀了我们御林军几十个兄弟！”

　　“什么御林军，分明是无法无天的山贼！”

　　“狗东西……”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爷忽然冷笑道：“皇上病危，榻前下旨，废太子南荣谦与异族勾结、妄图卖国谋反，毋须立刻捉拿回宫。你可知窝藏朝廷要犯，不仅要被凌迟处死，还会株连九族！”

　　王爷见小道士低下头，半晌不说话，以为已吓住了他。得意地走近了几步，想再敲打几句，哪知一口血水便啐到了自己身上。

　　“我无父无母，自幼长在山上。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大师兄视我如同手足，如今他们都为了守护道观而死，我哪还有九族可株！”二师兄忽然扬声大笑，凄厉又悲凉，“我从不知有什么真太子、废太子，只知我有个六师弟南荣谦，可他却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他十几天前就走了，你们休想再找到他！”

　　王爷亦是怒极反笑，长袖一挥，身边的护卫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拖下去。”

　　南荣谦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口热血便涌到了喉尖。他素来稳重理智，此时却再不愿多想，起身便要冲出去，和他们一不做二不休拼个你死我活。

　　可冰凉的右手突然感动一片温热，另一只因舞刀弄枪而并不平滑的手覆在上面，温柔而坚定。

　　他扭过头，见易夕也望向自己，左额的胎记像是燃了一团烈火。

　　“师兄不要冲动，待我引开侍卫，你再与那个狗屁王爷当面质问。”